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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泪 国赛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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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赛集训的通知在省队名单公布后第三天就下来了。
这次是北京。一个半月,封闭式管理,全国各省的顶尖高手都会去。
潘老师把文件递给她们时,难得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去了之后,我就管不着你们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冷莫低头看着那张通知单,上面印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集训队”几个字,下面是一长串注意事项。
她的目光在那行“集训期间全程封闭,不得随意外出”上停了两秒。
“什么时候出发?”霁阮问。
“下周一。”潘老师说,“学校会送你们去车站,北京那边有人接。”
走出办公室,冷莫和霁阮并肩走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北京。”冷莫说。
“嗯。”霁阮应了一声。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潘老师把她们送到车站,千叮咛万嘱咐,最后看着她们进站,眼眶都有点红。
同行的还有另外四个入选省队的同学,加上带队老师,一行七人。
高铁上,冷莫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霁阮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书。
“你不累吗?”冷莫忽然问。
霁阮抬起头:“什么?”
“一直看书。”冷莫说,“不累吗?”
霁阮愣了一下,然后合上书,轻轻靠在椅背上:“还好。”
冷莫看着她的侧脸。那头长发今天被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
车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流动,让她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睡会儿吧。”冷莫说,“还有好几个小时。”
霁阮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闭上眼睛。
冷莫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肩上一沉——霁阮又靠过来了。
这次她没有僵住。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霁阮靠得更舒服些。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他们,上了大巴,一路开向集训基地。
那是在郊区的一个地方,几栋灰色的楼,周围很空旷,风比南方大很多。
分宿舍的时候,冷莫和霁阮又被分到了一起。推开门,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
和之前集训的宿舍差不多,只是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北方灰蒙蒙的天。
冷莫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霁阮走过来,也站在她旁边。
“冷吗?”霁阮问。
“还好。”冷莫说。
霁阮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那条灰色小猫围巾,递给她。
“晚上冷,戴着。”
冷莫接过围巾,握在手里。温热的,带着霁阮的温度。
国赛集训比省队更苦。
讲课的老师都是国内顶尖的教授,有些甚至是国家队曾经的教练。
讲的内容已经不叫“超纲”了,很多都是大学数学的专业内容,硬生生压缩成高中生的理解范畴。
冷莫第一次感到了吃力。
不是智商跟不上的那种吃力,而是那种——永远有做不完的题、永远有学不完的知识、永远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比你更努力。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的大脑都像被榨干了一样,一片空白。
霁阮也好不到哪去。她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冷莫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慢了下来,有时候会盯着某一页发呆很久。
那天晚上,熄灯后,冷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霁阮。”
“嗯?”
“你累吗?”
沉默了一会儿,霁阮说:“累。”
冷莫愣了一下。霁阮从来不这么说。她从来只说“还好”、“还行”、“没事”。
“我也累。”冷莫说。
黑暗中,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冷莫听见隔壁床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然后,她感觉床沿一沉——霁阮坐到了她床边。
“往里挪挪。”霁阮说。
冷莫往里挪了挪。霁阮躺下来,和她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被子不够大,霁阮把她的被子也盖了过来。两人挤在一起,像两只取暖的猫。
“干嘛?”冷莫问。
“不想一个人。”霁阮说,声音很轻。
冷莫没再说话。她能感觉到霁阮的呼吸,还有透过睡衣传来的体温。
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那天晚上,她们就这样挤在一张床上睡着了。
半夜,冷莫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被什么拽住的醒。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有些快。
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又压了上来。
她轻轻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霁阮。霁阮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
冷莫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她光着脚,没有穿拖鞋,怕发出声音。走到阳台门口,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再把门带上。
夜风很凉,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睡衣。冷莫打了个寒战,但没有回去加衣服。她走到阳台角落,背对着门口,靠在栏杆上。
这是她的习惯。
从小学那次被罚跪阳台之后,她就学会了。定期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些压着的东西放出来。
在家里,是趁妈妈不在的时候,躲在房间角落。在学校,是趁室友睡着之后,躲进厕所或者阳台。
她不喜欢在人前哭。那是软弱,是失控,是会被妈妈骂的东西。但那些情绪积得太多了,总得有个出口。
冷莫用手捂住眼睛,肩膀开始轻轻抖动。
没有声音。她早就学会了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很快被夜风吹凉。
她想起妈妈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话。省队名单出来那天,妈妈打来电话,语气里没有恭喜,只有那一套话:国赛要拿金牌,保送要选最好的专业,以后的路要规划清楚。
冷莫“嗯”了几声,妈妈就挂了。
没有问你累不累。没有问你一个人在北京习不习惯。没有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冷莫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想,如果有一天,妈妈能问她一句“累不累”,她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但她也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夜风呼啸,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冷莫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着,直到那股压着的情绪慢慢散掉。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扶着墙缓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回屋。
阳台门被轻轻拉开了。
霁阮站在门口,穿着睡衣,长发披散着。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朦胧的剪影。
冷莫僵住了。
霁阮看着她,没有说话。月光下,冷莫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冷莫想说什么,想说“我没事”,想说“你怎么醒了”,想说“外面冷你快回去”。但她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霁阮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冷莫的手。她的手很暖,比冷莫冰凉的手暖得多。
“外面冷。”霁阮说。声音很轻,很平。
冷莫看着她,眼眶又开始发酸。
霁阮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握着冷莫的手,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吹着夜风。
过了很久,冷莫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知道……”
“你不在。”霁阮说,“我就醒了。”
冷莫低下头。
霁阮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冷莫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划过。
然后她说:“进去吧。冻感冒了,明天做不了题。”
冷莫点点头。
霁阮拉着她,拉开阳台门,走回屋里。她把冷莫按回床上,把自己的被子也盖过来,然后躺下,像之前一样挤在她旁边。
冷莫躺着,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忍住声音。很轻的一声抽泣,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霁阮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霁阮说。
冷莫闭上眼睛。
第三周的时候,有人崩溃了。
是个男生,来自某个省份,据说在他们那里一直是第一。那天晚自习,他做一道题做了整整三个小时,草稿纸用了十几张,还是没做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突然把笔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教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冷莫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霁阮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冷莫转过头,看见霁阮的眼神——平静的,笃定的。
那个男生最后还是被老师带走了。后来听说他退出了集训,回省里去了。二十个人的教室,变成了十九个。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冷莫坐在书桌前,没有做题。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霁阮洗完澡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冷莫。”
“嗯?”
“看着我。”
冷莫抬起头,对上霁阮的目光。
霁阮看着她,那双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
“我们不会那样的。”霁阮说,“不管多难,我们都不会。”
冷莫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霁阮伸出手,握住了冷莫的手。
“我就是知道。”她说。
第四周,模拟测试。
题目难到变态。最后一道大题,冷莫看了整整十分钟,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那些图形和数字在黑暗中重新排列。
脑海里忽然闪过霁阮昨晚握着她的手时的表情。那种笃定的、认真的、让她莫名安心的表情。
她睁开眼,拿起笔。
那道题她做出来了。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霁阮在走廊里等她。看到她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并肩站着。
“还行?”霁阮问。
“还行。”冷莫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冷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最难的时刻,有人陪着,好像就没那么难了。
第五周,有人开始偷偷哭。
不是那种崩溃的哭,而是深夜躲在被子里、压抑着声音的哭。
冷莫有一次半夜起来,听见隔壁宿舍传来隐约的抽泣声。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宿舍,霁阮醒了。
“怎么了?”霁阮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没什么。”冷莫躺回床上,“就是听见有人在哭。”
霁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来这里的人,都不容易。”
冷莫没说话。
“冷莫。”
“嗯?”
“你要是想哭,”霁阮顿了顿,“可以在我面前哭。”
冷莫愣住了。
霁阮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会笑话你的。”
黑暗中,冷莫盯着天花板。眼眶有点酸。
“好。”她说。
霁阮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六周,最后一次模拟测试的前一天晚上。
冷莫做了一套题,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道大题全错。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
霁阮从浴室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哪道?”
冷莫没说话,只是把题推给她。
霁阮看了几分钟,然后开始写。冷莫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写。
写了很久,霁阮终于放下笔,把草稿纸推过来。
“你看看对不对。”
冷莫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像是早就写好的答案。
她抬起头,对上霁阮的目光。
霁阮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但冷莫忽然发现,霁阮的眼睛里有一点红。
“你怎么了?”冷莫问。
“没什么。”霁阮说。
“霁阮。”
霁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我今天看见有人哭了。”
冷莫没说话。
“不是那种偷偷哭。”霁阮继续说,“是当众哭。就在走廊里,抱着老师,哭得很大声。”
冷莫看着她。
霁阮的眼眶更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冷莫。
“我不想那样。”她说。
冷莫伸出手,握住了霁阮的手。
霁阮的手很凉。
那天晚上,她们又挤在了一张床上。霁阮背对着她,冷莫看着她的背影,还有那头散开的长发。
“霁阮。”冷莫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之前说,”冷莫顿了顿,“我要是在你面前哭,你不会笑话我。”
霁阮没说话。
“那你要是在我面前哭,”冷莫说,“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沉默了很久。
然后冷莫感觉霁阮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很紧。
霁阮没有哭。但那个握手的力度和情绪,比任何眼泪都重。
第七周,最后一次模拟测试结束。
走出考场的时候,冷莫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
霁阮从考场出来,走到她旁边,也靠着墙站着。
“考完了。”霁阮说。
“嗯。”冷莫应道。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样靠着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冷莫忽然开口:“霁阮。”
“嗯?”
“谢谢你。”
霁阮转过头看她:“谢什么?”
冷莫想了想,说:“谢谢你陪我。”
霁阮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冷莫的手。
“不用谢。”她说,“我也会陪你的。”
名单公布那天,十九个人挤在公告栏前。冷莫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霁阮站在她旁边,也一样。
老师走过来,贴上一张纸。人群一阵骚动。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冷莫才走过去。
名单上只有六个名字,不分先后顺序。第三个,霁阮。第四个,冷莫。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霁阮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名单。
“我说过的。”霁阮说。
冷莫转过头,看向她。午后的阳光落在霁阮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们都没有在对方面前哭。但那个夜晚,霁阮看见了她的眼泪。那是冷莫第一次让人看见。
霁阮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
“霁阮。”冷莫说。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冷莫顿了顿,“你是第一个……”
她没说完。但霁阮懂了。
霁阮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笑。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冷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的夜色。霁阮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那头长发散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冷莫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静静垂着枝条。从314带到省城,从省城带到北京,它一直跟着她们。
冷莫轻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