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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精 周四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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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傍晚,成绩贴了出来。
长长的榜单占满教室后墙。空气紧绷。陆续有人起身去看,回来时脸上神色各异。
冷莫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她不习惯挤。抬头,目光直接落在最顶端,她的名次只能在最顶端。
冷莫总分年级第一
黑色宋体字,清晰无误。她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下移,在第七行看到“霁阮”。
心里第一个念头:哦,第一。
第二个念头紧接着:妈妈很快会知道。
会问什么?绝不会是欣慰和骄傲,大概会问为什么没考满分,这次考试哪门学科比较弱吧?接着就是下次竞赛的安排,然后就是那套话:奖学金、名校、未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都能自导自演出妈妈的话语。
胃里重重地揪了一下,她想起小学那次没考到年级第一。那晚,妈妈没有任何表情,让她去阳台“站一会儿,想想。”阳台被关上,没有灯,背后的落地窗也是漫无边际的黑夜。起初站着,后来逐渐麻木,膝盖接触到冰凉的瓷砖。泪腺已经分泌不出泪水来了,泪痕干在脸上,黏黏的。手脚冰凉,头晕眼花。妈妈突然打开阳台门,本来以为原谅自己了,结果是:要跪就跪好。
第二天,她感冒发烧,妈妈没给她吃药、打点滴。她硬生生捱过去,妈妈却是云淡风轻的一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能输,一次都不行。”
这件事落下的病根,足够自己苦恼一辈子。妈妈也经常骂她“没有心”,她也经常思考到底什么是“没有心”。她只是在妈妈问出“你爱不爱我?”的时候,回答了不知道。
爱是什么啊?人们如何定义爱这个行为呢?如何定义爱与不爱的界限?爱和喜欢又有什么区别?
是没有心吗?是心被冗余的东西压住了,不敢动。
回座位时,郁离已经冲了过来,眼睛发亮:“冷莫!第一!年级第一!”
周围目光聚过来。
潘老师进来简单总结了成绩,特意提到冷莫适应很快。冷莫点了下头,没说话。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道贺。郁离最兴奋:“哎,按咱们班传统,第一得请客啊!冷莫,庆祝一下?”
传统?冷莫第一次听说。她抬眼,看到郁离期待的脸,还有其他几个同学跃跃欲试的表情。拒绝会显得奇怪,可能引来更多关注。请客,花钱,能把这件事尽快处理掉。
“可以。”她说,“时间地点你们定。”
“太好了!”郁离立刻开始张罗。
霁阮收拾好东西经过,脚步缓了缓,低声说:“恭喜。”
“谢谢。”冷莫抬眼,“你也考得好。”
“还行。”霁阮语气平静。她身上有种松弛感,是那种被妥帖对待过的人才有的从容。冷莫知道霁阮家里条件好,父母工作体面,精神物质都很充沛。所以霁阮可以大方沉稳,不必将考试看作生死证明。那是她理解,却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聚餐定在周五晚上,学校后门的本帮菜馆。能来的同学都来了,坐满两桌。
包厢里热闹得很。冷莫被推到主位旁边,背脊挺直地坐着,手指搁在膝盖上。她不习惯这种中心位置,但没说什么。
菜一道道上来,热气蒸腾。话题从考试滑到老师趣事,再滑到竞赛和未来。冷莫大多时候沉默,专注吃自己碗里的,偶尔简短答一句。
她观察着。郁离是气氛担当,笑声不断。几个男生在争篮球赛。女生们聊着最近流行什么。霁阮坐在旁边,吃得斯文,话不多,但别人和她说话时,她会认真听,然后给出简短合适的回应。有人够不到菜,她自然地转一下转盘。细微的妥帖,是教养也是习惯。
“冷莫,别光吃啊!”郁离举杯起哄,“说说,怎么考的第一?”
全桌看过来。
冷莫放下筷子:“做题,改错,再做。”
包间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果然还是学霸吗……”
“你这家伙在失望什么?”
冷莫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笑。她瞥见霁阮端着茶杯,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聚餐过半,气氛更热了。有人开始玩游戏,笑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不知谁开的头,郁离撺掇着让冷莫喝一杯。“第一名的酒量肯定也是第一!”
“就一杯啤酒!”
一杯泛着泡沫的啤酒递到面前。
冷莫看着那杯酒。她没喝过。母亲明令禁止,说酒精损害神经。但此刻所有眼睛都看着她,起哄声汇成一片。拒绝需要解释,会扫兴。
她抬眼看向霁阮 ,拽了一下霁阮没拿着手机的手,难得露出请求的眼神。霁阮盯着这双眼睛,眼睛里浅浅倒映着自己的身形,发丝翘着,一副明显“你帮帮我嘛”的表情。
“她喝不了。”
郁离:ber班长,为啥啊?
霁阮:听不懂人话?需要中译中吗?
霁阮抢过过杯子,触手冰凉。举到唇边,停顿半秒,仰头喝了一口。
“班长你……”
“我只能说班长英明神武……”
冷莫没想到霁阮会帮她喝,视线跟随着她,直到霁阮坐下。
或许是酒精开始作用,或许是霁阮还想看冷莫求人的样子。她半倚在冷莫身上,眯着眼,霁阮比冷莫高,就算半倚也高出一些。
冷莫碍于霁阮帮她喝酒的面子上,并没有把她推开,还将身子侧过去一些。
后来又有人来敬,霁阮就“咣当”一下站起来挡酒,结果又喝了一小杯啤酒和半杯果酒。她感到头开始发沉,像裹了层棉絮,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
结账时,服务员报了数字。冷莫拿出手机,左手扶着倚在自己身上的霁阮,但利落地付了款。金额比她预想的多一点,但能承担。母亲在“该花”的钱上从不吝啬,那张附属卡里总有充足额度。冷莫对此没有感激,只当作需要管理的资源。
大家道谢说笑,陆续离开餐馆。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冷莫站在门口,觉得脚下发虚。她深吸口气,试图稳住。
人群三三两两往学校走。冷莫放慢脚步,落到最后,她需要一点空间应对这陌生的晕眩。
“你能自己走吗?”
“不能。”霁阮说,声音因为酒精有些黏糊。
“明明是酒量不好吧,”冷莫应道,声音有些软,“逞什么能。”
其实不止酒量不好,还是一杯倒。她感到头脑像缓慢加热的浆糊,思考变得迟滞。
“难受吗?”冷莫说得有些僵硬她已经很久没关心过人了。
“还好。”
冷莫没再问,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些。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花钱,”冷莫忽然开口,“好像确实能让别人高兴。这是她观察的结论。那些笑脸,那些感谢,那些热闹。
“有时候是这样。”霁阮说,“一种社交方式。”她顿了顿,“不过你不请,其实也没关系。”
“我知道。”冷莫脚步晃了一下,又稳住,“但请了省事。”
省掉议论,省掉标签。一顿饭换清净,从效率看划算。至于那些情感输出,她接收到了,但无法等值回馈。
母亲总说她“没心”。或许吧。如果“有心”意味着要承载那么多复杂消耗的互动,她宁愿选择现在这样。
又一步没踩稳,身体向旁微倾。
冷莫一只手及时伸来,稳稳托住霁阮的肘弯。隔着衬衫布料,能感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量。只是虚扶一下,在她站稳后便礼貌地收回。
“走稳点,你比我高,我扶不住。”
“嗯。”霁阮低应,借着那一扶之力站直,酒意混着疲惫涌上。
宿舍楼越来越近。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隐约能听到笑闹声。快到门口时,冷莫侧头看向霁阮。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给霁阮的侧脸镀上柔和的光边。
“你家里,”冷莫顿了顿,话比脑子快,“是不是一直都很好?”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越界了。
霁阮没有不悦,眼神逐渐聚焦:“还好。父母比较开明。成绩他们看重,但不太施加压力。”她想了想,“他们觉得人有很多可能性。”
不太施加压力。很多可能性。每个词都像小石子,投进冷莫常年麻木的心湖。她想起母亲每一次的审视,那些关于分数排名的精密计算,那种将她所有可能性早早收束到一条“正确”轨道上的力量,胃里又翻搅起来。
“我感觉你比我还不舒服。”
“……可能。”冷莫罕见地没有反驳。
宿舍楼大门就在眼前。玻璃门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两人在门前停下。冷莫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她们的那间暗着,窗帘垂着。
对啊,可以回到环境还不错的寝室,有着不错的舍友。虽小,但温馨。不用一个人对着空旷的别墅,自导自演回家的戏码;不用听妈妈无休止的唠叨;不用担心妈妈突然而来的暴怒和巴掌。
所谓,天高皇帝远嘛。
楼梯的阶梯在眼前展开,她带着霁阮勉强回了寝室。于她而言,爬楼梯都像中老年人康复运动了,更何况这次还是负重。
冷莫把霁阮放到床上,撸起袖子……
不对,怎么照顾喝酒的人啊?
“霁阮,自己能正常活动吗?”
“我是醉了,不是死了。”
“……”冷莫强忍着将脏话骂出口的冲动,自己去洗漱了。
恨你老己,天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