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33、番外 利维恩·阿尔弗雷 不

　　不论何时，社交圈从来都不缺绯闻，不过这似乎还是有迹可循的。漫长的冬季令人兴致缺缺，连带人际关系也降温。而春天万物复苏，也让人春心荡漾。于是，这绯闻乘着春风而来，吹入每家每户，再带走些消息，吹向帝国的每个角落。
　　哪家的小姐方出道便备受瞩目？哪家的公子又伤了谁的心？如花瓣般纷飞，讽刺地衬出这春意的盎然。
　　其中，一则丑闻自晚冬生根发芽，在暖意降临之际便茁壮蔓延——
　　圆月淡雅的光辉悄然穿透树荫，影影绰绰落在墙上。忽然，一串串急促的脚步声径直打破此时的幽静。
　　方才晚餐时，利维恩便已察觉出异样。
　　久未返家的大哥出现在了饭厅。面对父亲的说教，他罕见地并未反驳，更没有中途离席。而那平日里爱插科打诨的二哥，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餐，甚至多喝了几杯。
　　还未走近父亲的书房，利维恩便能隐约听见那一阵阵的谩骂。焦急的脚步不知不觉缓下，最终停在几步之外。房内的声响也变得清晰，这一声声的怨愤与不解，不全来自于父亲……
　　“哟，来得真快啊——”
　　利维恩回头，便见二哥盖博瑞脚步轻盈地走来。他抬起右手向自己打招呼。利维恩本该予以回应的，但见到二哥脸上的灿笑，多少还是让他感觉不舒服。
　　“……哥。”
　　盖博瑞轻轻挑眉，似乎察觉出了他的心思。走过他的身侧时，盖博瑞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并未追究他的无礼。尔后便见盖博瑞将耳朵贴在房门上。
　　“啧啧，这大半夜的怎么还吵得那么凶啊——”
　　早有预料盖博瑞会静观这一切，利维恩还是忍不住对这轻挑的态度皱眉。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盖博瑞闻言，不知想了什么才慢悠悠地抬起身。他冲利维恩一笑，随后便转身敲响房门。
　　“父亲，您找我跟利维恩？”
　　推门而入时，盖博瑞也已收起笑意，语气严肃又夹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利维恩见状，轻叹了声，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房内，年迈的父亲站在案后。即便他与盖博瑞走近，父亲也未有顾及丹尼尔的颜面，仍是指着他大骂。
　　“好啊！就让你的弟弟们来看看你这长兄是怎么当的——咳、咳！”
　　盖博瑞加快脚步，越过了丹尼尔。他像个体贴的儿子般，轻拍父亲的后背，关心道：“父亲注意身子啊……”
　　利维恩停在书桌的一侧，没有再走近。一旁的丹尼尔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只见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连问候也不愿再客套。
　　“想说的，我已经说完。”
　　“父——” 丹尼尔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了视线。“阁下，若还顾及多年的父子情谊，就请您高抬贵手……”
　　“别再管我了……”
　　父亲气得随手抄起桌上的笔，扔向丹尼尔。他并未躲闪，任由父亲爱用的那支笔砸在身上。
　　“你这孽子！！”
　　“你以为你有今天都是谁给你的？！吃喝用度、名誉地位！这个家何曾亏待过你？！”
　　突然父亲一个不稳，向后栽倒在椅子里。
　　“父亲！” “父亲——”
　　站在父亲身侧的盖博瑞，连忙轻轻推按他的胸膛。利维恩也担心地走上前去查看。庆幸的是，在喝了几口茶后，父亲并无大碍，似乎只是一时的呼吸不畅。
　　“丹尼尔，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讨论——”
　　话未说完便被丹尼尔的一声冷笑给打断。他看向盖博瑞，嘴角勾着几分的戏谑。“你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吗——”
　　“够了！”
　　父亲拍开盖博瑞的手，又一次指着丹尼尔呵斥。“你有种离开，就别想带走阿尔弗雷家的东西——”
　　丹尼尔沉默片刻，缓缓解开身上的衣物。轻巧的布料落地无声，却重重地敲在利维恩心底的某处。一件又一件，最后只剩下一套白色的内衫。
　　眼里仿佛被那明亮的白色占据。一直到几声铜币磕在桌面的声音响起，利维恩才猛地回神。
　　“这一身就当作我买下了。当然，用的钱都是我自己赚来的……”
　　“好！好啊——”
　　父亲一手按在桌面，借力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踏出去，就别想回来！”
　　丹尼尔鞠躬，语气平稳得就像寻常的问候。“感谢公爵以及阿尔弗雷各位的教养，在下已无亏欠。”
　　说完他转身走向房门。
　　“哥——”
　　利维恩下意识叫住了他。丹尼尔回头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微笑。
　　已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利维恩也不知还能对大哥说些什么。
　　随着丹尼尔拉开房门，呜咽声钻入了这凝滞的空间。
　　“丹尼……”
　　母亲哭得声泪俱下，紧紧抓住丹尼尔的手臂。“你真的要走吗？”
　　“抱歉母亲，是儿子无能。”
　　“无力兼顾家族以及我的家庭。辜负了两位的厚爱，我不能再辜负我的妻儿了……”
　　利维恩从他平静的话音里听出了愧歉，于心不忍地撇开了视线。
　　这个房间沉默得残忍，只剩下母亲仍不愿放弃。她放下贵妇人的身段，哀求着父亲。
　　“老爷，您就接受他们吧——”
　　利维恩攥紧了手，忍不住抱着一丝期盼。希望母亲的悲痛能让父亲松口。
　　但，他们一直都没等来。
　　父亲站得直挺，一瞬的动摇也没有。这渺小的希望也在他的背影里渐渐熄灭。
　　丹尼尔自嘲般地轻笑了声。利维恩回头看去，便见他已经拉开母亲的手。
　　“照顾好夫人。”
　　这是利维恩听到的，大哥的最后一句话。

　　“扣扣扣。”
　　严谨地敲了三下，房门才被推开。即便不抬头去看，利维恩也已知道是谁。
　　“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管家站在门口，并未走进书房。利维恩抬头看了眼角落的座钟，心里估量了把时间。
　　“知道了，我写完这个就下去。”
　　得到回话后，管家便带上门离去。利维恩有条不紊地在手边的纸上写下备注，一行行都是待办的事项。
　　自从丹尼尔离开，辅佐家主打理阿尔弗雷府的事务就落到顺位继任人，盖博瑞的头上。而身为末子的他，也自然地顶上盖博瑞原来的位置，承担起辅佐官的责任。
　　写完备注，再整理好桌面的文件。利维恩这才起身，穿上外套，思绪仍是离不开这满桌的文件。回过神来时，他不由轻叹，看来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新身份。
　　一上马车，便见车座上放着事先备好的“礼物”。这是他为小姐准备的，之前她在为魔法师一事烦恼，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利维恩轻抚那皮制的封面，本以为已经埋好的情绪又冒出了头。
　　“……出发吧。”
　　无论这心情是基于愧疚而生，还是一直以来怀有的不甘，于现在的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马车停靠在了店铺的对街。一下车，便见小姐以及少爷已在店门外等候。利维恩抱着那几本书，朝他们微微欠身。
　　“许久不见，感谢两位没责怪我的匆匆告别。”
　　“说什么呢。”
　　小姐轻轻笑着，瞬间打破了这若有似无的隔阂。“老师您能抽空前来，该是我道谢才是。”
　　风铃清脆的声音跟随他们的脚步响起。走入店内，便能闻到淡淡的香薰味。清新而不喧宾夺主，安静地迎接每一位客人。放眼看去，一套套衣服都被整齐地挂在柜子里。墙面也被有效地利用，作为当季主打设计的展示。
　　“刚过去了最忙的时候，现在正好带你们看看——”
　　小姐朝一名男子招手示意，对方走了过来。她拍了拍男子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店长，杰弗逊。”
　　“店内的大小事务现在都有他在帮忙看着。”
　　杰弗逊向他们点头，视线好奇地在他与少爷之间来回。小姐接着侧过身，朝他们的方向摊开掌心。
　　“杰弗逊，这两位你可要好好记住他们的样子哦。他们可是爱丽丝的幕后大功臣！”
　　杰弗逊瞪大了双眼，但那讶异的眼神很快就变成了质疑，清晰地落在少爷的身上。
　　小姐似乎也有所察觉，先一步替少爷辩驳。“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没有这位小少爷——”
　　小姐站到少爷身后，双手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就没有爱丽丝。”
　　利维恩不禁轻笑了声。这般认真地将功劳戴在其他人的身上，还真有小姐的风格。
　　小姐接着带他们在店里逛了一圈。
　　靠近店门的角落设置了玻璃展柜，一件件精致的饰品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这一幕瞬间勾起了利维恩的回忆——
　　当时他们还在罗斯泰德府的书房里，讨论着该怎么建立好这“第一印象”。最先入目的不是衣架而是饰品，不但能显得爱丽丝的与众不同，更能衬出品味与格调。
　　人偶、衣柜，乃至柜台的摆放位置更是被精心设计过。除了确保顾客能舒适地逛店，还有意地延长了客人在店内走动的时间。
　　每一处都像是他们计划里描绘的那样……
　　结束了参观，小姐带着他们来到楼上的房间。倒茶的片刻，小姐问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利维恩看着茶水缓缓被倒入杯子里，思绪像是在杯中翻腾的茶叶。
　　身边的少爷先回了话，“明明做得很好，姐姐怎么一直不让我来？”
　　“哎呀，这不是忙吗？最近才总算闲下来，不就能好好为你们介绍嘛——”
　　一如既往，小姐轻巧地回避了赞美。利维恩沉下眼眸，微微弯起了嘴角。
　　“……少爷说得没错。”
　　“将计划实现出来的，是小姐。”
　　利维恩看向小姐，话音里不自觉地夹带着叹息。“您方才还郑重其事地介绍我们为幕后功臣……实在受之有愧……”
　　“明明答应过小姐会助您到底的……”
　　小姐微微愣怔，似乎从他此刻的表情里察觉出了什么。他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但只有他清楚这笑里埋藏了什么样的情绪。
　　“老师已经帮了我很多……”
　　“要是再继续依赖您，那我这做学生的岂不是没能成长了？”
　　利维恩听出了她的安慰，却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方才那一丝的不甘心也已消散，只剩下满心的遗憾停留在微扬的嘴角。
　　“咳、这是新品吗？”
　　利维恩收回视线，顺着少爷的话头，将这份心情压回到心底。
　　“……这袖扣挺别致的，上面雕的是鸢尾花吧？若是准备贩售，想必定能大卖。”
　　不知为何，小姐没有马上接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对银色的袖口安静地躺在丝绒上。而那小盒的一侧，摆放着他送的那几本书。
　　“……不是。”
　　“是……人家送的。”
　　略带迟疑的话音，也勾起了利维恩的好奇。他看向小姐，只见她的视线仍落在那对袖口上。
　　少爷并未察觉出她的反常，继续说道：“看来这送礼人很了解姐姐，知道您来店里时都会男装，正好用得上。”
　　小姐默默地偏开了视线，不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紧紧咬着下唇。
　　究竟是谁，让小姐露出了这般为难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