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36、第三十二章 关系 鸟

　　鸟啼声从半掩的窗户传入，点缀了这略显寂静的房间。
　　一阵微风拂过，轻轻吹翻案上的报纸，也将我走远的思绪给拉回。
　　伸手将报纸翻回上一页。即便方才盯了这页也有段时间，目光还是被那标题给吸引。
　　「乌鸦的暴行，终将止于光明。」
　　仿佛寓言故事般的情节，其背后影射的正是城中近日最热门的话题。
　　由第一皇子亲自主持的救济院建造工程，不仅仅是救助贫民，更是皇室体恤百姓的象征。可偏偏，在这开幕仪式上发生了暴动。虽无人伤亡，却也足以损害皇家的脸面。
　　彻查之下，这一切都被有意无意地引向同个方向——残暴的第二皇子雷文是这起骚乱的幕后主使；与之相对，第一皇子伊莱尔则成了那救世的英雄。
　　嗜血的乌鸦与高洁的圣人。
　　经典的黑白对立叙事，却很是对普罗百姓的胃口。这新闻轻易便占据了好几日的头条。各大报社甚至默契地扩写出了一篇骇人听闻的邪教仪式。
　　雷文的征战不仅仅被描绘成残暴好战，更成了那些人笔下祭祀恶魔的仪式。
　　“恶魔的使徒”也由此而生……
　　视线逐渐被那一句句赞誉给填满。恍神间，仿佛有一缕浓烈的香气缭绕在那字里行间。
　　味甜张扬，却也神秘……
　　‘别与雷文走得太近。’
　　“尤里”的笑颜清晰依旧，唯那笑里的和善已蒙上迷雾，叫人难以看清。
　　“唉——”
　　深深的叹气，也没法将心底的憋屈给发泄出来。虽不知“尤里”与那第一皇子的关系，但既然能沾染上那熏香味，想必关系也有一定的亲密……
　　怎么还能如此精准地招惹上皇室的人啊……？
　　未等我的懊恼走远，一阵敲门声将其掐断。
　　细碎的丁零声随男人走入房内的步伐响起。这并非预期中的来访，我讶异问道：“你怎么今天来了？”
　　“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
　　说着的时候，莱德将手里的一袋子放到桌上。
　　“咦？” 他径直拿起那份报纸，嘴角勾得有些不怀好意。“平时看上去正经八百的，想不到你也喜欢看这种杜撰啊——”
　　无视他的玩笑，我看向那褐色的纸袋。淡淡的奶油香气已充盈这一室。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莱德会买来的……
　　“这是……？”
　　我并未将心中的猜测给道明。也不知是在害怕猜错？还是在害怕就这样猜对了……？
　　莱德哼笑了声，双手环在胸前。“他不让我说，不过你不可能猜不出来吧？”
　　像是有什么拂过心头，微痒，也令人无所适从。
　　“……没事吧？”
　　莱德不明所以地挑了个眉，一会儿才恍然意识过来。指尖轻轻敲在那被他卷在手里的报纸上。
　　“你问这个啊？”
　　我撇开视线，似乎这样就能让这心思藏得久些。但面前这男人可没那么细腻与体贴。
　　他的身子向前凑过来，手肘抵在桌沿。直指向我的修长手指，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的伪装。
　　“担心他？”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躲闪，莱德并未穷追不舍。他将手里的报纸仔细摊开，再放回到桌上。
　　“唉——我真不懂。明明忙得焦头烂额了，为何还要特意绕路？”
　　那纷乱的心绪霎时静止。我抬头看向莱德，却只撞上他缓缓勾起的嘴角。
　　“雷文真该亲自上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说罢，他站了起来，指向那袋子。“他交代我的事已经办好。”
　　“那你要不要送我一程到楼下……”
　　“亲自问他？”
　　我愣了一瞬，才轻轻摇头。
　　莱德不再说话。零碎的声响随着他的脚步迈向门外，很快便听不见那银饰的声响。
　　我看着那纸袋，并未察觉时间的流逝。心绪仍纷乱，似乎还牵引着心跳。
　　一下又一下，这一时的悸动会不会只是自作多情？
　　我伸手打开那纸袋，热汽与奶油的香气扑鼻。
　　依旧温热的小蛋糕轻触舌尖，温柔的甜香瞬间将我包围。

　　天光自高窗而入，窗花的影子精准地落在每一位的座前。看似巧合的景象，背后却是建筑师巧妙的设计。
　　不过，这就好比精妙的机械。一旦少了某个条件，便会失去作用。
　　雷文倚在椅背，指尖轻轻地敲打在环抱胸前的手臂。嘴角随着会议厅里回荡的声音而缓缓勾起。
　　这枚棋子比他预想的走得还要远。
　　此刻，新上任的平民院议长，威尔逊·范明正在汇报数起贪腐案的最新进展。
　　“……陛下，这里统整了方才提到的案件，以及对应的法条及刑罚。”
　　“其中也包括了迈克·浦利顿主导的‘污蔑皇室成员’，以及‘谎报军情’一案。”
　　威尔逊双手捧起文件。“请陛下裁决。”
　　那上座的主人手指一勾。待命的侍从走向威尔逊接过那文件。
　　皇帝翻了几下，便将文件轻扔到桌上。
　　“你叫威尔逊？”
　　威尔逊轻轻点头，“是。”
　　“同样是平民，背景甚至还比浦利顿干净，又是怎么得到大法官的举荐？”
　　面对皇帝的打量，威尔逊的身姿依旧挺直。“《帝国议会法》第13条：凡名不记在贵族簿上，家族三代不曾授爵，不论出身、职业与背景，年过18岁的成年男性皆可参选平民院议长一位。”
　　话音落地，也震出满厅细碎的谈话声。有的在低声为他捏一把汗，有的在谴责他目中无人。
　　就连雷文也不免诧异，但他很快又弯起了嘴角。这枚他从未打过照面的棋子还真是不一般。他也因此更为笃定自己的选择没错。
　　“哈哈哈哈哈——好！”
　　皇帝的笑声顷刻便消除了那些碎言碎语。他一手拍在那文件上，“你这里写的，朕都允了。”
　　“朕看好你。希望你这任期能比浦利顿还要精彩。”
　　“谢陛下。” 威尔逊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这不过是下官的份内事。”
　　时间将日光推离原来的位子。落在桌上的那格影子也随之歪斜、错了位。
　　“陛下”，座于皇帝左侧的休格·卡梅利亚突然开口。“臣近日有一忧虑，不知当不当讲？”
　　皇帝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
　　“臣惶恐。”
　　“这……二皇子遭小人浦利顿污蔑，幸而沉冤得雪。” 卡梅利亚刻意压着嗓音说话，然眼神却不见一丝谦恭。
　　“但城中近日再有与……二殿下有关的流言，恐会动摇皇家的威信。”
　　相同的手段、显而易见的意图，已让皇帝感到厌烦。但他仍需要这两方势力的对立，好维持朝中那微妙的平衡。
　　他以指节轻敲桌面示意。“雷文你自己说。”
　　被点到名，雷文侧身看向皇帝，眼神里恍若看不见卡梅利亚。
　　“既是流言，陛下无需挂心。”
　　这回应恰好是皇帝想听的。两党相争，他只需作壁上观。
　　“好。既然是冲你去的，就由你自己来查。”
　　原以为皇帝会就此坐视不理，不曾想竟还能得到他明面上的指示。
　　雷文朝上座拱手，嘴角微扬。“臣领命。”
　　眼角余光之中，窗花歪斜的影子覆在卡梅利亚握拳的手。
　　却掩盖不住那指节的泛白。

　　阳光明媚，衬得耳边的嬉笑更为灿烂。
　　孩子们手拉手围成个圈。艾玛站在这圈的中心，双手捂脸，笑着数数。
　　“……28、29、30 ！”
　　话音刚落，孩子们四散跑开。不够快的，便只能成为艾玛怀中的“猎物”。
　　这时，一串串急促的脚步声窜入。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便见几位不守约定的孩子跑进了仓库。
　　“说好不能躲在这里的，赶紧出去。”
　　“姐姐，就让我们躲在这里吧——”
　　“姐姐求你了——”
　　同样不擅长陪孩子们玩，而留在这里整理物资的威尔逊走近。但未等他开口，孩子们便放弃纠缠。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这就出去。”
　　他们的迅速妥协，让我们诧异。当事人甚至还有些不满地小声嘀咕。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见他这副委屈样，我不禁想逗逗他。“看来孩子们很怕您啊，议长——”
　　威尔逊无奈摇头，也顺势开起玩笑。“唉，枉我平日那么疼他们……”
　　见我蹲下准备抬起身前的箱子，他朝我伸出手臂。“我来吧——”
　　“啊没事，这重量我还搬得动。”
　　我搬着那箱子，走向一角。放好后，回头便见他脸上的无奈似又多了几分。
　　“您真是……”
　　话未说完，笑意便被收起。此时他正背着光，没法看清他的神情。
　　“怎么了吗？”
　　我走向他，然而还未走近多少，脚步便停在他的话里。
　　“……小姐，我能问这幕后之人是谁吗？”
　　平民院的重组早已尘埃落定。贪腐之人锒铛入狱，有为之士也顺利顶替那些空出的席位。
　　而雷文的指示也早就停在那封信……威尔逊又是为何在此时问起？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见他轻轻摇头，神色埋在了阴影里。
　　“只是……” 他低下头，不知看向什么。片刻才抬头说完：“有些在意。”
　　这下，换我移开了视线。
　　恰好这一局的游戏结束了。屋外，艾玛数数字的声音再次传入，一字一字逐渐清晰。
　　“……我没法说，抱歉。”
　　突然一个孩子大喊，将那串数字给打断。斥责的声音夹杂在欢笑里，艾玛好不容易维持住秩序。
　　又一次，从0开始。
　　威尔逊轻叹，才接着说：“浦利顿的倒台，从表面来看，只动摇了平民院。”
　　“不过，只要仔细拨开这些表象，就不难发现，这局势的走向都对……”
　　“某位贵人有利。”
　　孩子们四散开来的嬉闹声，填满了此刻的沉默。
　　“这事已告一段落，先生就别为难我了……”
　　我拨了拨那并未有乱的浏海，却仍是被这始终如一的双眼直视。我下意识撇开视线，屋外已不见孩子们的身影，只能隐约听见救济院那处传来的笑声。
　　“这、这里也差不多了，我去院长那里看看——”
　　路过他身侧，威尔逊开了口。
　　“小姐之前说过，您并不清楚他计划的全貌……”
　　侧头看去，只见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对上的瞬间，威尔逊又迅速移开。一直紧抿的双唇，在片刻后才松开。
　　“我说的这些话有些逾矩了……”
　　“但，还请小姐小心……以防无法脱身。”
　　身下的影子逐渐被阴影吞噬。我下意识攥紧了手，等察觉过来时指甲已在掌心上烙下痕迹。
　　威尔逊也不再多说，他朝我轻轻点头示意，便走出了仓库。
　　外头的阳光被遮去大半，只留下一束照进仓库，恰好落在了我的脚边。
　　仿佛是留给我的最后一道线。
　　继续留下，还是转身离开……
　　此刻的我已不能再回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