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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契约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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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尾巴仍残留在空气里,但这并不阻碍人们迎接春天的到来。绘着各式彩图的木偶立于广场中央。火光熊熊,木偶烧成灰烬,乐声与欢呼交织在人们欢快的舞步里。
新春将至,也为爱丽丝增添不少人气。接连几日,店员们忙前忙后,未曾停下招待客人的脚步。
然而此时的我,却难得不在店内帮忙。
面前是香气氤氲的热茶,以及赴约而来的贵客。
雷文放下手里的茶杯,微笑道:“但愿小姐的决定,会是我心中所想。”
“在那之前……”,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契约,递了出去,“小女斗胆想与殿下约法三章。”
雷文的眉眼好奇一挑,接下文件。
而这契约,便是我提前划下的线。
兹立约为凭,
雷文·伊格尼斯(甲方)与伊萨贝尔·罗斯泰德(乙方)
双方基于自愿原则,订立本契约,以兹共同遵守:
甲方同意向乙方提供必要之魔法相关援助;
乙方同意在合作期间,配合甲方既定计划之推进,直至该计划目标达成或本契约终止。
且:
一、乙方有权在任何时间、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本契约,甲方不得追究其责任。乙方于退出后,仍须履行保密义务;
二、为确保乙方之安全及合作之隐蔽性,甲方原则上不得亲自与乙方进行接触或联络;
三、合作期间,甲乙双方不得于公开场合有任何形式之关联,以避免引起外界关注或猜测。
合作期间及终止后,双方均不得向第三方泄露相关信息。
本契约自双方签署之日起生效,至合作目标完成或终止时失效。
一纸契约,是界线,更是保障。
不过对方毕竟是皇子,这份契约多少还是有些冒犯。若他有意追究,就不仅是合作告吹的事,说不定还得背负上亵渎皇室的罪名。
我不由攥紧衣摆,小心翼翼观察面前的男人。
只见雷文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除了方才短暂的错愕,似乎并未掀起太多波澜。
直到茶杯的白烟不再袅绕,雷文终于开口。
“没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笔,随即往文件上签字。“我会按照小姐的要求,以后都由代理人来与小姐洽谈。”
“……尽可能不亲自出面。”
话音里不知为何夹带着停顿。但此时我不愿作多揣测自寻麻烦,更不想错过他的爽快答应。
接过那份契约,我立刻往上面签了字。
“感谢殿下的谅解。”
我向他伸出了手,“那就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雷文垂眸,视线在我手上停留一瞬,随后才摘下手套。
掌心上的茧格外鲜明,传递而来的温度却在松手的瞬间消散殆尽。
雷文提出的条件,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以罗斯泰德小姐的身份接触某个人。
我望着桌上的文件及画像已有多时,仍旧感到不明所以。
“……为何是我?”
轻声的一句嘀咕还是传入了埃德温的耳里。
“嗯——我猜,他是相中罗斯泰德在平民间的名声?”
他拿起那幅画像,指尖轻轻往上一弹。“毕竟这人讨厌贵族……”
顺着他的动作,我看向那画像,上头绘着一名长相斯文的男子。
威尔逊·范明。
平民出身,得到资助考上学院,但在成为律师后,反手便将腐败的资助人送入牢狱。
“若是这原因,那为何还强调‘以罗斯泰德小姐的身份’?怎么想也还是布朗这个身份更为合适吧?”
再怎么受平民欢迎,罗斯泰德终究还是贵族。这是制度赋予的身份,也恰恰是威尔逊所憎恶的。
我拿起那份文件,看着威尔逊的生平事迹,心中不由又是一声叹。
究竟该如何接近他呢?
与其苦思不得,还不如先行动起来。
枝头点点翠绿,冒出的新芽尚未能成荫。阳光毫无阻隔洒落在微湿的大地上。不远处的泥路旁是座宅院。此时一名妇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她的身边还跟着位少年打下手。
埃德温轻敲车内的小窗,向车夫示意。马车缓缓驶向那座宅院。少年最先注意到我们,但他也只看了眼,便又继续手中的动作。
我扶着埃德温的手下了车。在他的陪同下,敲开了救济院的门。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茶,还请小姐不要介意。”
我端起茶杯抿了口,才微笑着说:“请不要这么说,院长。”
“是我们唐突了,没有事先告知就直接上门。”
面前的妇人穿着朴素,微微丰腴的身形更衬得面容和蔼。与面上的和善不同,她并未继续周旋,而是直进主题。
“小姐此次前来,想必不是来捐款的吧?”
“我们这边也经营了好一段时间,还从未见过有贵族会亲自来捐款的。”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实不相瞒,确实如院长您所言。”
“这次来,是想请院长您帮忙牵线……”
此话一出,院长那副客气的微笑也凝在了脸上。眼神缓缓在我身上游走,似是想看出些什么。
“威尔逊·范明先生。”
我便也开门见山,“我知道他会定期来这里当义工。”
“因为有些事需要找上他,还希望院长能为我们牵线。”
院长的目光直直看向我,语气微冷。“小姐若是想见威尔逊先生,何不直接上他家去找?”
预料之内的问话,我也只能无奈叹说:“我们不是没试过,只是他那里不知为何已人去楼空。”
“四处打听也无果,加上事情紧迫,这里便是我们仅剩的希望了……”
院长沉默片刻,起身去了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纸条。
“威尔逊先生已有段时间没过来了,恐怕我也帮不上小姐什么忙……”
她将那纸条递出。“这家小酒馆是威尔逊先生常去的,也许小姐可以上那去碰碰运气。”
扣扣——
埃德温推门而入,便朝我说:“小姐,有些麻烦……”
自那日探访救济院,埃德温便前去那家小酒馆打探消息。我们也因而得知,这位平民律师恰好得罪了谁,刻意躲藏了起来。
我从案上的文件抬头,便见他眉头紧锁。
“怎么了吗?”
埃德温拉出椅子落座,神色略微凝重。“追缉他的人出现在了旅馆附近。”
“晚了怕是会出事……”
我的眉头也随着话音落地而皱起。此刻我尚未有接近他的对策,不过眼下这情势似乎也不容我慢慢计划了。
“埃德温,以防万一……能调支人马吗?”
是夜。春夜的潮湿夹杂着难闻的气味。那是未散的酒气,也是呕吐物残留的恶臭。
我与埃德温跟在旅馆老板身后。踩在台阶上,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吱声响。直到一房门前,老板伸手敲了敲。
单薄的木门无法隔绝房内的声音,传出窸窣的动静。尔后便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
“不吃晚餐。”
男人立于门后,说出与旅馆老板定好的暗号。
老板接着回话:“晚餐没有面包。”
房门随即被拉开一个缝隙。
“什么事——?!”
未等男人把话说完,埃德温已然按住门板,用力一推。男人被撞得后退几步。慌乱中,他顺手操起门后的木棍,直指埃德温。
“你们是谁?!”
在动静闹得更大以前,我赶紧上前。“范明先生,很抱歉被迫与您这样见面。”
“还请您相信,我们绝无恶意!”
威尔逊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锋利似刃,像是要穿透骨髓般直直钉在我身上。
埃德温不动声色,侧身挡在我身前。他高举双手,朝威尔逊示意。
“追缉你的人已经在这附近,你也不想惊动他们吧。”
威尔逊看着埃德温,不言一语。思考片刻,他抬起下巴,冲旅馆老板一点。老板意会,连连弯腰道歉,退出了房间。
伴随一阵咿呀声,房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威尔逊手举那木棍,目光不停打量我们。良久,他才开口:“你们是谁?”
“突然造访是我们唐突。” 我微微弯起嘴角,放轻语气,“初次见面,范明先生。我是伊萨贝尔·罗斯泰德。”
说话间,威尔逊的视线缓缓在我身上游走。
“……罗斯泰德?” 他那略微沙哑的声线比方才更沉。“小姐不是来聘请律师的吧?”
我咽了口水,小心翼翼试探。“……先生也清楚,那地主不过是想撒气。”
“您仗义助人,不应反被人欺负。”
“或许……我能出面替您说两句,叫他们停下这无端的骚扰——”
话未说完,威尔逊嗤笑了声。
“小姐肯定不是毫无条件、慷慨相助的吧?”
不等我解释,威尔逊直起身,手里的木棍指向了我。
“小人卑贱,不敢劳烦小姐您这样的贵人出手。”
目光笔直而又尖锐,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请回吧。”
那日的失利,如同靴子里的小石子,让人每步都被迫走得迟缓。
而我的合作对象则全然相反。魔法的开发十分顺利,很快便有成果。威尔逊这事,也不得不暂时搁下。
作坊内惊呼连连,比外头的燕语莺啼还要喧闹。
莱德站在箱子上,向织女们讲解魔法道具的使用。让人意外的是,他比看上去还要有耐心。面对织女们的提问,莱德无一不细心解释,甚至还记录下来,作为日后优化道具的思路。直到确认织女们再无疑问,莱德轻轻跃下箱子。
视线与他相对的瞬间。他抬起下巴朝一侧点去。我意会,走向了他所指的角落。
“喏”,他从怀里掏出封短笺,递了过来,“你的回信。”
打开一看,笺上只有行字:‘小姐自然会等来那个时机。’
本着合作的道义,我向雷文汇报了那日的情形,等来的却是句莫名的回应。
反复琢磨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是安慰,倒像是……某种确信。
然而目光停留再久,短笺也不会再生出几个字,这些想法也只能停留于猜想。
我将短笺收好,抬头看向莱德。
“方才辛苦你了,我也没料到她们会有那么多问题。”
莱德不以为意地耸肩,“这没什么。有问题,就代表有可改进的地方。”
“更何况,她们的想法比塔里那些食古不化的有意思太多了——”
面上挂着灿笑,他就像个发现新事物的孩子,眼神间都充满了期待与欣喜。明明才华洋溢,却因性子里的散漫,而得不到魔法塔的重用……难道不觉可惜吗?
“……莱德,无关合作,只是我的好奇心。”
“你为何会选择殿下?”
莱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他勾起了嘴角。
“你不是调查过了吗?……我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被魔塔‘通缉’的——”
“总不会是你那骑士没向你报告吧?”
私下调查一事就这么被当事人点破。虽也不曾觉得能瞒得过他们,但他这么毫不在意,还是让我有些惊讶。
我轻轻一笑,也不否认。“正是如此,我才更好奇。”
“仅仅因为跟上司磨合不来,而放弃首席的头衔……我这个普通人怎么想都觉得可惜。”
莱德对我的想法不置可否,他只是盯着我看,并未有要接话的意思。
“随口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当作我没问过吧——”
再次道谢后,我便转身离去。
“……因为有趣。”
不大的声量,却让这回答多了几分的真挚。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莱德正看向那群边工作边谈笑的织女,弯起嘴角,眼里还噙着笑意。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魔法师最忌讳的不是运算能力差。”
他收回视线,一手支在腰侧、转头看向我。
“而是缺乏想象力。”
“塔里的那些老古董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跟他们比起来,雷文鲜活许多。”
他笑了笑,“而且还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鲜活?
这倒是个令人意外的形容。未等我往深想去,莱德忽然低下头,闯入我的视线。
“怎、怎么了吗?”
他只笑不语。微眯的双眸里闪着兴致,像是在仔细观察有趣的玩意。
就这么盯了片刻,他轻笑道:“就好比你——”
“说实话,我至今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这样……”
他朝我走来,轻拍我的肩膀。“不过,正是如此难以预料,才更有趣……”
“你说,是吗?”
说罢他径直走开。
留下的这几句话,散落在地,叫我不知该何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