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29、番外 约法三章 自

　　自那一夜，雷文的心绪难复平静。
　　再次落下的大雪，没法掩盖他所犯下的错。雪停之时，愧疚与懊悔也已凝成尖锐的冰锥。
　　深深刺在心底。
　　扣扣——
　　未等他回应，莱德便已推门而入。
　　“你要的东西——”
　　说着，莱德朝他抛去手里的东西。
　　雷文举起双手，接下那东西一看，是块青色的魔矿石。
　　莱德反手拖了把椅子，坐到桌前。一手撑着下巴，眼神不住打量雷文。
　　装作没看见他探究的视线，雷文拉开抽屉，将那魔矿石收好。
　　接着便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了出去。
　　“虽然我不认为你会对这些名字有印象，但还是看看吧。指不定能认出几个？”
　　不知为何，莱德只直盯雷文，未有动作。
　　直到雷文轻轻晃了下那文件示意，莱德这才接下。不过他也只是草草翻了翻便扔回桌上。
　　“公会的人不值得消耗我的记忆。”
　　虽说雷文从未指望莱德会对魔法以外的事上心，这黯然的结果还是让他无奈叹了声气。
　　正要收走文件，莱德却突然伸出了手压着。
　　雷文抬头朝友人挑眉一问。但莱德并未作答，反而问起了话。
　　“你为何突然要那传送魔法？”
　　雷文沉下视线，也松开了手。任由那文件被按在莱德掌下。
　　余光之中，那枚蓝宝石静静地躺在手边的盒子里。在那片淡蓝色里，有一缕微不可见的灰，仿佛误入青空的一抹云彩……
　　“这跟计划无关，不是吗？”
　　莱德的追问，也只让他愈发不知该从何说起。从那夜舞会说起吗？还是再往前，从那一个个缠绕多时的梦开始说呢？
　　思及友人的脾性，莱德多半只会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怎么突然不说话？”
　　“你不会是想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雷文伸出手，将那蓝宝石握在怀里。
　　于理，他的私心确实多余；于情……
　　他其实也说不清。或许，日后回想起来便会后悔。
　　不过，至少此刻他很确定——他该道歉。
　　“莱德，过几日你跟我一起去个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与漆料的气味。还未开张的店铺里，已有不少人在走动，或布置装点，或清理门面。橱柜里也已挂上一套套服饰。不大的店铺没有华丽的装饰，倒也给人一种安定的朴实。
　　踏入店内，员工们面面相觑，对雷文一行的来访感到好奇也讶异。一名看似店长的年轻男子走来，将他们领到二楼的办公室。
　　门外站着那位小姐的护卫。他马上认出了自己，目光毫不掩饰地冷下。
　　“我可不记得主人今日有客，不知两位‘贵客’为何不告而来？”
　　雷文微微欠身，拱手言道：“劳烦爵士告知小姐，此次前来是想向小姐赔罪。”
　　那名护卫盯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随后才转身敲门。
　　“小姐，有访客。”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小姐的身影。棕色短发，左耳别着只耳钉，一副少年人的模样。不过，眉目间仍能看出小姐的影子。
　　看来小姐是用了魔法。
　　那护卫径直挡在他身前，不让他直面小姐说话。
　　雷文沉住气，朝缝隙探出了身。
　　“小姐，很抱歉，请原谅我们的突然造访。”
　　“还希望小姐能拨冗片刻，允许我正式向您道歉……”
　　小姐眉头轻蹙，像是在犹豫。但没等雷文接着说服，她那护卫便插了一嘴。
　　“小姐，若您不想见，我即刻就将这些‘闲杂人等’给赶出去。”
　　雷文忍不住瞪向那保护欲过头的护卫。对方也不甘示弱，双手插在腰上，瞪回了他。
　　“进来吧……” 小姐甚是无奈地代为让步，“埃德温你也一起。”
　　房门被那护卫从身后带上。雷文这才拉下兜帽，走上前。
　　“谢谢小姐，愿意给我这机会。”
　　他深深鞠躬，“舞会一事，是我考虑不周，冒犯了小姐。”
　　“对不起。”
　　言语太轻，不足以挽回。即便如此，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小店简陋，还请殿下莫怪未有茶水招待。”
　　仅仅一句回应，便使雷文心中绷紧的弦稍稍松动。他抬起身，露出克制而真诚的笑。
　　“小姐没有将我们逐出店外，已经感激不尽了。”
　　落座后，短暂的沉默像是某种信号。雷文清楚，对他的考验才正要开始。
　　他小心翼翼斟酌词句，直接切入或许有些冒进，但他仍是想坦诚以对。
　　“……那枚胸针，小姐是从托帕斯那里取得的吧？”
　　话音刚落，那双灰蓝色眼眸随即捎带上了层警惕。
　　心下一沉，雷文赶紧解释：“小姐别误会，我绝不是想以此要挟。”
　　“只是——”
　　话不成句。他从未感到如此挫败。那些反复推敲过的说词，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完整。
　　雷文不由低下了头，未待他整理好思绪，脑海里竟不合时宜地浮现艾莉娅的话。
　　‘只要拿出真心，就一定能打动对方。’
　　何其天真……
　　双手搓揉微微发烫的面颊，雷文深吸口气，再次开口：“那日伯爵侥幸逃脱，不巧是入了我的营帐。”
　　“伯爵为人正直，朝中无人不知。那传送魔法并不受公会承认，定不是他主动取得。”
　　小姐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如青空般的眼眸，似要将他埋藏的私心都给看破、无所遁形。
　　“后来伯爵仍然佩带着那没了魔法的胸针。我想，那定是他珍爱之人所赠。”
　　雷文垂下视线，落在案上。
　　“……就这样，推论出了小姐，也才会在舞会上逾矩冒犯。”
　　沉默再次降临。
　　抬眼一见，小姐的眼神里仍带着几分犹疑。
　　“想必小姐早有耳闻魔法公会的龌龊，也才会不得已接受托帕斯的帮助。”
　　雷文接着将话说重：“不过小姐，托帕斯为人狡诈，绝非可信赖之人。”
　　他朝莱德点头。莱德意会，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青色的魔矿石。
　　小姐的目光在矿石与莱德之间游移，困惑逐渐浮现。
　　桌面下，雷文的双手已然攥紧。
　　真心二字，也重也轻。他愿意给，但也很是清楚……
　　小姐未必会想要。
　　“你的那块胸针是找史泰勒加工的吧？”
　　莱德按照两人的计划，缓缓为小姐揭开真相。
　　“史泰勒那家伙肯定没告诉你，他那魔法可能会使人在传送的过程里少了个腿或胳膊吧？”
　　“你父亲是真的幸运啊——竟然还能平安地传送两个人。”
　　她那微扬的眉眼里，渐渐浸染上恐惧。
　　见她如此，心头隐隐纠着。
　　“莱德的能力是魔法塔公认的”，雷文直视着小姐，“史泰勒用的那传送魔法便是他几年前开发的。”
　　他轻轻将那枚魔矿石推至她的面前。是赔礼，更是他私心的初端。
　　“这是莱德改良过的传送魔法。虽然同样只能用一次，但更稳定安全。”
　　小姐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殿下，是为何意？”
　　那微颤的语调，分不清是犹豫，还是尚未散尽的惊惧。
　　雷文沉眸，压下那翻腾不已的心绪。
　　“不巧得知小姐正在寻找有能力的魔法师。”
　　对视的瞬间，他的私心已再无退路。
　　“……我想借此与小姐谈个合作。”

　　冬天尚未褪尽的冰冷，夹杂着木头焚烧的气息。灰烬纷飞，落在潮湿的地上与未化开的雪交融。但人们丝毫不在意，仍旧踏着欢快的脚步，任由这灰垢粘上鞋履及裤腿。
　　雷文再次与莱德同行，穿梭汹涌的人潮。
　　“叮铃铃——”
　　许是新春将至，店内络绎不绝。人头攒动间，小姐的护卫朝他们举起了手。
　　“来了？这边——”
　　护卫亲自带领他们走上了二楼。
　　房门推开，小姐坐于案后。她身着男士服饰，一头粉发被盘起，身上并未佩戴首饰，看上去素净也俐落。
　　这一次的会面，她卸下了魔法。
　　见到他们走入，小姐站起身，朝桌前的椅子一示。
　　“两位请坐。”
　　面前茶香氤氲，雷文礼貌性地抿了口茶，这才掀开话题。
　　“小姐此次邀请，想必是已做出决定……”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微笑克制也恳切。
　　“但愿小姐的决定，会是我心中所想。”
　　话音刚落，小姐移开了视线。“在那之前……”
　　“小女斗胆想与殿下约法三章。”
　　看着她手里的文件，雷文不禁好奇挑眉。翻开一看，竟是他从未预想过的。
　　一道鲜明的线。
　　单薄的纸张膈在指尖，些微生硬的触感，叫人不适。
　　细细看着契约上的每一条，是那么地克制，也合乎情理。不容雷文有半分拒绝的机会。
　　可他心底却不断翻腾。
　　最叫他搞不明白的，还是那一缕欣喜——他果然没看错人。
　　“没问题。”
　　抬眼便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不过隔了数周，他已在想念这片蓝天。不甚明朗，却温柔得令人不舍。
　　雷文拿起桌上备好的笔，往契约上一签。“我会按照小姐的要求，以后都将由代理人来与小姐洽谈。”
　　心底那丝不甘让话梗在咽喉。但此刻的他别无选择，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尽可能不亲自出面。”
　　脱口的瞬间，原来他比预想中的还要来得失落。
　　小姐接过文件，手里顿时变得空荡。
　　她毫不犹豫签下的一笔，也搅翻了他的内心。
　　“感谢殿下的谅解。”
　　她面上的微笑，是客气有礼，更是界线分明的讯号。
　　心，仍在不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