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执屿海

12、吻

　　保送名单公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潘老师把冷莫和霁阮叫到办公室时，脸上带着少见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推过来。
　　“保送推荐表。填好了交给我，剩下的事学校会处理。”
　　冷莫低头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学号，以及那所大学的校名。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恭喜你们。”潘老师说，语气里带着感慨，“这一年多，你们不容易。”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冷莫和霁阮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时，霁阮忽然停下来。
　　“冷莫。”
　　“嗯？”
　　“要不要请客？”
　　冷莫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霁阮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里有促狭的光。
　　“这次不是传统。”霁阮补充道，“是我想吃那家馆子了。”
　　冷莫看着她，嘴角也弯起来。“好。”
　　消息传到郁离耳朵里时，她正在教室里做题。听到“保送”、“请客”几个关键词，她直接把笔一扔，从座位上蹦起来。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郁离抓着冷莫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冷莫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自从你上次请客之后，我就一直盼着再来一次！”
　　冷莫被她晃得有点晕。“……你可以直接说想吃。”
　　“我就是想吃！”郁离理直气壮，“班长，郗云岫也去对吧？”
　　霁阮点了点头。
　　“那今晚就去！”郁离掏出手机开始翻餐厅，“还是老地方？那家本帮菜馆？我好想念他家的糖醋排骨……”
　　冷莫看着郁离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种热闹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晚上六点半，四个人在学校后门那家本帮菜馆坐定。还是之前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圆桌。
　　郁离一坐下就抢过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菜，被郗云岫按住手才停下来。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郗云岫语气平淡，但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自然地搭在郁离手背上。
　　“吃得完！今天开心嘛！”郁离笑嘻嘻的，也没抽手。
　　冷莫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郗云岫看郁离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温柔，不是会长对同学的温柔，是另一种东西。
　　菜一道一道上来，热气腾腾。郁离吃得眉飞色舞，一边往嘴里塞排骨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冷莫你知道吗，你刚转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好高冷，都不敢跟你说话。”
　　冷莫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你现在也没少说。”
　　郁离噎了一下，郗云岫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递过去一杯水。
　　“但是！”郁离灌了一口水，继续慷慨激昂，“后来我发现你就是嘴毒，人其实挺好的。对吧班长？”
　　霁阮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看了冷莫一眼。“嗯。”
　　就一个字。但冷莫觉得那个“嗯”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
　　吃到一半，郁离不知从哪摸出两瓶啤酒，豪气地往桌上一放。“今天高兴，喝点！”
　　冷莫看着她。上次聚餐郁离喝了两杯就趴桌上说胡话，这次居然主动要喝。
　　“你确定？”冷莫问。
　　“确定！今天我开心！”郁离已经麻利地开了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冷莫倒了一杯，“来来来，冷莫，我敬你一杯。恭喜保送！”
　　冷莫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啤酒入口微苦，带着气泡的刺激感。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郁离又去敬霁阮，又去敬郗云岫，喝得满脸通红，话也越来越多。
　　从高一的糗事说到高二的趣事，从哪个老师最凶说到哪个食堂窗口最好吃。
　　郗云岫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递张纸巾，偶尔把她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一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冷莫看着她们，忽然想起那几个问题。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爱和喜欢的界限是什么？人对于爱和喜欢的定义又是什么？
　　不过这类哲学问题，于她而言，无解。
　　郁离彻底醉了。她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脸贴着桌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郗云岫无奈地笑了笑，对冷莫和霁阮说：“我先送她回去。”
　　她半扶半抱着郁离站起来，郁离靠在她怀里，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我还能喝……”
　　“你醉了。”郗云岫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会长。
　　郁离不说话了，把脸埋进郗云岫的肩窝，像只找到窝的猫。
　　冷莫看着她们走出包间，门在身后关上。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霁阮。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啤酒还剩半瓶。
　　暖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窗外是渐浓的夜色。
　　“走吧。”霁阮说。
　　冷莫点点头，站起来。酒喝得不多，但头有点晕。她跟着霁阮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两人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往回走。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经过，车灯在她们身上扫过又离开。
　　走到一棵老银杏树下，冷莫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霁阮问。
　　“有点晕。”冷莫说。
　　其实不是很晕，但她就是不想走了。想停在这里，在这个路灯下，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刻。
　　霁阮走回来，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霁阮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头长发被风吹起，有几缕飘到冷莫脸上，痒痒的。
　　“那靠一会儿。”霁阮说。
　　冷莫没动。
　　霁阮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过来。冷莫靠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霁阮的长发散落下来，把她们两个人笼在一起。
　　冷莫闭上眼睛。她能听见霁阮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冷莫。”霁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请客吗？”
　　冷莫想了想。“想吃？”
　　霁阮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冷莫的发梢。
　　“不是。”
　　“那为什么？”
　　霁阮没有回答。她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冷莫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久到冷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霁阮才开口。
　　“因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冷莫抬起头，看着霁阮。路灯下，霁阮的脸有些红，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夜晚的星光。
　　“你……”冷莫开口，声音有点哑。
　　霁阮低下头。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啤酒微苦的气息。落在冷莫的嘴唇上。
　　冷莫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逻辑、所有分析、所有习惯性的防御，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霁阮的嘴唇，霁阮的呼吸，霁阮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在她肩头。
　　很短。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霁阮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她。
　　冷莫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被堵在喉咙里。
　　霁阮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冷莫的手，十指相扣。
　　“走了。”霁阮说，“回去吧。”
　　冷莫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校园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宿舍楼的灯还亮着。门厅里有几个晚归的学生，说说笑笑地经过。霁阮没有松手，冷莫也没有。
　　上楼，穿过走廊，走到314门前。霁阮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冷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脏还在跳得很快。
　　门开了。霁阮侧身让冷莫先进去，冷莫刚跨过门槛，就听见身后门被关上的声音。
　　然后她就被按在了门板上。
　　霁阮的手垫在她脑后，动作很轻，但整个人压上来的力度让冷莫呼吸一滞。
　　长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个小小的、只有彼此的空间里。
　　“霁阮……”冷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霁阮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她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刚才路灯下那个试探的、轻轻的触碰。这次是认真的，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滚烫的东西。霁阮的嘴唇贴着她的，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索取什么。
　　冷莫的大脑再次空白。她的手僵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然后霁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你……”冷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这是……”
　　“初吻。”霁阮说，声音也哑，“我的。”
　　冷莫愣住了。
　　霁阮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那双丹凤眼里，有冷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平静，不是偶尔的温柔，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坦诚。
　　“你的呢？”霁阮问。
　　冷莫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死掉。
　　“也是。”她说。
　　霁阮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然后她又吻了上来。这次更轻，更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霁阮的嘴唇贴着她的，一下，又一下，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冷莫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霁阮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霁阮感觉到她的回应，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唇。然后她伸手，把冷莫的手从衣角上解开，十指交握，按在门板上。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后，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
　　过了很久，霁阮才退开。
　　“进去吧。”她说，声音还是哑的，“明天还有课。”
　　冷莫点点头，腿有点软。
　　霁阮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冷莫。”
　　“嗯？”
　　“那张照片，”霁阮顿了顿，“我拍了。”
　　冷莫愣了一下，想起路灯下她靠进霁阮怀里时，霁阮拿出手机的那一下。
　　“……你偷拍我。”
　　“嗯。”霁阮没有否认，嘴角弯着，“不删。”
　　冷莫看着她，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也弯了起来。
　　“随便你。”她说。
　　那天晚上，冷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的床上，霁阮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啤酒微苦的气息。
　　“霁阮。”她轻声叫。
　　没有回应。霁阮已经睡着了。
　　冷莫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静静垂着枝条，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叶片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课的时候，冷莫会不自觉地看向霁阮的方向。霁阮偶尔也会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又各自移开。但下一次，还是会看。
　　走路的时候，霁阮会自然地走在靠马路那边。过马路的时候，会轻轻拉一下冷莫的袖子。冷莫一开始会僵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晚上回宿舍，两人还是各自看书、做题。但偶尔抬头对视的时候，会笑一下。很轻，很短，但足够让空气变得不一样。
　　甚至霁阮会在冷莫刚刷完牙时索吻，直到察觉冷莫已经有些炸毛的时候才贱兮兮的松开。
　　但二人，从不提起那个路灯下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