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34、第三十章 马场 春

　　春日缤纷，又是一轮社交季的开始。
　　这份热闹也如期飘进了罗斯泰德府，只是这邀约多少有些令人意外。
　　皮靴踩在草地上的窸窣声，与不远处的马蹄声交织，确有几分郊游的惬意。
　　“姐姐，走快些！”
　　瓦莱里走得比我快几步，还不时回头催促。
　　“别忘了，还得先去打招呼。”
　　听见我的提醒，她这才停下雀跃的脚步，朝四周张望。不一会儿，便找到了这份邀约的主人。
　　“皇女在那边——” 她拉起我的手，想要赶紧完成这必要的社交礼节。“我们赶快过去。”
　　我无奈摇头，抵不过她的兴奋，只好由着她。
　　一周前，这份邀请函被送到瓦莱里的手上。出道不久的她，仍未有多少社交活动的经验。于是，她找上了门。
　　我也因此才会与她一同出现在这皇家马场上。
　　皇女身着深棕色骑马服，一头银白长发被束成了马尾，利落而又不失典雅。此时，她正与一位同样有着银白长发的男子说话。那男子身材高挑，红宝石般的眼眸与皇女相似，其身份也不言而喻。
　　相距几步，我们向两位贵人欠身行礼。
　　“见过皇子、皇女。”
　　“你们来了？” 皇女走了过来。她顺势将手里的缰绳递给身侧的侍从，让他将马牵走。
　　未等我们接着回应，皇子先开了口。
　　“既然你的朋友来了，我就不留在这儿打搅你们了。”
　　他的眼神不经意似地朝我投来，嘴角微微一勾，便牵马离去。
　　皇子匆匆退场后，瓦莱里上前一步，朝皇女欠身。“感谢殿下的邀请。”
　　“客气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裤装的关系，还是少了束身衣的拘束，皇女的笑比之前所见都还要爽朗。
　　“小姐以骑马服出道，惊艳了整个社交圈，我总算能亲眼一见了。”
　　说着，皇女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瓦莱里。“果然，传言不虚。”
　　“到底是怎么想到以蕾丝装饰的呀？”
　　瓦莱里的手臂朝我伸来，将我拉近。“不瞒殿下，这套正是姐姐的手笔。”
　　听着她的夸赞，我不由纳闷。“说要用蕾丝的明明是你啊？怎么这成了我的手笔呀？”
　　皇女轻笑了声，“两位小姐的感情真好。”
　　她的目光投向我，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探究。“我一直都想认识小姐，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忽然她举起手在半空轻拍了下。那上扬的嘴角似乎还有一丝的得意。
　　“为了不混淆，我就直呼两位小姐的名字好了。”
　　“礼尚往来，小姐也直接叫我艾莉娅吧～”

　　“这是我14岁生日时父皇送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瑞希，很漂亮吧？”
　　“哇——它真的很漂亮……”
　　方才皇女并未等我们应答，便径直拉着瓦莱里走入马厩。
　　早就期待不已的瓦莱里，自然难抵皇女的盛情。这不，满心满眼都挂到这一匹匹马的身上去了。
　　看着身前这一双人彼此勾着手臂，宛若情感深厚的姐妹般，我不由轻叹。
　　但愿我的忧虑是多余的……
　　视线在这时捕捉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皇兄！怎么这么巧啊？” 皇女牵着瓦莱里，小跑向雷文所在的马房。
　　雷文瞧了她一眼，将手里的刷子递给侍从，再轻拍马背。一个跃身，跨出了马房。
　　目光相对，却也只是草草的一眼，仿佛那不过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不是你邀我来的吗？”
　　不大的音量，夹杂在忽而传出的马鸣声间。皇女慌乱地往身后看了眼，“哈哈哈……还是别耽误时间了！”
　　皇女再次勾起瓦莱里的手臂，“瓦莱里，我带你去选马吧。”
　　未走远，她转头对雷文笑说：“伊萨贝尔就交给皇兄了，可得好好招待我的客人啊～”
　　说罢，便拽着瓦莱里走开。
　　事及此，这份来自皇家的邀约也昭然若揭。
　　瞥见瓦莱里不停回头查看，我朝她摇头示意，让她别担心。心底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这醉翁之意竟然是在我啊……
　　“嘶……”
　　此起彼落的马鸣声，稍稍填补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
　　见雷文仍杵在原地，我向他走去，行了个礼。
　　“殿下，许久不见。”
　　他这才抬头看我，面上的微笑带着些许无奈。“许久不见。还请小姐莫怪艾莉娅自作主张……”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说清楚……什么呢？
　　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但此刻的我并没有勇气伸手去将它揭开。
　　下意识便将话题引向正事。
　　“殿下种下的苗子也长出了新芽，想必很快就能达成殿下的心愿。”
　　雷文轻轻一笑，“全赖小姐的帮助。”
　　但下一秒，那笑意突兀地凝滞，随后便被收起。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又露出温和的笑。
　　“既然在此见到了小姐，就容我当面向小姐道谢。”
　　“谢谢。”
　　客气得略显生分。我敛下视线，摇了摇头。
　　“本就是合作关系，殿下如此客气，反倒让我惭愧了……”
　　“我——”
　　尚未成句，雷文的话被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打断。
　　“皇兄不会又在欺负伊萨贝尔了吧？”
　　他的叹气比那马鸣声还响。正要开口，皇女牵着的马便朝他投去热情的吻。
　　雷文伸手轻轻挡下，甚是无奈。“说什么呢……”
　　“姐姐……”
　　侧头一看，瓦莱里牵着马走来。她凑前在我耳边小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会有什么事呢。”
　　奈何她似乎并不相信我。视线仍是在我与雷文间游走，片刻又问：“……真的没事？”
　　“你不是等不及了吗？” 我拍了下她的肩，“去玩吧。我没事的。”
　　瓦莱里又瞧了我一眼，这才牵马跟上皇女。
　　马蹄声渐渐远去，而我心中按耐的兴致也渐渐升起。
　　“小姐想骑马吗？”
　　一语戳破了心事。我讪讪笑说：“嘿嘿…不瞒殿下，这其实是我答应陪同瓦莱里过来的主要原因。”
　　不知为何，雷文愣了一瞬，尔后又笑出声。笑声在这马厩里轻轻荡开。
　　这回复竟还能逗笑他，我不明所以看着他。
　　“那我带小姐去选——”
　　扬起的嘴角突然僵住，方才的笑意仿佛错觉，顷刻便消散。
　　雷文背过身，微沉的话音略带嘶哑。
　　“……我去找驯马师来替小姐选马……”
　　未再多言，雷文便往马厩的出口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原来骑马这么累的啊……”
　　握着缰绳许久，掌心已被磨出淡淡的红痕。夹着马背的双腿已然紧绷。丝毫不敢松懈的腰板，此刻更是僵硬无比。
　　初次骑马的兴奋，早已被这身酸涩的肌肉消磨殆尽。
　　一直跟在我身侧的驯马师笑了笑，“小姐学得很快，再过不久就能感受到骑马的乐趣了。”
　　“哼。只怕我这骨架都散了，也还体会不了这‘乐趣’……“
　　小声的抱怨还是被他给听见。驯马师并未因我的消极而气馁，反而指向前方。
　　“小姐，就再多绕这几圈，一会儿我们到那边试试。说不定，您很快也能像二小姐那样了。”
　　我抬头，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瓦莱里骑着马，轻巧地跃过一个又一个栏架。
　　“您也太看得起——”
　　身后的马厩传来一阵阵鸣叫，划破此刻的平静。众人无不停下动作，纷纷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等到。
　　悲鸣戛然而止。
　　身为这里最资深的驯马师见此异状，忍不住咂舌。“啧，里面的人在干嘛啊……”
　　“小姐，您在这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未等他靠近，马厩的门突然被狠狠撞开。成群的马奔涌而出，往马场各处四散开来。
　　相隔一段距离，地面传来的震动清晰得让人心慌。身下的马也在原地不停踏步。
　　我轻拍马背，试图安抚那隐隐升起的躁动。
　　就在这时，如雷的马蹄声靠近。几匹马正朝我们奔来。
　　“啊——！！”
　　突然的加速使我身子向后仰倒。我着急地抓紧手里的缰绳才没被摔下去。但是失去平衡的身子，难以在冲刺的马背上找回重心，只能狼狈地趴着才没被这颠簸给抛出去。
　　踏哒踏哒——
　　交错的马蹄声四起。我也不知跑了多远。
　　试图撑起身子，但每次都差点被颠下马背。使尽全力收回缰绳同样无果，受惊的马早已顾不上它身上驮着的我。
　　“小姐！”
　　绝望之际，身侧传来一阵男声。
　　眼角余光堪堪捕捉到些微身影。他骑得比我快些，银白色的马尾随风扬起。
　　“小姐，就这么趴着——”
　　疾速掠过的风里，他的喊声清晰入耳。隐约瞥见他侧身伸出了手，朝我的方向一抓，却落了空。
　　“驾！”
　　男子策马，再次奔到我身前。他又一次往后伸手。
　　手里的缰绳忽然一紧。这次，男人成功了，他跨坐到我身后，覆上我握着缰绳的手，向后一拉。
　　“吁———”
　　配合口令，身下的马缓了下来，几步之后终于停下。
　　马蹄声退去，耳里便被剧烈的心跳声占据，什么也听不见。身子似乎还在颤着，但此刻的我只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热辣。
　　一波接着一波，还有些疼。劫后余生，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庆幸，而是仍深深笼罩着的恐惧。
　　“……小姐？小姐？”
　　几声呼唤后，男人转而轻拍我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淡淡的香气轻柔地将我包围，似乎是男人身上传来的。紧绷的神经得到了安抚，一点点松开。
　　忽然传来马蹄声，吓得我微微一震。
　　“嗯？这么快就赶到了？……你方才不是还在那湖畔的吗？”
　　来人并未回话，只有马蹄声在逐渐靠近。
　　“……救人要紧。”
　　熟悉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
　　只见雷文勒马停在不远处，胸口微微起伏。那双眼直直落在我身上。
　　“姐姐！”
　　这时，一行人也赶了过来。瓦莱里策马过来，停在附近。
　　“姐姐，没事吧？！”
　　见她眉头紧紧纠着，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连忙扯起嘴角。
　　“这不好好的吗？”
　　咽了咽口水，也难以缓解此刻的干涩。我直起身，补上方才未能说出的感谢。
　　“还得……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身后的皇子轻笑了声，用着玩笑的口吻，缓解这惊魂未定的场面。
　　“小姐吉人天相。万一我没赶上，这后面还有雷文呢。”
　　被点名的雷文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庆幸皇兄赶上了……”
　　皇女紧咬着唇，“若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巧三位皇子皇女都在这儿……”
　　皇子接着发话，语气已然冷下。“这事定要彻查。”
　　“封锁马场。驯马师、侍从……知道我们今日行程的人，都要查。”
　　跟随皇女而来的几名骑士即刻领命，策马而去。
　　“小姐受邀前来却遇险，这事错在我们。”
　　我侧头看去。皇子和善的微笑里，滲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先送两位小姐回去吧。不日再向小姐赔不是。”
　　不等我回应，皇子驭马掉头，众人也都纷纷跟上。
　　余光中有道落单的身影并未跟来。
　　雷文看向我们，我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红日西斜，余晖缓缓落下，悄然吞没了我们。

　　走回马车的路上，瓦莱里絮絮念叨。
　　“那……是要我加紧练习呢？还是好好休养？”
　　虽然清楚她是在担心我，我还是忍不住打断。而我这回嘴也惹来瓦莱里的不满。她回头瞪了我一眼，“哼，我是在担心你啊——”
　　忽然她那踩在马车踏板上的动作停顿，目光越过了我。
　　我回头看去。
　　是雷文。
　　但他未再走近。我们就这样相隔一段距离，注视彼此。
　　斜阳残留在他身后，神情渐渐隐没在阴影中。
　　“姐姐，我在车上等你。”
　　车门被轻轻合上。
　　不知他来此的意图，也不知这些话能否被瓦莱里听见。
　　没犹豫多久，我走向了他。雷文也这才走过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
　　“有哪里受伤吗？” “殿下找我有事？”
　　同时出口的话语，轻轻撞在一起。一阵愕然，很快化成了我们脸上的笑意。
　　他的视线往下垂，朝我伸出了手。“手能借我看看？”
　　意识到他的用意，我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我举起双手，在半空中摆了摆。“我、我没事……只是小伤……”
　　雷文微微蹙起眉头，“伤口再小，不好好处理也是会发炎的。”
　　他举起握在手里的药罐，再将盖子打开。“方才洗过手了吧？”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坚持下，我拿起那附在盖子上的小瓷片，挖起一块膏药。
　　膏药接触到掌心的瞬间，传来阵阵刺痛。
　　“……嘶！”
　　冰润的膏药覆在一道道破皮上，淡淡的凉意缓解了那隐隐的痛。
　　敷好了左手，正想接着为右手上药，但沾满膏药的左手难以捏好那小瓷片。
　　这时，修长的手指从我滑润的指尖接过了小瓷片。
　　雷文轻轻托着我的右手为我上药。眼神专注，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
　　心底似有什么若隐若现，令我难以适从。我亟欲打破此刻的静默，不曾想竟下意识问出了那本不该去碰的疑问。
　　“方才在马厩……殿下是在刻意躲我……？”
　　雷文动作一顿，却也敲醒了我。
　　“我、我一时糊涂，说错了！我、我收回……”
　　但说出口的话怎么可能被收回？
　　雷文抓住我欲抽走的手，又迅速松开。仅仅一瞬的错愕，他恢复了轻柔的动作。
　　“……还没上好。”
　　这时的我也已适应那阵阵的刺痛。但雷文仍是小心翼翼，像是害怕会弄疼我。
　　“……是因为我说过，不想与殿下接近……？”
　　眼前的男人并未说话，但他此刻的沉默也道明了一切。
　　“…现在又为何——”
　　话未说完，右手便失去了支撑。
　　雷文收回了手。四目再次相对，他对我微微一笑。
　　“嗯，是我逾矩了。”
　　那一瞬，我忽而失了神。
　　他们都说错了。这双暗红色的眼眸，怎么会可怕？反而……温柔得令人不舍。
　　见我没回话，雷文也并未多言，默默地将药罐收好。
　　“这药我一会儿派人送去。”
　　在他身后，暮色仍眷恋在柔和的蓝调里。他脸上的笑意淡淡的，像是那缕不舍离去的晚霞。
　　“小姐可要记得敷药。”

　　那一夜，膏药如期送到府里。
　　与药罐一同被送来的，还有安神香。
　　火苗亮起的瞬间，一缕白烟飘渺。淡淡的沉香里，偶有一丝清苦，却能令人沉下心。
　　仿佛置身于林间的小木屋，壁炉传来木头燃烧的气息，以及阵阵的暖意。
　　那一夜，没有马背上的恐惧，也没有孤立无援的绝望。
　　只有沉静而又温柔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