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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起   “等等 ...

  •   “等等。”
      霁阮停下了脚步,深邃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好像真的在认真消化这个简短又意义不明的回答。
      冷莫也被这个词噎住了。
      她让霁阮等什么?等结果出来?等她整理好思绪?还是等一个任何人都拿捏不准的、更好的时机?
      冷莫再抬头,对上霁阮的眸。她的眼睛狭长,是很有神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把整个人都装进眼眶,好像她眼里只有你一样。
      “好。”霁阮没有追问,伸手推开宿舍门,侧身让冷莫先进去。
      熟悉的安静迅速包裹上来,冷莫背靠在窗台边,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
      绿萝在夜色和室内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朦胧,新抽的叶片又舒展了些。冷莫拿起喷壶,细细的水雾落在叶面上,汇聚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冷莫在外面有些纷乱的情绪这才沉淀下来。
      洗漱时,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带走疲惫,也让头脑更清醒些。冷莫摸上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略沾上水汽的碎发贴在额角。
      周末去图书馆吗?和霁阮一起?
      应该去。因为无论怎么分析都是最优选,环境更优,资源更集中,且霁阮作为同班,效率高,干扰度低。
      可为什么还要说“等等”?
      冷莫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有些东西,就像妈妈说的,是“没用的情绪”
      分析不出所以然,却会顽固地横亘在决策的路上。
      走出浴室时,霁阮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十七岁的少女正是身材纤细的时候,透过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霁阮的身线。
      冷莫不自主地咽了口口水,虽然说都是女孩子,但这样窈窕的身材……
      她索性也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左手支着脑袋,右手转着笔,观察着霁阮认真的神情。
      霁阮微微垂着眼,手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暖黄的台灯光从侧上方洒下来,把她垂落的几缕发丝映成柔和的浅金色,在她白皙的颈侧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冷莫支着脑袋,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霁阮清晰的肩线,沿着脊柱微微凹陷的弧度向下,最终落在对方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都是女孩子……冷莫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试图压下心底那丝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可视线却像被黏住了,移不开。
      “冷莫。”
      霁阮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让冷莫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霁阮不知何时已抬头,正看着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显慌张的倒影。

      “你盯了我五分钟了。”霁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脸上有题?”
      “……没有。”冷莫飞快地移开视线,捡起笔,佯装镇定地翻开自己面前的书,“在想题。
      “哪道?”霁阮很自然地问,身体也微微侧转过来,朝向冷莫的方向。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冷莫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纸墨的味道。
      冷莫一时语塞。她刚才根本什么都没想。“……就,潘老师最后提的那道超纲题。”她随口扯了一个。
      霁阮闻言,伸手从自己桌角那摞书中抽出一本厚重的、书脊都有些磨损的英文原版书,正是之前提过的那本。
      “第七章,第210页,推论7.3.2。”她将书推到两人桌子中间,手指点在一行复杂的公式旁,“和那道题的核心结构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不过,这里的假设条件更强。”
      她的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点在泛黄的书页上,有种奇异的专注感。
      冷莫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跟随那指尖,落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上。晦涩的英文术语在她脑中自动翻译、重组,与记忆中的题目对应。堵塞的思路,好像真的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强假设……可以尝试弱化。”冷莫下意识地接话,目光仍然盯着书页,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用渐进逼近,分两步,先证明在某个邻域内……”
      “然后利用连续性延拓。”霁阮接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同。
      她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快速写下几个关键步骤。笔尖沙沙作响,字迹清晰利落。
      冷莫也凑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她看着霁阮写下的一行行推导,不时指出某个细节,或者提出另一种可能的变形。
      讨论完全集中在题目本身,高效,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枝节。
      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提示着熄灯时间将至。
      当最后一步推导完成,两人同时舒了口气。冷莫向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霁阮则端起旁边早已凉掉的水杯,喝了一小口。
      “明天,”霁阮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冷莫脸上,“结果应该就出来了。”
      “嗯。”冷莫应了一声。胃部习惯性地传来一丝轻微的紧缩,但很快被另一种更清晰的感受覆盖——是刚才解题时那种全神贯注的畅快,以及……和霁阮合作时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明天。不是期待“通过”这个结果本身,而是期待结果揭晓后,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下一阶段——那个包括周末清晨图书馆之约的下一阶段。
      “如果过了,”霁阮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周六早上,七点半。”
      “不会迟到。”冷莫回答得很快。这次没有“等等”。
      霁阮看了她两秒,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灯光下看不真切。“好。”
      熄灯铃准时响起。寝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光漫进来的一点微光。
      冷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旁边传来霁阮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她想起刚才肩挨着肩讨论题目时的温度,想起霁阮指尖点过书页的专注,想起那句“不会迟到”脱口而出时的自然而然。
      “没用的情绪”……吗?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那些无法被归类和量化的感受,像夜色中无声滋长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并不令人讨厌。
      常年不流动的死水,一旦得到一丝风光月霁的清水的推动,就再也离不开了。
      第二天,周三。关于选拔结果的猜测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的涟漪从早自习开始就没停过。郁离像个忙碌的侦察兵,到处搜集情报,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兴奋。
      “听说判卷的是陈老师和潘老师,双盲审!
      “最后那道几何,好像真的没人用标准解法做出来……”
      “分数线会不会比去年高啊?我好慌!”
      冷莫塞着耳机,但音量调得很低。那些窃窃私语还是像风一样钻进来。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套一个。
      直到前排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她抬眼,看见霁阮依旧挺直的背影,正低头看着一本单词书,姿态沉静,仿佛周围的骚动与她无关。
      那沉静像一块磁石,奇异地让冷莫有些浮躁的心也稳了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潘老师准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蓝色文件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全班瞬间安静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选拔赛的结果。”潘老师开门见山,目光平稳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下面念到名字的同学,下课后留一下。”
      空气凝固了。冷莫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清晰地鼓动。她看见霁阮合上了单词书,将笔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是一个准备倾听的姿态。
      名字一个一个从潘老师口中念出。清晰,平稳,不带感情色彩。
      “霁阮。”
      “郗云岫。”
      “刘柳。”
      ……
      每念出一个名字,教室里就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郁离在旁边几乎要把冷莫的袖子攥破。
      冷莫的注意力却全在潘老师的名单上,同时,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霁阮的侧影。霁阮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冷莫。”
      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冷莫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郁离用力掐了她胳膊一下,小声的欢呼和周围投来的复杂目光才让她意识到——是的,通过了。
      胃部那熟悉的紧缩感如期而至,但紧随其后的,竟是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松?仿佛跨过了一道早已设定好的门槛,可以暂时喘息,然后看向下一道。
      名单念完,十二个人。潘老师言简意赅地布置了后续集训的时间、地点和要求,语气严厉,目标明确。
      周末时间被大量占据,晚上也要加训。冷莫一边机械地记录着,一边却分心想:早上七点半到八点五十,实验楼集训是九点。时间……刚好。
      留堂结束,人群散开。冷莫和霁阮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拉长她们并肩的身影。
      “时间很紧。”
      “嗯。”冷莫应道。她心里盘算着潘老师布置的书单和任务量,几乎本能地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时间表。然后,她听见自己问:“市图书馆,早上几点开门?”
      霁阮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在她眼底跳跃了一下。“八点。从学校东门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七点半出发,八点前能到。看一个半小时书,九点前赶到实验楼。”
      霁阮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以。”
      没有多余的确认,没有对昨晚“等等”的追问,甚至没有一个笑容。但冷莫就是知道,这件事,定了。
      回到寝室,冷莫刚放下书包,母亲的电话果然打了进来。通话简短、高效。母亲确认了她入围的消息,询问了集训安排,强调了接下来的目标和“保持联系”,最后依然是那句“钱不够就说”。
      挂断电话,冷莫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底一片麻木的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路灯。
      “你母亲?”霁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在整理书包,语气平常。
      “嗯。”冷莫没有多说。
      霁阮也没有再问。她走到自己衣柜前,拿出一个简约的帆布挎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那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一个黑色保温杯,一包纸巾,还有一副细框眼镜(冷莫第一次见她戴)。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套熟练的程序。
      “明天,”霁阮拉上挎包拉链,转过身,“书先放你那里。晚上回来再讨论。”
      “好。”冷莫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书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内页干净,只有荧光笔和少量极细的铅笔注解。
      她翻开,找到第七章,昨晚她们讨论的地方,还夹着一张素白的纸,上面是霁阮新写的几行推导步骤,字迹工整清晰。
      一种很轻的、温热的东西,悄悄漫过心口那块常年冰封的角落。
      周五晚上,冷莫调好了两个闹钟。一个六点半,一个六点三十五。
      她躺在床上,听着旁边霁阮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对“明天早上”产生了某种清晰的期待,而不是面对既定日程的麻木。
      小学的时候,妈妈制定了一张表格。上面写着一天的日程,大到所有课程,小到穿衣时间。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六点五十,冷莫准时洗漱完毕,换好衣服。霁阮也已经收拾妥当,帆布挎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保温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轻轻走出寝室,带上门。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只剩下鸟鸣。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她们并肩走在空旷的林荫道上,脚步声清晰可闻。谁也没有加快步伐,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匀速。
      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大爷刚打开侧门,看到她们,有些惊讶地笑了笑:“哟,这么早?竞赛班的吧?加油啊!”
      “谢谢。”霁阮礼貌地回应。冷莫也跟着点了点头。
      走出校门,街道刚刚苏醒。早点铺子冒出腾腾热气,环卫工人沙沙地扫着地。
      她们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依旧没有交谈。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将她们与逐渐嘈杂起来的城市隔开。
      冷莫用余光看着身旁的霁阮。晨光熹微中,霁阮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柔和,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她的步伐稳定,帆布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一切都平常至极,却又让冷莫心里某个地方,感到异常的妥帖和安宁。
      十五分钟后,市图书馆那栋颇有年代感的灰色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已经零星有早起的人排队。她们跟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安静地进入。
      阅览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晨曦正一点点染亮天空。她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霁阮拿出那本英文书,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推给冷莫,然后自己从包里拿出另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戴上眼镜,低下头开始演算。
      冷莫也翻开书,沉浸进去。世界再次缩小成眼前的符号与逻辑。
      偶尔遇到卡顿,她会轻轻用笔点一点书页上的某处,霁阮便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片刻,看过来,用极低的声音简短提示一两个词,或者在手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关键的一步。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当时钟指向八点五十,霁阮轻轻合上习题集,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冷莫也刚好完成了一个阶段的推导,停下了笔。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该走了。”霁阮说。
      “嗯。”冷莫合上书,将那张写满笔记的素白纸条仔细夹回原处。
      她们收拾好东西,再次并肩走出图书馆,融入上午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走向实验楼的方向,与去图书馆时截然不同。
      但身边的人是同一个,沉默是同样的舒适,心里那份隐约的期待和安定,也未曾改变。
      走到实验楼楼下,距离九点还差三分钟。已经有其他入围的同学等在那里。郁离远远看到她们,用力挥手。
      冷莫和霁阮的脚步,在踏入那圈人群之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冷莫转过头,看向霁阮。晨光完全照亮了霁阮的脸,她也在看着她,目光清澈平静。
      有很多话在冷莫喉咙里打转,关于谢谢,关于这个平静的早晨,关于那种陌生而安心的感觉。但最后,她只是很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
      “下午……回去的时候,也一起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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