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执屿海

5、你会笑？

　　一个星期过去，冷莫觉得自己差不多把这地方摸清楚了。像在脑子里建了份档案，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老师这边：
　　数学老师，潘丽丽，学生私底下都叫她“丽丽姐”。人看着温和，说话也客气，但要求一点都不低。上课节奏快，不喜欢学生打岔，更不喜欢废话。该严肃的时候很严肃，该放松的时候也会开个小玩笑。冷莫觉得，跟她相处，守规矩就行。
　　语文老师，陈溯。大家当面叫陈老师，背后就叫“小生”。因为人实在是太文艺，活像八九十年代的文艺男青年，在语文办公室里都有人叫他“国学大师”。总是看着学生，看着看着就开始笑，冷莫被这样盯过好多回。之前上课，他问自己：“古代有什么家？”自己一板一眼回答了什么科学家、政治家、军事家……结果，小生自己接了个：“老人家。”
　　物理老师，沈丹，学生一直老老实实叫她“沈老师”。上课很有条理，喜欢比比划划，用打比方来讲原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到聪明解法会当场叫好。冷莫觉得，上她的课不容易走神，但得跟得上她跳来跳去的思路。
　　英语老师，吴婷婷，都喊“婷婷姐”。说话严厉，讲信息只讲重点。上课也速度快，不过冷莫觉得刚好，而且有个特殊要求：英语试卷的错题要讲给她听。作业批改得极仔细，连标点都会圈出来。
　　同学这边：
　　霁阮，班长，自己的舍友。没什么花哨绰号，大家都直接叫名字。人很稳，做什么都井井有条。情绪总是平平静静的，好像没什么事能让她慌。家里条件好，看得出来是从小被好好养大的，不缺什么，也不争什么。对自己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能帮忙的时候会帮，但从不问东问西。她觉得，跟她住一间寝室，省心。
　　郁离，外号“小喇叭”。人活泼，话多，消息灵通。班里什么事她都知道，也爱张罗。性格热情，有时候有点自来熟。对冷莫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现在有点崇拜的亲近，自动当起了冷莫和班里其他人之间的传话人。她觉得，有用，但有时候话太密。
　　郗云岫，学生会主席，大家叫她“会长”。做事周到，说话得体，看事情比一般学生远。不常说话，但一说话就是有事。和郁离关系很不错，而且郁离似乎是对方唯一的朋友。
　　其他同学，冷莫也在心里大概归了类：有整天埋头苦读的；有自己学得轻松成绩也不错的；有总盯着别人、自己容易紧张的；也有就爱跟着郁离她们玩的。
　　摸清了这些，其实日子好过多了。知道周围都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该怎么应对，心里就踏实。
　　周三下午，郁离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丽丽姐今天心情挺好，早上还哼歌了呢。估计是咱们班这次周测平均分又上去了。”
　　冷莫“嗯”了一声，继续写手里的题。她对这种小道消息兴趣不大，但知道郁离这方面消息通常准。
　　“对了，”郁离想起什么，“小生好像快过生日了，班委在悄悄准备贺卡和小蛋糕。霁阮在收签名，你要不要也写一个？”
　　冷莫第一反应是拒绝。贺卡、生日祝福，这些事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她抬眼看了看前面霁阮的背影，正安静地低着头写字。想到上周吃饭时，霁阮替她喝的那杯酒。
　　“卡在哪儿？”她问。
　　郁离马上递过来一张卡片。冷莫在角落找了个空处，签上自己名字。字迹端正，没写别的。
　　郁离满意地拿回去，又问：“这周末你回家吗？
　　“不回。”冷莫答得很快。妈妈上周打电话来，知道周末有竞赛辅导后，只说了句“那好，专心学习”，就没再提让她回去的事。她乐得不回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那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新来了几本竞赛题。”郁离邀请道。
　　“再说。”冷莫没答应，但也没一口回绝。她习惯一个人学习，效率高。但她也知道，完全不合群可能会带来别的麻烦。也许偶尔去一次也行，就当是维护关系。
　　放学回寝室，冷莫放下书包，照例先去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好像又长开了一点。她拿起小喷壶，给它喷了点水。这成了她每天的一个小动作，没什么原因，做了心里会静一点。
　　霁阮挂好外套，忽然说：“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下下周。”
　　“知道。”冷莫记得这事。这是她转学后第一个重要比赛，妈妈肯定会问。
　　“还是潘老师出题。”霁阮补了一句，走到自己书桌前，“她最近课上讲的那几个几何模型，可能会考到。”
　　冷莫：我耳朵不瞎眼睛不聋
　　霁阮：？我好心提醒你
　　霁阮拾起冷莫那本压根没记多少笔记的数学笔记本，“你用的是隐形油墨吗？我怎么没看见多少字啊？”
　　冷莫被噎住，嘴张了张，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可还是把嘴闭上了，这确实是事实。
　　霁阮嘴角抽搐了一下。等等……这是笑了吧？这是笑了吧？！
　　“你会笑？”
　　“我是人，面部肌肉没死。”
　　冷莫低头思考了一下，呃……行呗。她带着一种，我做错了但是我不承认的表情进了卫浴室。
　　周五晚上，妈妈的电话准时打来。问了这周的学习，重点都在竞赛准备上。冷莫用简短的几句话汇报：课跟得上，做了哪套题，正确率多少，哪里还要加强。妈妈在电话那头听着，最后说：“选拔赛一定要入围。家里最近谈事，对方很看重这些。”
　　电话挂断。冷莫坐在床边，听着忙音。窗外夜色漫进来，屋里只有霁阮那边台灯的光亮。妈妈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又一次把她眼前的日子和很远很远的未来绑在了一起。胃那里有点发紧。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黑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目标：选拔赛入围。
　　然后合上本子，把那些说不清的感觉，也一起关了进去。
　　一个星期，新地方不再陌生。老师什么样，同学什么样，规矩什么样，她都清楚了。该做什么，怎么做，心里有了谱。
　　日子好像就这样固定下来，上课，做题，观察，偶尔应付一点必要的人际往来。一切都在她可以理解、可以处理的范围内。这样就行，至于以后，以后的事，等到了眼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