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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测 ...

  •   周测要考三天。
      潘老师在早自习时宣布了这个消息,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刻意压低的哀叹。冷莫正把黑绳重新绕回左手腕,闻言只是指尖顿了顿,继续把绳结系好。
      三天,九门课。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意味着什么——连续的试卷,需要长时间保持专注,还有那些避不开的周围动静。
      有点烦,但还能应付。
      冷莫坐在靠窗的位子,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试卷一角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语文卷子的题量不小,古文阅读选了篇挺生僻的策论。旁边已经有同学在无声地倒抽气。
      她很清楚自己语文的短板。分析题她能理出一二三,逻辑清楚。但那些要“体会情感”、“品味语言”的题目,她写得简略,用词准是准,就是没什么温度。
      作文题是关于“边界”的。她写了理性与情感的边界,举的例子都来自科学史或者逻辑学。整篇看下来,像篇不错的议论文,但大概缺了点人家常说的“感染力”。
      交卷时,语文老师站在她桌边,看了看她作文的结尾,没说话,眼神有点复杂。
      英语相对顺手些。妈妈做外贸,她常帮着在客户和妈妈之间做翻译。听力、阅读、完形,难度其实还好,就是坑有点多。
      作文要求写一次“令人温暖的相遇”。冷莫的笔悬空了几秒。“令人温暖的相遇”?她有过吗?好像没有。
      但来这学校,倒是有过一次相遇,只不过她不确定那算不算“温暖”。死马当活马医吧,先写上去再说。
      课间,郁离凑过来对答案,指着阅读最后一题:“这道你选C?我觉得是A啊,原文第三段明明……”
      “第三段是背景引入,关键限制在第五段第二句。”冷莫打断她,手指在卷子某处一点,“你漏了‘unless’带的例外情况。”
      郁离低头看看卷子,又看看她,张了张嘴,最后泄了气:“……你看得真细。”
      “不细看怎么答。”
      物理和化学,这才是硬仗。S班的气氛明显绷得更紧,空气里凝着一股专注的劲儿。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知识点倒不偏,但把好些相关的点都混在一起了。
      啧,这种题最烦人。找到关键点时,冷莫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她……应该能解出来吧?
      化学更考验速度和细心。方程式、实验现象、计算题,密密麻麻。冷莫做得快,但步骤一步没省。
      旁边一个男生被一道工业流程题卡住了,急得挠头,小声嘟囔:“这提纯步骤怎么又绕回去了?不合理啊……”
      冷莫正检查自己的答案,闻言,眼睛没抬,心里嗤了一声:有些人,脑子真是不转弯。
      第二天,数学、生物和政治。
      数学是重头。卷子一发,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轻微的呼吸。最后两道压轴题比摸底时更刁,冷莫被卡了五分钟。
      她用左手撑着头,右手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不枉她盯了将近十分钟,总算做出来了。
      交卷时,她看见前排的霁阮也刚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促地碰了一下。霁阮眼神还是平静的,但冷莫好像瞥见一丝极淡的、类似“果然如此”的神色。
      生物和政治更靠记忆。生物最后那道题设计得绕,她花了点时间才理清关系。政治论述题让结合实例谈“创新”,她用了数据可视化技术发展的例子,条分缕析,细节准确,但老师会不会觉得“例子太冷门”,就不是她管的了。
      第三天只剩历史和地理。连考两天,大家都有些乏了。历史材料题给了一段冷门的近代外交文献,好在冷莫平常就爱看些别人不太关注、有点偏门的资料。
      地理综合题是关于区域产业布局优化的,结合了地图、数据图表和文字材料。冷莫擅长这个。她的建议直接,甚至有点锋利,比如“鉴于环境承载力已达临界,当地应果断限制X类产业扩张,而不是盲目追求短期GDP。”
      最后一科考完,交卷铃响,教室里没有预想的欢呼,反而是一片近乎虚脱的安静。接着,各种声音才轰地炸开,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商量晚上怎么放松的。
      郁离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可算完了……我感觉脑子被掏空又塞满,再掏空。”她转头看冷莫,“你怎么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考完了。”冷莫正把文具收进笔袋,动作不紧不慢,“想也没用,我又不能把答题卡抢回来改。”
      “你历史最后那道人物评价题怎么答的?我觉得我写得太主观了……”
      “根据材料事实和史观分析,”冷莫拉上笔袋拉链,“个人感情不影响判断。”
      “……好吧。”郁离放弃了深入探讨。
      接下来三天的晚自习都在讲卷子、订正、消化。老师们讲得快,只抓重点。冷莫的卷子上红勾多,偶尔有些问号或简短的评语。
      物理老师点评她的第二种解法:“思路很巧,但高考要慎用,步骤分可能拿不全。”语文老师在她作文“边界”旁边批了四个字:“理胜于情”。
      冷莫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关注自己哪里算错了、哪里理解有偏差。那些关于“温度”、“感染力”、“慎用”的评语,她扫过,记下,但不纠结。
      晚自习课间,几个男生在争论数学压轴题的另一种解法,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其中一个忽然抬高声音:“问新同学!冷莫,你觉得哪种对?”
      突然被点到名,冷莫从错题本上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但立刻切换成平时那种淡淡的、有点较真的表情。“你的,推到第三步其实不成立了。你的,方法太糙,反例我随手就能举。”
      她说完,拿笔在自己草稿纸上简单画了几笔,推过去。纸上是一个清晰的反例构造。
      两个男生凑过去看,看了半晌,第一个挠头:“靠,真没注意……”第二个脸有点涨:“那……这题到底怎么证?”
      “具体步骤,自己先把这两种为什么不行想明白,再从头推,就能推出来。”
      她不再多说,收回草稿纸,继续看自己的错题。周围安静了几秒,人群悻悻散开。有人小声嘀咕:“……真够直接的。”
      坐在斜前方的霁阮,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天鏖战结束,晚自习下课时,夜色已深。走出教学楼,凉风一吹,疲惫感才真正泛上来。冷莫放慢脚步,揉了揉有点发酸的后颈。
      霁阮跟了上来,两人依旧隔着半步。
      “考完了。”
      “嗯。”冷莫应道。两人都没再说话。
      走到宿舍楼那段熟悉的路上,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经过公告栏时,里面已经贴出了新的竞赛报名通知,白纸黑字,在灯光下很显眼。
      “下周开始竞赛辅导。”霁阮看着公告栏,说。
      冷莫也瞥了一眼,没接话。就算她不去,妈妈也会逼着她去的。总是一套话:拿了奖,有了名次,才能去好大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被唠叨。
      回到314,打开门,熟悉的安静包裹上来。冷莫把书包扔到椅子上,第一件事是去看窗台上那盆绿萝。三天没特别留意,它好像又抽了一片小小的新叶,嫩绿色,在台灯光下透着生气。
      “它长得不错。”霁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也看着绿萝。
      “嗯。”
      简短的对话后,各自洗漱。水声,雾气,熟悉的流程。等冷莫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霁阮已经坐在书桌前,对着三天积攒的卷子和笔记,但没有立刻动笔,只是看着。
      冷莫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也看着桌上那几沓卷子。红笔的痕迹,问号,勾叉,还有简短的评语。
      三天高强度的输出和输入,此刻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具体的、可触摸的疲惫,和同样具体的、有待消化的东西。
      但她一直认为,这种疲惫并不让人讨厌。目标明确,过程清晰,结果立刻有反馈。比那些模糊不清的人际往来简单得多。
      “冷莫。”霁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其实可以多讲点话,”霁阮转过头,灯光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微光,“S班压力不小,不说话、不偶尔发泄一下,迟早憋出问题。”
      冷莫沉默了一下,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行,知道了。”
      “嗯。”霁阮转回头,看着自己的卷子,“今晚还学吗?”
      “学。我先眯一会儿。”冷莫躺下,望着天花板。
      霁阮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气音。“一会儿我叫你。”
      寝室重归安静。夜灯的光晕模糊了家具的棱角。冷莫突然一下坐起来,捂着胸口。呼……怎么又心悸?
      “怎么了?”
      “没事。正好,不用你叫了。”
      对,学习。学习可以让她把那些压抑的、恼人的记忆——
      忘掉。
      忘掉。
      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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