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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天的风 苏宇桐接受 ...

  •   苏宇桐接受了他的请求。

      又过了几日,苏念春出院了。
      那是2025年春节前的一个星期,彼时气温已有所转暖。由于送诊及时且取栓手术成功,他的病情得到了遏制,预后算是良好,除了腿脚依旧有些不利索、语言功能稍微迟缓外,没有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是不幸中的万幸。
      办理出院的当天上午,护工收拾好行李衣物,将他从病床扶到轮椅上,给他套上毛衣外套,正蹲着给他系扣子,就听见两个交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是病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率先走进来的是身披黑色过膝毛呢大衣的苏宇桐,紧随其后的是穿着白衬衫、将风衣挽在小臂上的苏念清。两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突然在他面前出现,神色不甚友善,让苏念春一度以为自己看见了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不禁打了个寒颤。
      其实也不怪他会怵这个儿子。在苏念清离开省城后不久,他曾辗转多方打听,在苏宇桐下班途中与之见了一面,打算趁虚而入,重拾与苏宇桐的父子之情。结果那天迎面走来的苏宇桐两眼空洞漠然,见到他后只留下一句“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再让我看见你就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后便像鬼魅般擦着他的肩膀飘过,苏念春却心虚得不敢再追。
      当时身处“梦游”状态的苏宇桐本人估计早已不记得这回事了,苏念春却对那句威胁深信不疑。如今再对上苏宇桐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他真有那么一瞬间汗毛耸立,害怕那人会对他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举动。
      果然,那个“黑无常”一开口,就险些吓掉他半条性命。只听苏宇桐冷冷出言说:“苏念春,你欠我十万块钱。”
      听罢,苏念春惊诧地瞪大了眼,努力张了张嘴,似是想替自己申辩,可舌头和喉部肌肉全都不听使唤,只能发出一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苏宇桐见状,不再给他发声的机会,兀自抖落手里一沓长长的缴费单,将明细一项项念给他听。
      “自从你被革除公职,所有资产都被纪委冻结,医保账户也已长达三年再未缴过费,所以除了急诊费、救护车费、术前的颅脑CT和血管造影检查费是从你个人账户的余额划走的之外,其余项目均无法报销,只能自费,而这些费用通通都是由我为你垫付的,”苏宇桐说,“你的手术费用一万,取栓支架材料费两万,麻醉费用一万,在ICU观察了六天,每天费用五千,总计支出三万,此外还有每日抗凝药物和康复训练的费用,以及普通病房的住院费、护工费,零零散散加起来共计三万元,这其中除了因当时省医院床位紧张而不得不开的五百一天的单人病房外,其余都是最基础的开销,你若不信可以直接把缴费单拿去核对。”
      话音落下时,护工刚好系完毛衣最后一颗纽扣,很快便识相地起身离开,病房内便只剩下剑拔弩张的三人。苏念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这个讨债鬼,从一生下来就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上高中时甚至还追着他要补课费,追了他半辈子,好不容易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以为苏宇桐会就此良心发现,特来迎接他出院,没承想竟是追到病房里要债来了!
      情急之下,他短暂寻回了说话的能力,用力拍打着轮椅扶手,口齿不清、磕磕绊绊地叱道:“笑话,你、你看我现在像是有、有钱的样子吗?找我要钱,那你算、算盘可就打错了!反正我现在要、要钱没有,烂命一条,你要想拿就拿、拿去吧!”
      “瞧你说的,”苏宇桐哭笑不得,“爸爸,我要你的命干嘛?”
      那句久违的“爸爸”一出口,非但没有半点温情,反倒极具讽刺感。见苏宇桐确实没有逼迫他返还医药费的意思,苏念春冷静下来后讪讪地问:“真的?那你要、要什么?”
      “当然是要你好好活着,”苏宇桐注视着他的双眼,给出一个完全超出苏念春预想的答案,“爸爸,你今天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二姑三叔发现你病倒后及时把你送去了医院,是小叔在你躺在手术台上时替你签署了知情书并一直在外守着……即便你从前犯过很多错,但在他们眼里你始终是他们的大哥,是这个家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既然法律已经做出了决断,国家放了你一马,免你遭受牢狱之灾,那你就该在剩下的日子里感恩戴德地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用劳动去赎清你的罪孽……要是做不到,至少也别再像摊烂泥一样拖累别人。”
      就只是这样?苏念春简直难以置信,半天都缓不过神来,直愣愣地发问:“你、你要的就只是这些?没有旁的了?”
      “当然有,我还有一个附加要求,”说到这里,苏宇桐略有迟疑,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念清,似笑非笑道,“这个附加要求就是……从今往后我和念清之间的所有事情你都不得再插手,也不得再以兄长和父亲的名义干涉我们。”
      他在苏念春面前大方直白地直呼苏念清的名字,丝毫没有遮掩,亲昵程度可见一斑。若说方才两人共同进门时只是有所揣测,那么此刻苏念春便听出来了——这二人绝对是趁他住院期间发生过什么!
      见对方一直默不作声,苏宇桐又接着补充道:“爸爸,你已经是孤家寡人了,而今除了奶奶,你在这世上的直系血亲就只剩下我,而我也是你身边唯一指望得上的人……现在你行动不便,生活难以自理,出院后也没法再住回从前厂区的宿舍一个人居住,所以我提前替你租好了一间带电梯的适老化公寓,还让护工继续照料你的生活起居,定期给你做康复训练,并且此后无论你的劳动能力恢复与否,我都会为你晚年生活托底,为你养老送终……尽管你未曾履行身为人父的义务,可我这个做儿子的却不忍置身事外,能做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你也无需再考虑了吧?要是你仍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不仅上述这些我会全部撤回,连同你欠我的那十万,还有你三年前砸伤念清的事,我也会连本带利地一并追究到底。”
      他软硬兼施,在抛出诱人条件的同时不忘威逼恫吓,说罢便将双手插入大衣衣兜,气定神闲地等待苏念春给出回答。
      这便是苏宇桐此来的最终目的。
      若说与苏念春谈条件是为了还清早年微薄的养育之恩,未免太过牵强,他真正想要的,是消除眼前这个可能会影响自己和苏念清将来的不安定因素——诚然,物理上的消除最迅速也最彻底,只消放任苏念春自生自灭即可,但身受过大哥恩惠的苏念清和身为人母的奶奶必不会袖手旁观,这么做无异于给这两位他最亲近的人增添了负担,搞不好还会背负骂名,弄得亲戚反目,关系紧张,而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感情、生活和工作也经不起再一次的变动了。吸取了前车之鉴,加上两年的海外生涯磨砺了心性,这回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意气用事,而是学会了迂回徐图,用物质待遇去换取苏念春的容忍和默许。既然赡养苏念春于他而言本就责无旁贷,那索性就由他顺理成章地独揽这份责任,不仅可以替奶奶分忧,以此堵住苏念春的嘴及其他悠悠众口,还能替自己和苏念清争取。不管怎么说,皆大欢喜总比两败俱伤要好得多。
      血缘的纽带有时就是那么玄奇,兜兜转转,峰回路转,竟在多年后通过各种机缘巧合将两个原本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再次牵扯到了一起,让人不得不感慨命运之精微。
      苏念春仰头看着伫立在眼前的高大身影,内心一阵恐惧。作为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看不穿苏宇桐的这点小心思?奈何自己早已失去了能与之抗衡的等量筹码。昔日那个只能依附他生存、连讨要一笔补课费都要想方设法据理力争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如今的苏宇桐正值壮年,事业有成,自己却老迈病弱,连维持基本生活的经济来源都要仰赖儿子鼻息。他们父子二人权力地位倒转,此刻苏宇桐掌握着牌桌上的绝对优势,而他却成了那个战战兢兢的、要看对方脸色行事的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苏念春终于悻悻认栽,大手一挥,心有不甘道:“好吧、好吧!就按你说的来!反正现在这个家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哪还有我这个做父亲的置喙的余地!”说完便吃力地调转轮椅方向,赌气地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两人。
      见苏念春松口妥协,苏宇桐此行目的达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苏念清也随之而动。正当两人行至病房门口,就听见苏念春在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们早就盼着我死了吧……要是我早早就死了,死在转诊的途中、死在手术台上,你们可就得意了,哪还需要像现在这样花那么多心思跟我谈判,要我成全你俩……”苏念春一边埋怨,一边用手掌抹着眼泪,“我早就知道这个家里从没有人在乎我,也从没有人念我的好……以前要我放弃学业去赚钱扶持弟弟妹妹,我二话不说便去了,老二老三要我给他们的厂子行使便利,我也照他们说的做了,老四你上大学时手头紧,我隔三岔五就给你汇款,就连童童……当初廖琴扔下他不管,不也是我接手的抚养权么?结果到头来被你们吃干抹净,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们便嫌我年老碍事了……”
      他言辞凄切,不忍卒听,远远望去,那副蜷缩在轮椅里的病躯佝偻干瘦,形容枯槁,经历一场大病,已全然看不出昔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苏念清有些于心不忍,转过身正欲折返,却被苏宇桐一把拽住胳膊拦下。苏宇桐朝他递了个眼色,摇摇头,示意他不要管。
      “没事,”苏念清眨了眨眼睛,轻轻撇开他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然后径直走到苏念春跟前,搬了张椅子坐下,面对面凝望着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却给过他最多偏爱的大哥。
      “大哥,这个家里从没有人盼着你死,也从没有人不在乎你、不念你的好,否则我和二姐三哥,还有童童,我们几人不会像接力赛一样拼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苏念清以手轻抚他的背,温声劝慰道,“大哥,我知道当年没上成大学是你心里的一个结,曾经我心里也有过一个困扰我很久的结。那时我总以为爸妈因我喜欢男人而讨厌我,因我不是亲生的而疏远我,直到后来才发现不过是误会一场,可爸却等不及我解开误会就走了,我永远失去了和他坐下来一起说话的机会,这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大哥,尽管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但正是这些事教会我,没有什么比眼前拥有的一切更重要。既然阎王不收你,那就说明你未来的日子还长、要享的福还多着哩,那么你儿子愿意赡养你,你就放宽心让他养着吧!童童他早已经成年,有他自己的人生路要走,而你年纪也已经大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想管也管不了,不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从来不知道这回事吧?反正你们父子俩又不住在一块儿,你也眼不见心不烦。再不久就要过年了,咱们四兄妹都多少年没一起聚过了?今年我们大伙儿一块回去陪妈过年,她老人家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所以大哥,你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养好身体,争取早日恢复,别到时候妈见了你,笑话你的身子骨还不如她……”
      他温言款语,给足了苏念春面子和台阶,这一通安抚果然奏效。苏念春愈听面色愈发和缓,终于被他的情真意切打动,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你刚刚说的,我都、都没意见,只是有一点……”
      说到此处,苏念春方才大倒苦水时尚还流利的舌头突然间僵硬打结,神情忸怩古怪,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苏念清瞧着他一张脸由苍白憋到通红,又从通红憋到绀紫,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吓得差点伸手去摁床头的呼救铃,却听苏念春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老四,我、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同房在所难免,可童童他、他毕竟是个男人……”苏念春咽了咽口水,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毕现,看得出正竭力想把这番话说完,“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平时能少折腾他就少折腾他,就算要折腾,你也别、别太鲁莽,千万收着力……”
      他面色凝重得宛若嫁女时的老丈人,对新姑爷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自家孩子受了半点委屈,听得苏念清瞠目结舌——敢情大哥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为了和自己说这个?
      怪不得苏念春刚才那样难以启齿,这可真够难为他一个在世上保守生活了半辈子的直男了!
      苏宇桐同样被那番话臊得慌,额角突突直跳,恨不能立刻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又想操起晾在一旁的抹布去把苏念春的嘴堵上,以免他再说出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胡话来。苏念清亦无奈扶额,摇头对苏念春失笑道:“大哥,麻烦你先搞搞清楚,我俩到底是谁折腾的谁啊?”

      也正是在那一年的春节前夕,廖琴回国了。
      飞机降落省城那日,是苏宇桐前去接的她。阔别故土十数载,除了与老家的父母兄长偶有通讯外,曾经社交圈里的熟人几乎都失散了,她思来想去,似乎就只剩下这个儿子可以联络。母子分别的十五年间,他们仅有的两次见面都是在机场,一个充满离别与重逢的场合,只是这一次,她不打算再离开了。
      “这些年你外公身体一直不大好,月前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可我那会儿正忙着打离婚官司,诸事缠身,一直不得空回来看他,都是你的舅舅们在轮流照料,”廖琴说,“如今官司顺利了结,财产也都分割完毕,近几年国际局势动荡,久居在外不安全,所以这次回来我就在国内住下不走了。你外公外婆年事已高,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想好好陪陪他俩。”
      那天苏宇桐驱车送她回了位于镇上的外祖家,又沿路买了些水果和补品去看望外公外婆。坐在副驾驶的廖琴一如既往般体面优雅,只是眼角多了几缕皱纹,鬓角多了几绺白发。期间聊起苏念春因病住院,她反应平淡如常,既看不出大仇得报的畅快,亦没有怜悯和惋惜,仿佛在听陌生人的故事,至多有些唏嘘,看来早年婚变的伤痛早已经被时间抚平。
      那天临别之际,廖琴突然问他,童童,你恨爸爸妈妈么?
      “其实当年离婚时我想得很好,想着你父亲即将高升,你跟着他,纵使以后他组建了新家庭,你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总不至于亏待了你……可就在出国前,我听你说他把你丢给了你小叔,才知他竟然这样绝情……”廖琴眼含热泪,嚅动着嘴唇说,“也就是在那时,我才认清了我的自私,只顾自己奔向新生活,并为此找来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粉饰,在这一点上,或许我和你爸爸并无二致……童童,其实妈妈一直以来都很愧疚缺席了你这些年的成长,所以你恨我也是情理之中,我毫无怨言……今天你还愿意来机场接我,还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喊我一声妈妈,我就已经很知足了……也许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做点什么来弥补……”
      苏宇桐只是静静听着,没有立即应答。他也和廖琴一样,那些最初对父母浓烈的不解与怨恨,早已被漫长岁月一点一点稀释掉了,因此在面对这句迟来太久的、颇有些自我感动之嫌的道歉与忏悔时,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有些东西可以弥补,但某些重要的人生时刻,错失了便永远错失,过时不候。但幸好在以往那些不可多得的时刻里,总有那么一个人代替双亲守在他身边,在他最需要温情与陪伴的日子里填补了那片缺失的空白。
      “不,妈妈,您想错了,我并没有恨你们,”苏宇桐垂下眼说,“恰恰相反,那些年我在小叔的照顾下过得很充实、很幸福,每天都在认真努力地生活着,一直在朝前走,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停下脚步自怜自哀,亦自觉不比其他同龄人缺少什么,所以对你们谈不上恨,自然也不需要你们的弥补。”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有些讥诮地反问道:“倒是您,妈妈,您和我爸两个人折腾了大半辈子,从国内折腾到大洋彼岸,最终获得自己想要的了吗?没有儿子陪伴的这些年里,你们究竟是在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还是重蹈覆辙了呢?”
      他这一问猝不及防,语气温和平淡,却似绵里藏针,听得廖琴一时语塞,仿佛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苏宇桐穿越遥远时空而来,挥舞稚嫩的拳头,给她这个失职的母亲一次小小的还击。
      忽而间苏宇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不过既然您都这样说了……我倒是希望您可以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廖琴随即接过话道:“你说,童童,你尽管说,只要妈妈能办到,一定答应你。”
      于是在春节前一周,苏家的每名成员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条群消息提醒,是苏宇桐在家族群聊里发出的。
      “@所有人,年三十上午十点在奶奶家集合拍摄全家福,请大家积极配合,尽量不要缺席。”
      此言一出,平日几乎不怎么闲聊的家族群一下炸了锅,群里有奶奶,有苏念春,有二姑和姑丈、三叔和三婶、堂弟堂妹们,自然也有苏念清。自打房屋翻修完毕,他果真履行了那句“重新追求”的承诺,搬回了从前的家,大有将一切推倒重来、从零开始的架势,而苏宇桐忙于年末清账,便一直没再与他见过面。然而自那之后,苏宇桐的手机里时不时会冒出晨昏定省似的早晚安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问候,有时还能在加班间隙收到一份暖心的夜宵外卖或下午茶,不用多问,必是出自那位殷勤追求者的手笔。于是某个工作日午后,他在百忙中抽空享用完苏念清下单送来的果切拼盘和热焦糖拿铁后,心满意足地将那人的对话框重新恢复成了置顶。
      三叔第一个跳出来响应,在群里问:“童童,怎么突然想起来拍全家福啊?”对话末尾还捎带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苏宇桐很快回复道:“三叔,咱们家今年过年好不容易凑齐了人,我瞧奶奶家一楼堂屋的墙壁一直空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拍张全家福挂上去,她老人家也好时时看到我们。”
      堂妹亦对此兴趣浓厚,特地发来好几行文字,替他出谋划策:“童童哥哥,与其回老家拍,不如我们大伙儿一块儿上商场照相馆里拍去吧?我同桌前阵子才拍完一套新中式风格的全家福。那里不仅提供布景和服装,还有化妆师帮我们化妆呢,效果可好啦,我这就找她要个链接。”说完后不久便将照相馆的小程序转发到了群中。
      二姑也跟着帮腔道:“是呀,照相馆有专门的摄影师,肯定比我们自个儿在家瞎拍要好。”
      “谁说咱们没有摄影师?二姑,你也太小看你侄子了,我可是有自信拍得不比外面那些摄影师差的,”苏宇桐发出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而且比起照相馆,我倒是觉得奶奶家才是最适合拍照的地方,毕竟这里承载着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独一无二的回忆,外面那些千篇一律的布景哪里比得了?”
      他这一来二去,果真说动了大家,一帮人便就此在群里七嘴八舌地热议起来,有早早开始规划站位和布置的,有建议在院中那棵洋槐树下拍摄的,还有商量起当天要穿什么衣服、如何打扮的……阮梅识字不多,见他们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自己却看不明白、插不上话,心急地发来了一条语音:“童童,慧慧,老二老三,你们都在说什么呀?快到年下了,你们可别都忘了回来吃年夜饭,尤其是你,童童,前两年总说你在海外,工作忙,今年回国了,总该来看看奶奶了吧?”
      苏宇桐也很快切换成语音说:“回的,奶奶,今年我们都回去看您,还要和您一起拍全家福哩。”
      为了让阮梅也能参与他们的聊天,之后关于拍摄全家福的讨论,大家全都默契地转为了语音。那日群聊消息从早到晚接连不断,消息提示音嘀嘀嘀响个不停,就连正在养病复健的苏念春都跟着掺和了几句。直到夜深放下手机,苏宇桐都还沉浸在春节即将来临的喜悦和热望里,意犹未尽。
      拍全家福这件事,与其说是他的夙愿,倒不如说是他对自己当年冲动失言的补救,是为让苏念清能够再度回归这个家所寻的一个台阶。然而在此期间,苏念清从头到尾都一言未发,在后续与他的闲聊中也一直避而不谈。
      尽管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询问,苏宇桐却在冥冥之中有感,那日他一定会来。
      随着年关将至,家族群聊日益热闹起来。正在放寒假的堂弟堂妹时不时会往群中转发某个游戏小程序的复活分享卡,以及各类菜谱和做饭教程,苏宇桐听他们说,为了照顾奶奶身体,这两年的年夜饭都由他们和父母一起准备,一人负责一道菜,还让苏宇桐今年也要露一手;几名长辈则会转发各种哲理视频和励志语录,偶尔还会在群里为买几响的鞭炮、买什么样式的对联讨论得不可开交,动辄数百条。彼时苏宇桐正忙着带领下属赶在司库关账前办理财年内的资金业务,只来得及在午休和睡前瞄两眼,群消息却冗长得怎么也拖不到底。
      年前一周便在各种琐事与忙碌间不知不觉地度过了。腊月廿八,公司里的同事几乎已全部走空,只剩下住在本地的零星三五人还在值守,苏宇桐签批完线上最后一份单据,躺进座椅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下总算可以心无挂碍地过个好年。到了年三十当日,他特地起了个大早,洗漱穿戴完毕后将相机、镜头和脚架揣进背包,拎起装有松果的宠物航空箱,先开车去了趟老年公寓,捎上苏念春,又沿着高速一路南下,去外祖家接了廖琴,而后直奔奶奶家。护工春节休假,因此过年期间照顾苏念春的担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但所幸苏念春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精气神看起来比先前提振了不少,已经能拄着拐杖自主行走了,他的负担也因此减轻许多。甚至在抵达奶奶家后,苏念春为了不在前妻面前丢份儿,愣是没等他绕到后座搀扶就自行拉开车门,颤颤巍巍地腾挪着下了车。
      那日阮梅同样起了个大早,正在院中为拍摄全家福收拾洒扫。她早在不久前通过群聊消息得知了长子生病住院的事,因此看见苏念春这副样子实属意料之中,却对廖琴的到来颇感惊讶。
      十几年未见,廖琴不敢贸然上前,只远远地同阮梅打了声招呼,阮梅却忍不住扔下扫帚走近,握起她的手,仔细地端详她的面容,问:“你、你怎么也来了?听童童说你这些年去了国外,在那边过得可好?”
      “好,一切都好,”廖琴同样激动地紧握她的手,嗫嚅着低下头去,“按理说拍全家福这种事,我本不该参与的,何况又是大过年的上别人家里去……可童童说希望我也入镜,我便过来了,还望您不要觉得叨扰。”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阮梅毫不介意地摆摆手,边说边招呼她入内,“什么别人不别人的,既然来了,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有这么多讲究,我倒要谢你肯不计前嫌、愿意回这个家来看望我呢……”
      两个女人一边寒暄一边进了屋,不多时客厅里便响起了咕嘟咕嘟的烧水声,清新的茶香氤氲弥漫。苏念春也拄着拐一路腾挪到了墙根底下,坐在阮梅平日扒苞米的藤编椅上,懒懒地眯着眼晒起了太阳。苏宇桐将松果从航空箱里放出来,拾起奶奶扔在地上的扫帚接着打扫。松果起初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谨慎地观察四周,待逐渐熟悉环境后,步伐开始大摇大摆起来,甚至壮着胆子溜到门槛边,嗅了嗅依偎在母狗怀中的小黑狗。
      两年未回,奶奶家中又添了副新面孔,苏宇桐便按毛色给这只小狗起名小黑,这还是奶奶养了那么多代黄狗以来留下的第一条黑狗。小黑原本还瑟缩在母亲小小黄身后,怯生地夹着尾巴,然而在松果一番盛情邀请下,很快就恢复了顽皮爱闹的天性,跟着松果一头扎进被归拢到一处的落叶堆里翻腾打滚,像扑蝴蝶似的扑着纷扬的枯叶,把苏宇桐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地面又弄得一团糟。
      一猫一狗在院落里驰骋撒欢,热闹是真热闹,头疼也是真叫苏宇桐头疼。但好在二姑三叔两家不久后双双驱车赶到,堂妹慧慧一下车就帮他把松果和小黑拎进了屋,两名堂弟也各自拿来簸箕帮他铲走了落叶。院中央的洋槐树,冬日里枝头光秃秃的略显冷清,二姑便从奶奶家仓库里搬来人字梯,扶着三叔站上去,在每根树梢末端都挂上了小灯笼,远看像结了一树红火的柿子,好不喜庆。
      一家人齐心协力地收拾布置拍摄场地,不知不觉间,屋内的挂钟悄然指向了十点。眼看约定的拍照时间将至,期盼中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苏宇桐难免感到失落,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阮梅和廖琴从屋中搬出了椅子,堂弟堂妹们也都聚到了各自父母身旁,唯独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磨磨蹭蹭地支起脚架,调整相机的曝光与白平衡,心不在焉地试拍了几张。终于,在一阵快门声落下后,车身划破寒风的呼啸在身后如期响起。
      苏念清几乎是踩着点到了。
      三叔率先反应过来,还没等车子停稳就立即迎上去,揽过苏念清肩膀重重拍了两下,嗔怪着说:“怎么才来?”眼里如释重负的笑意却掩不住,又说:“老四,咱们全家可都在等你一个人,一会儿吃饭时自罚三杯可不许赖掉啊!”
      “不赖,不赖,”苏念清也笑着摆手,“三哥,今天过年,无论罚不罚酒我都一定陪你喝个痛快。”
      苏宇桐看似正专注地摆弄手里的相机,没有回头,实则同样在暗地里松了口气,只在苏念清经过身边时才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都不在群里吱一声,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拍全家福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可不能不来,”苏念清闻言停下脚步,冲他弯了弯眼睛,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的邀请,宇桐。”
      原来他早就明白了苏宇桐的用意。
      苏宇桐这才转头去看他,看他为此特意染黑的鬓角、精心搭配的着装,以及额前几绺看似不经意散开的、实则拗了半天造型还喷上发胶固定的刘海,确实如他所言的那般重视。紧接着,苏念清很少见地腼腆起来,搔了搔后脑,向他娓娓道来自己这些天的心路历程。
      “其实我并不是成心想瞒你,而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什么才配得上这份圆满……在我出生以前,我亲生父母的结婚合照上没有我,而童年时家里拮据,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更不必说拍照,所以我们兄妹几人小时候总是很羡慕逢年过节能穿着新衣被父母带去镇上拍照的那些孩子。可到后来我们都各自长大成人、有了工作和收入,却又彼此嫌隙、各奔东西了,再也没有了一起拍照的机会……因此这些年来除了学校的毕业照,我好像再没有与其他人的合影,仅有的照片就只剩下贴在简历上的单人证件照,而我也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然而就在那天,你在群里提出要拍全家福,还圈上了我,这让我既惊讶又感动。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来了,因为我总是找不到说服自己回来的理由,记得上一次回来还是为给你爷爷奔丧……但是如今,你帮我再度找到了回家的理由。是你让我确信,我是这个家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有时归来并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或借口,仅仅是一场亲人的葬礼、一次合影的邀约、一些心照不宣的体谅和宽容,就足以令一个漂泊许久的疲惫灵魂落定。曾经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去异地他乡求学、谋生、逐梦,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所求的一切早在最初就全都有了,这里就是他此生的归宿。
      说话间,其他人都已摆好了队形,阮梅、苏念春、廖琴和堂弟堂妹们坐在前排,三名小辈分别怀抱着松果、小黑和小小黄,三叔三婶、二姑和姑丈则站在后排,就等着他们两人入列。苏念夏从方才目睹他们见面起脸色就不太自然,苏念清却坦然地走到她身边站定,大大方方地问:“我和童童的事,你都听说了?”
      “是,听说了,”苏念夏被问得措手不及,差点咬了下舌头,声线一时有些发颤,“之前他错喝你杯子时就隐隐约约察觉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苏念清又问,“是不是还会觉得我们‘恶心’?”
      “不、那倒不会,”苏念夏局促地否认,但很快又蹙起眉头说,“不过……比起我那个同胞弟弟,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你、理解你们……抱歉,我这个人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与其欺骗你,这样说开反倒让我们两个人都更自在。”
      “嗯,无妨,”苏念清一脸无谓地耸了耸肩,“无论你理不理解,我都已经好好生活了这么多年了。”
      “是啊,”苏念夏瞥了眼他略染风霜的容颜,想到同样不再年轻的自己,也跟着慨然叹息,“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往日恩仇早已模糊遥远,她甚至都已记不太清自己当初是因何事与这个幺弟结下了宿怨,但总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他们之间却因如此不要紧的事蹉跎了半生。
      “你老了,姐,我听说人老之后会对往事变得宽容,所以我也是。”
      这回苏念清终于肯再喊她一声姐姐,报以释然的笑,仿佛多年前将关东糖掰开递给她,共享那份艰难岁月里珍贵无比的甜。
      一阵沁人的微风拂过,捎来了远方初春的暖意。他们终于从年少时的那场风暴里走出,相视一笑,握手言和。
      “童童哥哥,你好了没?我的脸都要笑僵了!”
      随着堂弟的一声催促,苏宇桐将相机固定在脚架上,设置好快门时间,应了声“就来”,然后快步向队列跑去。站在后排的长辈全都默契地腾出了一个空位,好让他能站在苏念清身边。
      苏宇桐才刚挤进空位,身形还没站稳,气息都还没喘匀,就感到一只手探了过来,勾住他的指头,紧接着翻过他的手,光明正大地与他十指牢牢紧扣。那只手掌心温热微潮,略有出汗,也不知究竟源于兴奋还是紧张。

      尽管阮梅再三挽留,廖琴依然推辞了留下来共进年夜饭的建议,苏宇桐只好将她送回了外祖家。从此地往返镇上将近200公里路,等到启程返回时,天色渐暗了,绚烂的烟花在深蓝的夜幕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沿路都是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当再次回到奶奶家,厨房里早已忙得不可开交。为筹备年夜饭,二姑和姑丈带来了一条早已卤好的金钱腱,又做了一道糖醋鲤鱼,三叔三婶则分别贡献了费时费力的酱肘子和蒸扣肉。由于苏念春无法下厨,苏念清便主动替他包揽,炖了锅虫草花鸡汤,又炒了盘腊肠荷兰豆。两个堂弟一人做了红烧排骨,一人炸了芥末虾球,堂妹则准备了一道精致的餐后甜点——蓝莓山药。
      一见他走进院子,堂弟们便大声起哄道:“大摄影师回来了!”说着就将他往厨房推搡,害得苏宇桐连坐下来喝口水歇息的机会都没有。厨房里,苏念清正在灶前掌勺,见他懵头懵脑地进来,麻利地把围裙往他身上一套,说:“就差你的菜了。”然后递来一盆拌好的馅料和一沓饺子皮,“刚好闲着没事就帮你准备了点,两个人一起包吧,这样快一些,别让大伙饿肚子等着。”
      苏宇桐从善如流地接过他递来的食材,迅速上了手,遥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跟着苏念清学包饺子的那个春节,不由得会心一笑。那时他包饺子的速度远赶不上苏念清,包出来的样子也是各有各的丑,反观现在,两人都已势均力敌了。等所有饺子都煮熟端上桌,苏念清洗完手,往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把正在院里陪猫狗玩闹的堂弟堂妹们都招呼到一处,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一叠红包。
      苏念清要发红包了,这是堂弟堂妹们过年里的头等大事,苏宇桐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自从有了工作收入后,他就不愿再收了,可苏念清依然每年都坚持给他包。他若不收,苏念清就悄悄藏在他枕头底下,直到第二天晨起时才被他发现。
      “论辈分,我是长辈,你是晚辈,岂有不给你红包的道理?”那时苏念清总是这样劝他,“我知道你很厉害,已经能够独立挣钱养活自己了,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权当给你压岁用,面额不大,你且收下吧……愿你在新的一年,以及往后的每一年里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还有就是……”他又笑着补充道,“愿我们能长长久久。”
      堂弟堂妹们全都闻风而来,拜年的吉祥话都到了嘴边,正要伸手去接,却见苏念清一反常态,把递到半路的红包收回来,板起脸质问道:“嗯?你们怎么还敢来领我的红包?难道没听你们爸妈说不要接近我这个同性恋么?”
      “有、有这回事吗?”
      两个堂弟面面相觑,讪讪地挠了挠头,试图通过装傻充愣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可苏念清非但不领情,还对他们下达了警告:“要是你们实话实说,兴许我还能看在你们仨从小嘴甜的份儿上多少给点,要是不老实交代,分文没有!”
      他难得端起长辈的架子,双手环抱在胸前,佯作严肃状,苏宇桐也忍不住凑上来看热闹。可他听得出,苏念清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也完全没有和三个小辈认真计较的意思。
      “有是有,可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僵持了一阵后,其中一位堂弟鼓起勇气打破沉默,“我记得那是……那是他们在小叔你刚回来那年对我们说的!可自那之后,爸妈他们看到你对我们这样疼爱,还年年给我们包大红包,就再也没和我们提过这件事了,而且每年过年回老家前都叮嘱我们,见了奶奶和小叔你要主动问好,还让我们把嘴管严实,不该说的别乱说,免得惹你不高兴……我想……那一定是他们最开始并不了解你,才会对你有偏见,他们现在一定已经知道错了,也都改正了!”
      “对对对,”另一位堂弟也连连应声附和,言辞凿凿,点头如捣蒜,“这真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现在早就已经不这样了!而且……都如今这个年代了,像小叔你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我们几个都觉得没什么,爸妈他们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苏念清扭过头,带着求证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慧慧,慧慧也恳切地冲他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服了你们,都拿去吧。”他摆出一副没能趁机揪住人辫子的悻悻模样,反手把红包发了出去,可苏宇桐知道,他是心里是欢喜的。等堂弟堂妹们拿着红包兴高采烈地散了,苏宇桐才腆着脸凑上前问:“我的呢?”
      “哎呀,”苏念清存心逗他,故作懊恼惊讶,夸张地一拍大腿说,“坏了,怎么把你给忘了!”
      苏宇桐懒得戳穿他,配合着他演戏,假装不满地撇嘴抱怨道:“哼,信誓旦旦说要追我,结果大过年的红包也不准备一个,太没诚意啦。”
      “哈哈,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不经逗,”苏念清终于过足了戏瘾,正过脸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单独存放的红包,郑重地塞进他的手里,“喏,这个是给你的。放心吧,每年给你的红包向来都是我最早包好的一个,怎么可能会忘,就算以后得了老年痴呆,我都一定会记得。”
      苏宇桐接过那只残留余温的、沾染了苦薄荷气味的红包,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握着此生最珍贵的宝物,终于舒展了笑意。苏念清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随着笑容攒到一起,生动摇曳,像是岁月在那一隅里埋下种子,开出了一朵花。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了奶奶催他们进屋吃饭的声音,苏宇桐“哎”了一声应答。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牵过彼此的手,坦坦荡荡地推门走进去,迎着众人的目光,走进灯火通明的除夕夜,走进温暖喧沸的人间烟火。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短短七天的春节假期转瞬即过,团聚了没多久的一大家人又要踏上远路,各奔西东。和奶奶分别时,苏宇桐常常会怀念起从前上学时漫长的寒假,在家里都待得腻味了,巴不得早点开学返校,一看日历却发现假期还没过半。可等到如今工作了,再想好好地放一次长假、好好陪陪家人朋友却成了一种奢望,不得不令人感慨,当时只道是寻常。
      从初八返岗到正月十五,一切平静如旧。刚过完年,工作任务不多,除了开过几场节后复工动员会、照惯例填写新一年的工作计划外,苏宇桐几乎没有什么事可忙。但到了正月十五那天,他一大早就收到了一条苏念清发来的约会邀请,其上写道:
      “我听说今夜会在街心公园举办元宵灯展,那儿的玉兰花也盛开了,不知有否荣幸邀你共同前去欣赏?花灯相映的景致难得,想必你会喜欢。”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苏念清是会挑日子的。苏宇桐几乎是在看到消息弹出来的一瞬就立刻回了句:“好。”
      那一日,他在工位上生生熬到了下班,几乎一到点就拔腿冲出了办公室,行云流水地打卡、摁电梯,看得正准备给他送文件的马志强目瞪口呆,沿路的同事下属也都议论纷纷。不过苏宇桐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的心早已先他一步飞到了街心公园。
      开车上路时,正好碰上下班晚高峰,元宵这天,出游看花灯的人格外地多,交通拥堵得相当厉害。被困在路上的焦躁和即将见到爱人的雀跃在胸膛里交织、对撞,迸溅出酸涩而甜蜜的火花,苏宇桐忍不住在心底笑话自己,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恋爱了,怎么还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那样翘首渴盼。
      “有位手机尾号……的朋友留言说,想在这个浪漫的元宵之夜点播一首张国荣的《春夏秋冬》送给大家,希望正在收听电台的各位听众朋友都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每一个春秋冬夏。”
      距离街心公园愈近,苏宇桐的心跳鼓噪愈烈。路口调头转弯,终于远远地,他看见了苏念清的身影,正站在公园入口处的一棵玉兰树下等他。天气尚冷,玉兰树枝头的花开不多,却别有一番清疏的美意。苏念清眼角含笑,额前细碎如松针的刘海被风轻轻撩起,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夜晚、那一次被打断的约会。
      这一刻,他们仿佛已经等待许久,又仿佛只过了须臾。
      伴着电台里飘出的袅袅乐声,苏宇桐泊车、下车、转身关门,在这个暗香浮动的春夜里,在微风之中,在花前月下,一步一步,走向了这个他想要四季常伴之人。断裂的时光就此接续而上,从今往后,向着前方,相互交织着荏苒生长。
      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春风仿佛爱情在酝酿
      初春中的你撩动我幻想
      就像嫩绿草使春雨香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春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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