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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春夜 马志强双眼 ...
马志强双眼紧盯电脑屏幕,一目十行地扫着表格上的数据,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三月末,街心公园玉兰花零落,春季已近尾声,此时他正坐在总会计师办公室里与上级共同核对今年二季度的资金计划。由于时限卡得紧,他提交得匆忙,没来得及亲自过目,这恐怕也是上级特意叫他来办公室“上课”的缘故。
这位年轻上司的严苛,马志强是亲身领教过的,年前因为一个数据错填的事,这位上司就把实习生小唐喊来办公室当他的面痛斥了一顿,也不知是不是借此机会在他面前立威。等看完了单据,上司将椅子转向他,问:“马经理,你瞧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这……”春寒料峭的天里,马志强被这一问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说:“港、港口使费似乎有点偏高……”
“不是偏高,是超高了,”上司纠正他,然后在电脑上打开了另一个表格作为对比,“你看,这是去年同期的资金计划,今年在货运和轮船数量都没有显著增加的情况下港口使费相较去年竟然高出了200%,这数字一看就知道取得不对。所以我又从OA上把单据下载下来检查了表格的计算式,一下子就找到是港口使费这一列的系数取错了。我从下载表格到打开表格查看总共就花了五分钟,这么明显的错误,马经理你难道连五分钟的自查时间都抽不出来么?”
马志强被他说得汗颜,连连保证下不为例,又听上司一挑眉问:“如果我记得没错,这部分数据也是上次那个实习生负责的吧?”
上次小唐挨训后泪水涟涟地向自己控诉的样子还犹在眼前,马志强护犊心切,生怕自己部门的好苗子被领导训跑了,立刻揽过责任说:“苏、苏总,这也不能都怪小唐,是我这个财务经理把关不严,错全在我,您有什么吩咐就对我说,月底扣我绩效也好,别为难她一个刚毕业不到半年的小姑娘。”
“错当然在你,”出乎意料的是,上司这回一反常态,竟在听完他的自白后指着他半开玩笑地训诫起来,“马经理,就是因为你这个领导平时管得太松懈了才会让手下的人大意,犯了不该犯的低级错误,所以我这次只叫你来办公室,没有喊小唐。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还没有犯过错呢?从前有阵子我也经常犯错,知错能改就好。我已经从线上把计划表退回去了,你让她重新修改再上报吧,这回你带着她一起检查,再把各费用项的选取系数和计算式多熟悉熟悉,这样才能真正帮助她成长。”
上司的宽宏大量令马志强喜出望外。过完年后回来,他微妙地察觉到此人的行为处事貌似有些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加宽厚平和,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何种缘由导致了这种变化。眼见下班时间将至,上司在瞄了眼手表后突然“嗖”地起身收拾东西,边收边对他说:“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也早点下班休息吧。”
这位以晚退在公司里驰名的工作狂居然要按时下班了?还叫自己也早点休息?马志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心有疑窦,他还是第一时间喊住了那人:“苏、苏总,您忘了待会儿还有个部门例会,您上午发过通知的——”
“噢——”上司脚步一顿,回过头时眼里带着显著的失落,却在看过手机上不知谁人传来的新讯息后重新提振起来,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果断拿定主意说:“不开了。”
“啊?”
“我说,不开了,早点下班你难道还不满意么?”上司一脸无奈,“马经理,这阵子你和财务部的同事们都辛苦了,找时间大伙儿一起聚个餐吧,地方你挑,单我来买。今晚的落日很美,你们都该早点收班去看一看,千万别错过了。”
说完他就哼着歌,脚步轻浮地走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入漫天红霞里,徒留马志强愣怔在原地。
看着那人一副心神荡漾的模样,马志强目瞪口呆,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倏忽间,一个念头冷不丁从他脑海里蹿出——此人莫不是……谈恋爱了?
苏宇桐走出写字楼时,苏念清已在路边停车等了他一会儿。马志强所料不错,他的确是因要赶赴一场约会而取消了原定的会议。今天的苏念清身着一件烟灰色毛呢大衣,笑容晏晏,特地绕到副驾驶一侧,贴心地拉开车门请他上车,“辛苦啦,今晚想去哪儿吃?去上次江边那家法式餐厅怎么样?座位我都订好了。”
“嗯,听你的。”苏宇桐坐进车内不动声色道。
从高层乘电梯下来的这段时间足以让他收拾好躁动的心绪,重换一副平静的面容去面对苏念清。被爱人重新追求的体验太美好也太难得,他正乐在其中,可不想被对方过快看穿自己早已按捺不住的本质。
但当进了餐厅,苏念清解下外套,他才发现那人内里穿的不是通勤常备的白衬衫黑西裤,而是一件钴蓝色的醋酸缎面衬衫,领子下松松垮垮地系了条暗橙色的条纹领带,下身则是卡其棕的粗花呢千鸟格西裤和棕色复古雕花皮鞋,松弛感与精致感兼具,叫人眼前一亮,以至于点菜时苏宇桐都没有心思去看菜单,眼睛几乎黏在了对方身上。
“前菜你想吃什么?要不就试试这个新品——烟熏三文鱼沙拉吧?主菜就要一份干式熟成的眼肉和一份熏烤牛小肩,都是三成熟。”
苏念清知道他嗜甜,点完前菜和主菜后便笑着将选择权交给了他,“剩下的汤和甜品你看着点吧。”
苏宇桐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认真琢磨起菜单上的文字,“唔……那我要一份蓝莓巴斯克,再加一个黑松露蘑菇浓汤好了。”
原以为熬过了点菜阶段就算完,没承想接下去才是真正的考验。整个用餐过程,苏念清都倾斜着上半身边吃边与他交谈,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翻修后的家、新入职的工作以及生活近况,苏宇桐却听得心猿意马。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该死地近,鞋尖几乎相抵,近到苏宇桐能嗅见从他身上飘来的沐浴液和水生调香水混合后清新冷冽的气味。
终于,这场漫长而甜蜜的折磨随着苏念清用完餐、向后靠进椅背里宣告结束,但很快,苏宇桐就发现他面上虽看似漫不经心地捧着水杯,望向窗外的江景,桌下的两条长腿却有意交叠着,放在最上面的那条在半空中轻轻晃荡,擦得锃亮的皮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餐桌的桌腿。在宽松的裤管口与皮鞋之间,脚踝上薄薄的黑色丝质西装长袜若隐若现。
有那么一瞬,苏宇桐仿佛感到那只皮鞋的鞋尖磨蹭的不是桌腿,而是自己的小腿肚。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一把捉住对方作乱的脚踝,把碍事的西裤往上捋,看看那只袜子究竟延伸至何方。
也不知是方才喝的汤太热,还是餐厅偷偷调高空调温度,苏宇桐只觉得身上燥得慌,连忙扯了扯领口透气。苏念清旋即扭过头来看似无辜地问:“怎么了?瞧你脸都热红了。不如我们去江边走走吧,正好消消食、吹吹风。”
苏宇桐如蒙大赦,求之不得。
正在追求他的苏念清无疑是个温柔体贴的完美恋人,不仅会在每次约会前提前与他商定时间,还会主动包揽订座、买单、接送等一系列事宜,细致入微,鞍前马后,完全不需要他操心,今天也不例外。散完步送他回家的途中,私密的车厢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特地调暗的氛围灯、舒适的车内温度和柔缓的轻音乐声,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里,一切都恰到好处。
随着刹车和起步,靠在扶手箱上的胳膊时不时会碰到苏念清的手肘,这让苏宇桐一时间有些心旌摇荡。临近家门前的路口,整整两分钟的红灯,平日通勤时觉得漫长,眼下他却巴不得再慢一点,好让自己能和苏念清相处得再久一些,岂料对方也这样想。在送他回到家楼下后,苏念清同样松开了安全带,笑眯眯地问:“送了你这么多次,怎么也不打算请我上去坐坐?有段时间没见到松果了,还怪想它的。”
噢,对了,还有松果!苏宇桐激动得差点一拍大腿。如此浑然天成的借口,他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
苏念清便顺理成章地走进了他的住所,又顺理成章地陪松果玩耍起来。见有稀客到访,松果今夜也格外振奋,竖着尾巴走近苏念清,绕着转了两圈,又嗅了嗅那人伸来的手,接着往地上一躺,翻出毛茸茸的肚皮向来客示好。苏念清也很惊喜地抱起它,搓揉它腹部和下巴的毛发,连连夸赞“真乖。”
看猫只是个借口,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果不其然,当苏宇桐从厨房端出煮好的果茶,苏念清很快把松果往沙发上一丢,凑上前去,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问道:“太晚了,要不今晚……我就在你家里住下吧?”
“不晚,”苏宇桐瞄了眼手表说,“这才刚过十点,路上车少了很多,你现在回去正好。”
他不是听不懂苏念清的言外之意,也并非不想趁此良夜发生点什么。可他毕竟不是猫,不会轻易露出柔软的腹部,向曾经抛下过自己的人全然交付信任。盛装、晚餐、香水、留宿的试探、假装不经意的撩拨……今晚苏念清的目标太明确了,进度快得让他心慌,稍不留神就被带离了初衷,完全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作为被追求者,他可不愿那么快就让对方得逞,于是把主动权又抢了回来。
“诶?”苏念清的语气稍显失落,也有些出乎预料,索性与他打起明牌,“我都追了你一个多月,总该给点甜头让我尝尝了吧?”
“才一个多月,我都还没答应你正式交往,你未免太心急了些吧?”苏宇桐笑着调侃,“从前别人追求你的时候,你也会没等确认关系就随随便便留在别人家里过夜么?别忘了我们两个现在是没有感情基础的‘陌生人’,是你自己亲口说过要重新开始、之前的一切都不作数的。”
“那我们交往吧?”苏念清见招拆招道。
“驳回。”苏宇桐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眼见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一时半会儿还填不上,苏念清有些泄气了,恹恹地扔下一句“那我回去了”,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本该美好的夜晚不欢而散,苏宇桐也略感后悔,然而话既已说出口就再难有回旋的余地。他有点心烦意乱地拉开茶几柜,翻出深藏的香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正欲点燃,却在“咔嗒”一声响起后被人强硬地掰着肩膀转过来。本该已经离开的苏念清不知何时发现了端倪,正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问:“你这是做什么?”没等他回答就抽出他嘴里的烟踩灭,又夺过他手里的打火机和烟盒,一个抛物线丢进了客厅的垃圾桶。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念清收敛了方才调情的模样,冷冷质问,俨然像个家长,“不是你劝我戒的烟么?怎么转头自己抽上了?”
“三年前……”苏宇桐有些心虚,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就是……你走之后……我……”
听闻此事和自己有关,苏念清一下就猜中了他那时所想,未免感到自责,便放软了语气,捧着他的脸温言相劝道:“戒了吧,这可不是精神寄托,也不是什么疗伤药……况且现在我也已经回来了。”
“其实要戒随时都可以戒,我也只是在郁闷的时候才抽上两支,有时一个月都消耗不了一盒烟,几乎没有瘾。”苏宇桐说。
“那就趁今天戒了吧,”苏念清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替你做主了。”
一个连正式情侣都不算的追求者竟然跑到自己家里替他做主了?苏宇桐为他越界的行为感到好笑,同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你就这样把我的烟都丢了,以后我要是嘴巴寂寞了该怎么办?”
“那你可以买点薄荷糖备着,每次想抽的时候就嚼两颗,”苏念清以过来人的经验给他建议,可越说脸贴得越近,语气愈发暧昧,直到两人鼻尖相抵,“又或者……”
又或者什么呢?他没再发出声音了,因为苏宇桐已经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迟来的吻苏念清等得太久了,几乎是唇瓣相交的一瞬,巨大的幸福感就化作了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充盈了三年以来干瘪枯瘠的心房。从心底到心尖,无一处不被这股幸福撑得酸胀。
他们便在阳台上忘情地吻着,吻了很久,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才堪堪分开。苏念清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地问:“我今晚还要走吗?”上翘的尾音和颈间若有若无的香水尾调一样绵延悠长,像小钩子似的,勾着苏宇桐心窝。
“留下来吧,”苏宇桐也垂下眼笑,“我改主意了。”
当晚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像重逢那夜一样在床上久久缠绵,颇有种“小别胜新婚”之感。幸好第二天是周末,能够肆无忌惮地赖床,两人便默许了彼此间的纵容。待到气息平复、余韵散尽,苏念清靠坐在床头,仿若闲聊一般问起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分开的这三年里,你有没有……找过别人?”
那句模棱两可的“如果不是单身”,令他耿耿于怀至今。苏宇桐却没有直接作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问:“你呢?”
苏念清摇摇头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见对方仍旧默不作声,他的好奇心愈重,愈发想要确认究竟是确有其人还是空穴来风,便又换了个委婉的问法:“要不……你跟我讲讲这三年来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吧?我想知道分开的三年里你都经历了哪些事……又遇见了什么样的人。”
这回苏宇桐终于应了声“好”,长舒一口气,开始向他娓娓述来。
飞机降落吉隆坡那晚,是向项亲自为他接的风。两年多未见,这位昔日的领导一如从前般和蔼亲切,一见面就热情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领着他往停车楼走,说要带他去市中心吃夜宵,倒叫苏宇桐有些不好意思了。开车去市区的途中,向项笑眯眯地问他:“这里的天气怎么样,还接受得了么?”
“太热了,”苏宇桐脱掉西装外套,又松了领带,直言不讳道,“这才三月份,省城才刚开春,这里却闷得像蒸笼。”
“哈哈,毕竟是在赤道附近嘛,一年四季都这样,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向项爽朗地笑起来,而后又趁等红绿灯的间隙问他,“听说你去年有段时间状态不对,上班时魂不守舍,常常出错掉链子,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从前你在我手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让我猜猜看,是——失恋啦?”
苏宇桐不愿多说,把头撇向窗外,望着飞驰而过的车流,淡淡应了声“嗯”。”
“哎!我就知道!”向项听完后激动地一拍大腿,“不过也理解,年轻人嘛,在情情爱爱上闹点小矛盾、有点小烦恼再正常不过了,毕竟我也年轻过……可要是为这种事影响工作就太不应该了……”
“知道吗,鉴于你有这样的‘前科’,集团本不想派你过来,但奈何人手实在不足,再加上我百般游说,他们才勉强同意的,”向项又补充道,“所以你来这里要切记,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了。这次出海时间紧任务重,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你也要做好准备,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尽快适应新的工作环境和工作节奏。”
苏宇桐感激地对向项点点头,心里同时存疑,要不是集团去年年末突然追加了外派名额,他还没有机会踏上这片异国的土地,便问:“向总,这次究竟是什么事来得这样紧急?”
晚间路况良好,不多久车子就驶入了市区。只见向项把车停靠在路边一家露天排档旁,故作神秘地扬了扬唇说:“不急,先下来吃点东西,我们边吃边聊。”
这里几乎是一座不夜城。即便时针已转过午夜12点,街头也依然灯火通明,熙攘热闹。高温模糊了昼与夜的边界,太阳落山后,海风带走了街道路面的余热,生活在此地的人们也只有在入夜之后才能偷得一丝清凉,趁着夜色走出户外,与三两好友聚会游逛,通宵达旦。落座后,向项帮他点了一份肉骨茶,这种口感酥烂微甜、带着浓郁药香、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炖排骨很好地慰藉了苏宇桐舟车劳顿的身心,一碗汤喝下去,发了一身热汗,那种由潮湿闷热带来的沉重感一扫而空,整个人的五感和头脑瞬间轻盈通透了许多。
向项先礼后兵,生怕坏了他的胃口,待他用完餐才慢悠悠地告知实情:“小苏啊,不瞒你说,这次集□□你们来海外确实不是简单的差事,恐怕今晚将会是你在这里度过的最轻松的一晚。”
苏宇桐心头一紧,忙问:“向总,此话怎讲?”
“此地有一处由私人持有的深水良港,但由于经营不善和设备设施老化,港口连年亏损,严重资不抵债,已经濒临破产,”向项对他解释道,“从前年开始,集团一直在密切关注这个港口的动向,并代表中方持续向港口持有人和当地政府释放合作信号,通过竞标获得了其中两个码头30年的特许经营权。经过一年多的试水,这两个码头的集装箱吞吐量从80万箱每年跃升至243万箱每年,较先前增长了2倍,既展示出我们合作的诚意,也体现了我们运营的能力。因此去年底,我们与持有人达成了初步框架,如果持有人配合我们推动重整,我们将为他争取保留20%的股份,但在向法院正式提交申请前,还需要我们说服各债权人接受重组协议。目前港口的现金流仅够维持6个月,但在6个月后,债权人很有可能会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那对我们而言就太被动了。集团要求我们在港口破产前取得核心债权人的重整同意,务必保证港口的顺利并购和正常运营,也就是说,留给我们起草协议的窗口期只有短短半年。”
苏宇桐听完后无奈地搓了搓脸,“可我从来没做过重整协议,这方面的经验完全为零……”
“怕什么,谁一生下来就有经验,不都是一点一点积累来的?”向项拍着他的肩勉励道,“放心吧,这次来参与并购重组的不只是你,还有从各分公司和集团内部抽调来的精兵良将,这对你而言不仅是工作,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历练机会,有什么不懂的就跟着他们学。”
向项说完后就起身结账,临走前还打包了几份炒面和几杯柠檬茶,说是要带回去给组里的同事。集团借用了海外事业部的一间会议室作为他们并购小组的办公点,组内共有10人,由3名财务、5名法务、1名国际事务顾问和1名集团党组成员组成,向项在其中任副组长,组长则由集团的人员担任。一走进会议室,苏宇桐就感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即便时至深夜,组里的每个人都还安静地坐在电脑前处理工作,一张张脸庞被屏幕透出的光照得发亮,直到看见向项带着宵夜回来才放下手头的事情,窸窸窣窣地起身活动筋骨,敲打久坐僵硬的肩膀和手脚。
苏宇桐是最晚到场的,于是趁大家吃夜宵放松的间隙,向项带着他一一引见组里的成员。在轮到组长时,向项特地介绍说:“这位是从集团下来的林奕林总,和你我一样是财务出身,参与了多次海外并购案,虽然看起来年轻,却实打实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前辈了,遇到问题要多多向他请教。”
“向总又给我戴高帽,当初向总入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林奕头也不抬地应道,那自然是谦虚的说法。他的目光依然紧盯着电脑,瞥都没瞥苏宇桐一眼,“行了,来了就让向总赶紧带你熟悉流程,尽快投入工作,时间可不等人。”
苏宇桐点点头,和林奕打过招呼后找了处空位放下背包,取出电脑。他在异国的新征程便从那一夜开始了。
但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棘手。
小组的工作思路分三步走,第一步便是摸底,对港口进行尽职调查,这也是并购的基础,后续所有工作都将围绕这份调查报告开展。但在梳理港口债务与股权架构过程中,苏宇桐和另外几名同事发现,该港口账面混乱,牵扯债权人数量众多,负债规模可能远超集团拟定的收购价,当即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向项,又由向项和林奕对集团进行汇报。但集团给出的决议是:先按原收购价起草重组协议,后续视与各债权人的谈判结果再做调整。
“我们的目标是取得超过半数债权人的支持,同时债务份额应超过总额的三分之二,所以在这件事上要抓大放小,先梳理出主要的几个债权人,把他们逐一击破,剩下的在看到风向后自然而然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至于极个别‘顽固分子’就不必考虑了,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有限,要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利益最大化的事。”林奕在会议上这样强调道,为小组之后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苏宇桐和几名同事很快就在上级指示下将债权人归为了三类:一类是银行,在所有债务中占比最大,债务主要为贷款,持有港口土地、厂房和机械设备的抵押,关乎着港口的生死,也是清算意愿最强烈的债权人,因而是此次重整的重中之重;第二类是各供应商、合作商,债务主要为拖欠的油钱货款,亟需现金回血,清算意愿相对积极,但这之中也不乏希望港口继续运营的长期合作商;第三类则是港口的员工,债务主要为拖欠的薪资、保险、承诺的股票等,由于要靠港口工作维生,是最不想看见港口破产清算的一批人。在厘清债权人分布后,苏宇桐按照集团的收购指标,参考特许经营码头的财务状况,建立了债务重组后的收支模型,将导出的数据交由向项复核,最后由林奕拍板,按照该重整模式执行。
在工作期间他还遇上了一点小插曲。那日,小组正在会议室里办公,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很快便有事业部的同事跑进来报告说有一批码头工人来闹事,个别甚至还操着家伙,要他们出面解决。碰巧事业部的领导不在,林奕和向项也都正好外出办事去了,见大家都像鹌鹑般缩着脖子,不愿意出头,苏宇桐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但在责任心的驱使下,他还是硬着头皮率先站了出来,一边思索处理办法,一边纠集了几名男同事一同出去查看,同时致电向项反映情况情况。
向项听完他的汇报后说:“这帮人估计是来要钱的。这样吧,你先找个地方安置他们,问问他们的诉求,尽量安抚,实在搞不定就等我和林总回去处理。”
然而苏宇桐却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或许并非表面上看到的危机,说不定能在一番运作下转变为打开局面的契机,便向上级请示道:“向总,其实协议里关于工会债务重整的部分我已经拟好了,不妨就趁今天这个机会向工人们传达我们的意思,顺便问问他们的意见吧?”
“能行得通么?”向项有些犹疑,但还是肯定了他的想法,“你要想试试的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语气和善些,避免激化矛盾,切记保护好自己。”
“嗯,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苏宇桐立即就按向项授意,另借了一间事业部的会议室安置工人。工人来势汹汹,个个面带愠色,在会议室里七嘴八舌地吵作一团,有说马来语的,有说中文的,也有说英语的,听得苏宇桐一个头两个大,索性拍了拍桌子让大伙儿肃静下来,然后安抚道:“好了,大家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过来的目的是什么,也理解大家的心情,但这样吵下去无济于事。不如你们选一个代表出来,比如工会主席或话事人什么的,把你们的诉求都告诉他,让他来跟我谈,这样效率会高一些,也能尽快解决大家的问题。”
底下的工人面面相觑,窸窸窣窣地讨论了好一阵,推举出一名华裔代表。那人一上来开口就问:“听说你们要收购我们港口?”
苏宇桐答:“是。”
“凭什么!这可是我们国家的港口,你们中国人一来,就要抢我们的饭碗了!”那人怒气冲冲道。
“不,不,我们只是资金和技术入驻,怎么会是抢你们的饭碗呢?”苏宇桐耐心地向他解释,“恰恰相反,我们是在努力盘活你们的港口,帮助你们渡过难关——看看那两个特许经营的码头就知道了,不仅沿用了原先的工人,就连设施设备也都翻新了一番,集装箱吞吐量翻了两倍,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人将信将疑,又接着道,“可我听说你们收购之后就会赖账,用增发股票把我们被拖欠的工资都稀释掉,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工作没了,就连原来的钱也要不回来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苏宇桐听得哭笑不得,却不免警觉起来,继续宽慰道:“你放心,无论是清算还是重整,员工薪资的清偿顺序肯定都是靠前的,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该你们拿的钱一定都会拿到,一分都少不了,这是法律规定的,我们无权更改。重整之后,港口还在,你们照样可以继续工作,而且工作环境和薪资待遇会有所提升,但如果选择破产清算,那就相当于把港口拆分卖了……如此一来,你们的工作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见那名工人代表仍有疑虑,他便趁机让同事打印了几份刚拟好的重组协议拿进办公室给大家传阅,“口说无凭,大家可以好好看看我们的方案再做打算。”然后起身给每一位到场的工人都接了一杯水,耐心解答他们的疑问,逐一阐释协议上的条款。见他笑脸相迎,态度谦卑友善,工人们也都不好意思再咄咄逼人,彼时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缓和下来。等送走最后一批工人,天色已经变暗,他瞥向窗外,看着地平线上最后一丝余晖,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才发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向项从外面赶回来,听闻全部过程后连连拍着他的肩夸道:“你小子真不赖,可以独当一面了!”
港口员工的债务问题在此事的推动下很快便顺利解决,工会主席在所有员工的见证下签署了重组协议并盖章,算是为此次并购开了个好头。那天经过细问,苏宇桐才了解他们为什么会前来闹事,原来是港口的持有者不仅不发工资,还一直躲着他们,之后他们又听到了风声,说港口将要被外国人收走,这才找上门来。但至于风声是谁透露的,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能是谁透露的,明显是有些人坐不住了,才会煽动这些工人来闹,”向项说,“我看事业部的地址多半也是那个人向他们泄露的。搞不好是持有人不满意我们原先提出的条件,要准备反水了!这个进度必须加快了!”
有了特许经营码头的经营数据和工会的支持做背书,工作组的下一个攻破目标便锁定在各供应商身上。那日晚间林奕走进办公室打眼一扫,见向项不在,问:“你们财务的两名同事,谁口条比较好、对模型比较熟悉的,带上电脑跟我出去一趟,见一下商会的会长。原定的饭局改期了,你们向总今天恐怕赶不上。”
见另一名同事没有接话,苏宇桐便主动站出来自荐:“林总,模型是我建的,我比较熟悉,从前大学时也曾有过辩论赛经验,我跟您去吧。”
“噢,你是那个……那个那个谁,我记得你,上次工人闹事就是你摆平的,”林奕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的名字,这令苏宇桐心里有些不痛快,“现在收拾东西跟我下楼,车子十分钟后到。”
苏宇桐便带着电脑和协议书跟着林奕赴宴,在双方用完餐后向商会会长推演了港口重整后的收支情况。他说:“会长,我看了历史采购记录,贵司给港口供油长达整整八年,是港口的老客户了,当中还包含了设备维修、零星材料供应等业务模块,与港口是深度绑定的合作关系,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不为过,所以在拟定协议书时,我们给贵司开出了非常丰厚的重整条件。只要贵司同意签署协议书,那么所有债务我们会在三年内分批还清,按照3%计息——这点您大可放心,照模型估计,港口今后三年的盈利将远超这个数字,并且此后您在我们港口将享有长达十年的优先供应权。而且鉴于您的货品优质,我们也会酌情提高采购价格,作为您对港口长期信任的感谢。”
商会会长却显得很为难,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我不是不想港口好起来,毕竟合作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有感情在,但是……重整的周期太长,又有那么多债权人,彼此都有各自的小算盘,很难统一意见,不确定因素太多,我这边却等不起了!我的资金也要周转,我的员工也要吃饭,实在是逼不得已。我知道我们不会是优先受偿,最终也不一定能将补偿拿到手,可要不做出点动作来,给大家一个盼头、一个交代,就这么遥遥无期地等下去,我都要愁得睡不着觉了!”
眼前的状况超出了苏宇桐的能力范围,他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奕。林奕在沉吟片刻后起身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那通电话持续了很长时间。隔着包间的玻璃门,苏宇桐看见林奕在阳台上往返徘徊,时而安静倾听,时而大声争论,边说还边在空气中比划。上司在忙,他也没敢闲着,不断与商会会长协商沟通,调整模型,极力劝说,最后还是林奕走进来一锤定音:“这样吧,只要您同意签署协议,我司会立即成立专款给您救火,数额为债务的10%,从特许经营码头的账面上划出。即便最终没能通过重整决议,您只需归还本金即可,不需要支付期间产生的利息。这是我司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还望您慎重考虑,这样的条件不是哪一家战投都能给出的,也不是清算能立刻得到的结果,现金为王这个道理您应该清楚。要是您仍然不同意,那我们也不是没有其他的供应商可以选择。”
林奕威逼利诱,双管齐下,说完后就气定神闲地坐下来,一边品茗一边等待商会会长做决定,苏宇桐也立刻按照林奕所述修订了协议书,发送给法务的同事确认。良久,商会会长终于点头表态,双方约定后日下午共同签署重整协议书。
“到时候记得带上贵司的公章和财务人员,签署后您可以当场确认钱有没有打到账户上,”临走前林奕不忘给了会长一颗甜枣,同时也是叮嘱,“这份我们与贵司的私下协议,还请您高度保密,毕竟只有贵司才值得我们开这样的价码,要是被别人捷足先登可就不好了。”
苏宇桐也是后来才知林奕对其他供应商用的也是同样的话术——先是按原定的重组协议走,见实在行不通再通过拨款引诱。但其实这笔款项本就是集团为这次并购准备的专项资金,林奕有权在特殊情况下调用,但在每次调用前都要先向集团报备,解释清楚资金去向,足见集团对该港口的重视程度。在这之后,大大小小的供应商也都闻风而动,生怕来晚了错过这笔现金,林奕也会斟酌考量,只把钱花在刀刃上,对于无法兑现付款的供应商,也会尽可能地维护关系。这部分债权人的说服任务便就此迎刃而解。
期间苏宇桐也问过向项,为什么集团不惜代价也要将这个港口收入囊中,向项便告诉他,这个港口所处的的地理位置对整个“一带一路”经济带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不只是普通的并购重组那么简单,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不能只算经济账。
于是那段时间,苏宇桐白天跟着林奕到处跑,去游说各债权人签署重整协议,晚上加班整理从债权人处汇总的信息资料,与法务共同开会研讨,调整和补充协议内容,白天黑夜连轴转。他在事业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可几乎没怎么回去过,反而在会议室里架起一张行军床,加班累了倒头就睡,醒来又接着埋头苦干,在公司待的最长的一次记录是整整一个星期。那天早上他照例在事业部的公共卫生间洗漱,林奕从他身边经过时忍不住捏起了鼻子,“你身上什么味道?都馊了吧?都多久没回去了?下午要和银行经理碰头,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把脸刮一刮,别到时候被保安拦在外头了。”
苏宇桐闻言扭头照镜,这才发现自己上唇和下巴青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活脱脱像个丧尸,这才听从领导安排回了趟公寓。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洗澡非但没有扫清他的疲惫,反而令他头痛欲裂,昏昏沉沉,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下午接到林奕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后,他四肢绵软无力,脚步有些发飘,仍然坚持换好衣服下了楼,离开前不忘给松果的自动喂食机里添满水和猫粮。去往银行的途中,他听着林奕交代事项,像听和尚念经似的昏昏欲睡,靠着座椅头枕,不知不觉又眯起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探向他的额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初一那年,生日后的那场高烧,令他心口蓦地一疼。隔着眼皮,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围绕在他身边悉心照料的身影,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眼前的手腕,气息微弱地喊了声:“叔……”
繁重的工作无时无刻占据了他的大脑,可在最脆弱的时刻,他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一提及就令他心痛不已的名字。
“叔?你叫谁叔呢?”林奕很快抽回手,往他脸上招呼了一下,冷冷地问,“苏宇桐,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林总,对不起,我失言了。”苏宇桐被他这一下打得清醒,一骨碌坐直起来,捧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见状,林奕难得放软了语气,“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能撑得到和银行经理见面么?实在不行我现在就放你下来,你自己打个车回去休息。”
“不用,林总,我可以的,”苏宇桐说完,扭头就对司机嘱咐道,“麻烦您前面路口药店放我下来,我买点退烧药再上车。”
于是到了路口,他下车买了瓶水,买了盒药,撕开铝膜后囫囵吞下两粒布洛芬胶囊,上车前还不忘给林奕捎了瓶可乐,但林奕以不喝含糖饮料为由把可乐推回给他。好在退烧药在他们赶到银行前发挥了疗效,他得以头脑清醒地应对接下来的谈判。
“这是我们参照两个特许经营码头的收支情况所建立的模型推导出来的5年内收益,请您过目,可以看出5年内收益不仅可以覆盖贵行的全部债务,并且能够实现现金流回正。”
一到银行,双方分别落座寒暄后,苏宇桐很快就拿出电脑与银行经理分析数据,“在投资收益比这方面,贵行比我们专业,应该不难看出这是一份低风险高投资高回报的项目。港口毕竟背靠马六甲海峡,具备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只要能缓过气来,解决流动性危机,这个港口将会成为一台实至名归的造血机器。”
银行经理面不改色地听他说完,不置可否。
“但如果选择清算的形式,虽然看似可以在短期内通过拍卖土地和设备快速回笼资金,但您是否考虑过,这些东西的回收价能值多少?拆装和运输费又会折进去多少?”苏宇桐接着分析道,“我们评估过港口的桥吊、龙门吊及其他主要运输设备,结合去年二手市场这几类设备的挂牌价,出具了一份评估报告,这当中超过半数的设备仍有五成新,但在实际收购中由于潜在购买者不多,加上设备为匹配这里的泊位进行了高度定制化,往往会被压到原购买价的三成甚至两成,得不偿失,倒不如把它们留在原地,最大限度发挥作用,毕竟贵行当初考虑放款的目的应该是为了盈利而非只是取回本金那么简单。何况照目前这种形式计算,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贵行通过清算也只能拿回本金的80%,属于亏损项,审计要是追究起来,当初同意贷款的审核签批人恐怕也难逃干系。现阶段我们已经取得了港口工会全体成员和85%供应商的支持,保留了港口最核心的有生力量,因此后续的经营不成问题。贵行要是信不过我们,可以另找第三方出具报告,看看情况是否属实,我们也诚邀贵行莅临我们的两座特许经营码头考察参观,实地感受码头每天的货运吞吐量,我想这应该比我坐在这里和您磨破嘴皮子要更直观得多。”
这回和银行的洽谈,林奕基本不干涉,完全放手给他发挥,只在关键时候插几句话。苏宇桐也懂得感恩这份信任和把握这次机遇,提前做足了准备,在过来的路上打好腹稿,照着林奕的样子威逼利诱,从对方的角度出发分析问题,毫不怯场,几番论述下来,有理有据,既一针见血又不失人情,很快就说动了银行经理,对方表示愿意择日前去考察。返回公司后,林奕很满意地拍了拍向项的肩头,“老向,你徒弟可以出师了。”
苏宇桐在旁不动声色地整理资料,心里却暗自窃喜,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甘心囿于省城平静的港湾,而是选择踏上这程风浪与风光并存的旅程。这份攻克难关的成就感与自我价值的建立是从前在省城时无法获得的,亦是爱情无法带给他的。却听向项笑嘻嘻地问:“那……组长,听你的意思,是不是可以放我离开了?”
闻言,满心被认可的喜悦一下子转为了错愕,苏宇桐连忙起身问:“向总,您要走?公司准备调您去哪里?协议才刚取得过半支持,还没正式启动重整程序,正在节骨眼儿上呢,您怎么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哎呀,不走不行呀,我还有个更重要的项目要跟进,”向项笑得愈加容光焕发,“我老婆要生了,预产期在七月份。”
这无疑是个无人可替的大项目,苏宇桐便没有话可说了,唯一能替向项分担的也只有加班加点地接手他的工作,并在此后替他出任副组长。临行前,苏宇桐把这位亦师亦友的领导送到了机场——就像向项当初来机场接他那样,还不忘递给向项一个红包,“向总,预祝您太太生产一切顺利,这就当作是我给您孩子的见面礼。”
向项百般推脱不掉,只好收下了。
七月,马来半岛最火热的盛夏,经过四个月艰苦卓绝的奋战,重组协议提前修订完毕,由港口工会向法院提交破产重整申请,在向项朋友圈传出喜讯的同时,重整程序也正式启动。尽管过程一波三折,困难重重,但集团提前锁定了超半数债权人的支持,债务份额也超过了三分之二,为接下来的重整方案的确立奠定了先决条件,也让之后的谈判变得顺利了许多。
重整方案表决前夕,林奕带着苏宇桐对各债权人一一回访拜票,稳定军心,表决当日除一家债务占比12%的外资银行和零星几家分供商投了反对票外,方案高票通过,当庭宣布结果,现场随即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事后林奕和他分析说,这家外资银行油盐不进,想要抽身退场的意愿很强,当初策反港口持有人、向工人散布谣言,估计就是这家单位搞的鬼。
回去路上,林奕询问一同出席的工作组成员:“在座的都是有功之臣,大声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等我回国向集团汇报工作时顺便帮你们向上级反馈。”立刻就有人接话:“想要发奖金”“想要带薪假”“想要升职加薪”云云。轮到苏宇桐时,他只是疲惫地笑了一下说:“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就脑袋一歪,心无挂碍地阖眼睡了过去,那可以称得上是他出国以来睡得最香甜安稳的一觉。直到醒来看见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看见手边挂着的吊瓶,他才从同事口中得知,原来那时他不是睡过去了,而是昏过去了,从车座椅上瘫软滑落在地,把大伙儿吓得不轻,司机也直接调转方向将他送去了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他被确诊为过劳叠加病毒感染诱发的心肌炎。
住院期间,林奕抽空来看过他两次,这位严苛到有些刻薄的领导一改常态,叮嘱他好好休养,甚至其中一次还带来了亲手做的椰浆饭,味道与街边正宗小店相差无几,令苏宇桐感动不已。
“从前下南洋时,我外祖母举家搬来此地定居,所以我童年有相当一段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
那天林奕难得有空,从旁边拉来一张椅子反着坐,手臂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和他叙起了家常,“记得小时候生病,嘴里本来就淡,那些清汤寡水的病号饭我吃不下,外祖母就会烹制这样一道椰浆饭给我吃。清甜的米饭配上香脆的炸鸡,我吃得根本停不下来,以至于病好之后还常常求着她做,她也总会满足我的要求……两年前她走后我再也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了,也不知她的手艺我有没有传承下来……”
林奕大多数时候雷厉风行,极少对外表露这样柔软的一面,听得苏宇桐不禁停下了筷箸,想起了远在天边的奶奶,心底不免有些动容,于是对林奕说:“林总,我虽然没尝过您外祖母的手艺,但这份饭里的关切与慰问之情我吃出来了。我想怀着同样心情烹调出来的食物,一定有其共通之处。”
这话自然说到了林奕心坎儿里。这当然不是拍马屁,而是两颗思念家人的心的真情流露,所以林奕对他会心一笑说:“行了,以后私下里别称我林总了,喊我林哥就好。”
林奕回国汇报工作后被其他业务拖住就没再回来,后续的股权交割和债务清偿都交由苏宇桐一手负责。虽然名义上还是副组长,可他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整个工作组的执行组长,代表集团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参与港口履约生产与财务体系建设,成长速度惊人。工作组也对国内开放了人才招聘,逐步扩充人手,留下作为港口运营的核心。
直到半年多后,苏宇桐才在迟来的庆功宴上再次见到了林奕。那天碰巧是圣诞夜,在这个多民族宗教信仰混杂、□□人数比例占优的国家,尽管临街店铺纷纷挂上了五彩缤纷的圣诞装饰,出来过节的人依旧不多,他们选在公司附近一家餐厅庆祝,几乎包圆了全场。彼时林奕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省城领导班子换届,总会计师一职有缺,如果有意向回国可以试着投一投简历。
“你有海外背景,又做出了这样的成绩,上面很难不注意到你,”林奕站在落地窗前,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说,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杯子,“嗯?你怎么喝的是橙汁?这么难得的日子,不打算来点酒么?”
“我酒量不好,不大会喝,”苏宇桐摇头推脱,“至于您说的总会计师一职……林总,我下去之后会好好考虑的。”
“都说了私下场合喊我林哥,”窗边此时只有他们二人,林奕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脑袋,“其实只是小酌一杯也没什么的……话说你待会儿还有别的安排么?”
“没有,怎么了?”
“我这不是明天又要回国了吗……想请你去旁边的酒吧坐坐,免得日后找不到机会了,”林奕意味深长地冲他眨眼笑笑,“这半年多来我不在,那么多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实在是辛苦你。作为上级,无论如何我都想犒劳你一杯,当然也有一些……私人的原因。”
林奕话里有话,苏宇桐听不大明白,不太自然地问:“林……哥,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奕沉吟半晌后深吸了一口气,说:“也许我问得有点突兀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同性恋吗?”
苏宇桐心头一跳,仍保持着面上的镇定,问:“林总何以见得?”
“哎……你这称呼怎么就是改不过来,”林奕无奈地挑了挑眉,“所以你是默认了?”
苏宇桐垂下眼承认:“是。”
“我果然猜得没错,”林奕笑起来,“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是了。”
苏宇桐却暗自腹诽,第一次见面你明明根本没有正眼看我。
他端起橙汁啜了一口,强压下复杂的心绪问:“我、我有这么明显么?”
“直觉,”林奕主动递上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咣当一声,“同类之间的直觉。”
接下去便是长时间的沉默。餐厅中央舞台的爵士乐队奏完一曲又一曲,中音萨克斯慵懒悠扬,余音中带着一丝丝难以言明的惆怅,将这个圣诞夜渲染得缱绻又暧昧。幸好有音乐,他们之间的沉默才不至于令人太尴尬,可以借口欣赏演奏而一言不发。但当乐队下台休息后,林奕再也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气氛,主动破冰,找话题和苏宇桐闲聊,苏宇桐也一板一眼地作答,完全没有逾矩的意思。
“你现在是一个人?”
“是。”
“没想过谈恋爱?”
“重心不在这之上。”
“不会吧?你的身材样貌可不像是会缺人的样子,”林奕玩味地摩挲着酒杯,“其实话说到这份上,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在这样浪漫的夜晚,而我又回国在即,兴许我们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什么难忘的回忆……”
“说真的,苏宇桐,我很欣赏你,不只是在工作层面上,自打你解决工人闹事的危机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林奕又接着坦然道,“良宵无人,你要是也同样看得上我,不如就此陪伴共度一夜如何?要是你不喜欢快餐式的恋爱,想发展长期稳定的关系……也不是不可以。在海外一个人待了这么久,我也有些腻了,要是你打算申请回国,我也会让集团把我调回去,我们正好一起……”
“所以圣诞那晚你和他上床了?你是不是和他睡了?”
听到这里,苏念清再也按捺不住,颤抖着问出声,望向苏宇桐漆黑深邃的眼眸,试图从中寻觅一个能令自己心安的答案。苏宇桐同样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说:“没有。”
苏念清顿时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松得太长,很快他就像个泄气皮球一样萎蔫下去,别过脸说:“够了,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下一次呢?继续听下去还会听到什么?那两人之间还会擦出什么火花?他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好奇心驱使着他想要了解爱人更多不为自己所知的事,可每听一个字都像是挨了一刀剐。
那两人无论是不经意间一次偶然的心动,还是仅仅停留在□□交流的层面,都叫他难以接受。明明那三年他是自由的,苏宇桐也是自由的,理智上,他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去干涉苏宇桐发展新关系,可在感情上,他却醋得发狂,此时才后知后觉原来苏宇桐当年听他自述情史竟是这般心酸和刺痛。
苏宇桐却很强硬地扳过他的脸说:“可这是你先问我的。”
“是我问的又怎么样,现在我不想听了!”
他惶急地甩开苏宇桐的手,想要翻身下床,却又被那人抓着手腕一把扯回去,拉入怀中紧拥。苏宇桐轻抚着怀抱里那具微微颤抖的身躯,吻了吻他的发顶以示安慰,等他终于平静下来才说:“念清,你听我把话讲完。”
听见林奕把话挑明,苏宇桐出声打断,婉言拒绝道:“林总,您是我的伯乐,是位好领导,我一向敬重您,但在工作关系以外……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过任何想法。”
但此话说出口时他并不底气十足。至少在病中的某一刻,在享用林奕带来的椰浆饭时,他的心曾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和游离,动摇过那个“此生只爱一个人”的念头。
是啊,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人际关系的更迭有时比换衣服还要快,他又凭什么苦守着那个不再回来的背影,坚持着那份痴傻的执念呢?
“是么?这话听起来怪让人伤心的,”林奕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落寞,“我可以知道你拒绝我的理由么?毕竟我对自己的魅力向来都是很有自信的。”
“我……”苏宇桐顿了顿,见林奕真诚坦荡,便不再兜圈子,转而如实相告,“我拒绝您,不是因为您不够好,而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忘不了的人。”
“完蛋,”林奕惋惜地拊掌,“痴情的男人最难得,你这么一说反倒叫我对你念念不忘了。”
“林总说笑了,您一定还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的。”苏宇桐说。
“唉……算了,不纠正你了,”林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我这人性格就是这样,咬定目标就不会松口,除非你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知道吗,想要忘掉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当你开启一段新恋情、不再与过往纠缠的时候,你就能真正忘记他了,所以我建议你可以尝试一下这种方法。我明天就要走了,也许是我们缘分未至,那就等下一次吧。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那就是命中注定,等到下一次见面,你要是还是单身,就要答应我的追求。”
林奕豁达敞亮,苏宇桐亦深受感染,情不自禁地主动举杯与他相碰,发自内心地说了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然而令苏宇桐意想不到的是,下一次与林奕见面竟是在回国面试后的一次谈话上。彼时正是2024年的9月,距离他踏上异国土地已过去了一年半,乍然从长夏无冬的赤道附近返回省城,略带清凉的秋意反而叫他有些不太适应。如今并购的港口已由原先的负债累累到逐步走上有序生产的正轨,码头货轮往来频仍,汽笛声昼夜不断,资金运转良好,今非昔比,一切都在朝着工作组预设的方向发展,他也终于得空着手准备省城分公司总会计师竞聘的申报材料,闲时带上相机去周边转转,又从附近花卉市场购入几盆热植装点空空荡荡的寓所。彼时共有三人与他一同角逐这一岗位,而他的履历有海外背景和CPA证书加持,各项得分最高,不仅在面试前就已脱颖而出,面试时的对答如流同样获得了集团领导的高度评价,尤其是结合此次并购重组案例阐释自己对财务工作的理解和就任后计划达成的目标,与集团今后的发展方向高度吻合,他便很有信心能将这个岗位拿下。但在最终结果公示前,集团通知他来会议室做一次岗前谈话。当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却见到了暌违多时的林奕和向项。
“没想到是我们俩来找你谈话吧?”林奕开门见山,“苏宇桐,你的综合得分排名最高,按说总会计师一职理应由你担任,但鉴于有些特殊情况,集团决定派两名熟悉你的人来做岗前谈话,因此找上了我和老向。真没想到,我们的见面居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对于林奕所说的“特殊情况”,苏宇桐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当初填报竞岗申请表时,家庭成员那一栏里,他犹豫挣扎了很久,才如实写下生父苏念春的姓名。在财务这种与钱打交道的关键岗位上,他很清楚“知情隐瞒”的性质远比父亲的污点要恶劣得多,侥幸固然能让他暂时胜出,可一旦败露,旁人反倒会质疑起他的品性。
林奕果然问道:“苏宇桐,你父亲贪污受贿的情况是真实的吗?这件事你清楚吗?”
“嗯,我知道,前年在国内时我就收到法院判决的通知了。”苏宇桐照实作答。
林奕脸色一变,和向项对视了一眼。向项旋即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问法:“那你……你和你父亲关系怎么样?平时来往多吗?关于他的判决,你怎么看?”
“我小学毕业时父母离异,按照离婚协议我的抚养权归我父亲所有,但实际上我并不与他共同生活,”苏宇桐正襟危坐,继续回答,“严格来说,从小学三年级他调离我的出生地起,我几乎再没见过他。小学时我在县城上寄宿学校,他在省城工作,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中学,他又被调去了外地,从时间线上看我们的生活轨迹是不重合的,自然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和多频繁的往来。从小到大除了基本生活费,我从没收到过来自父亲的半点恩惠,至于他贪污受贿一事,我也只是初闻时震惊,但并不同情,这是他咎由自取,我完全赞同法律对他的裁决。所以从精神上和物质上,我可以很坦诚地说,我对他从来没有任何依赖。如果组织需要,可以尽管调取我的档案查验,我也会配合回街道和学校去开证明……但要是组织信不过我,我也服从组织的决定。”
说完他眼眶一热,放在桌下的双手不禁攥紧了拳头。苏念春从未对他的成长提供助益也就罢了,可偏偏还要在他成年后拖他的后腿,这并非履职能力所致,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苏宇桐,我想你应该知道,总会计师要对整个公司的财务资金状况负责,位置敏感,职责重大。如果我是决策者,宁愿选一个能力不顶尖却家世清白的人,也不愿意用优秀却存在风险的人。”林奕叩了叩桌面说。
“嗯,我明白。”苏宇桐点点头。
“所以,即便最终落选,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不要心生埋怨,在其他岗位上同样不妨碍你继续发光发热,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说是不是?”林奕再次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你的情况我和老向已经基本了解,你的努力和优秀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之后会写成报告递交上级复核,会尽量多提你的好。要是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请你不要怨我,我们已经尽力了。”
“嗯,不会的,”听见有那么多人乐意帮助自己,苏宇桐的心情暂时由阴转晴,拥有了这份切实的信赖,此时在他心里那个还未就任的岗位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我反而很感激二位前辈对我的提携和关照。”
谈话结束后,苏宇桐也没有坐以待毙,立刻就像方才对林、向二人所说的那样飞回省城开具证明材料,以备不时之需,他也确实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好在命运这回站在了他这一道,公示结果出炉,他以高分当之无愧地排在榜首。等平稳度过了公示期,2024年11月,总会计师任命下发,他正式从海外调回省城,之后就有了和苏念清在医院重逢的那一幕。
“知道吗,其实在和你相遇那天,我才答应了林奕那个‘再见面就尝试交往’的请求。那日他恰好来省城出差办事,当面向我道贺,还带来了两张音乐剧门票,邀请我晚上一起观赏,我便答允了,可就在当天下午,我接到了你来电。有时缘分就是那么不凑巧,当我执着时,苦苦寻觅不到,但当我想要放手,它却自己回来了。”苏宇桐说。
这话听得苏念清心有余悸。他不敢想,要是苏念春晚一天病倒,要是自己晚一天回到省城……兴许世界线变动后,苏宇桐就不会再属于他。
“所以……”
“所以我在给苏念春办理住院手续时打了个电话,以父亲生病为由拒绝了他。至于你那天来我家里看到的安全套和润滑液……是我在和你重逢那晚头脑一热就去便利店里买回来的……说真的,我也想不通当时为什么会去做这种事,只能归咎为心血来潮,正好被你看见了,就想以此来试探一下你,”苏宇桐笑了笑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这样的回答能令你满意吗?”
苏念清听完也舒展了一直紧绷的眉头,“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再别无所求了。”
但有一件事苏宇桐没有透露,就在拒绝林奕的第二天,他和那人又在分公司因公见了一面。谈完公事后,苏宇桐将人送至地下停车场,在乘坐电梯时还是没忍住将实情向林奕坦白。
“林总,其实昨晚爽约……并不只是出于我父亲住院的缘故,更多的……是因为我重新见到了我心里的那个人。”
“噢,”林奕反应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猜到了,毕竟你从前说过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
“很抱歉,林总,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所以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对您隐瞒,”苏宇桐诚恳说道,“当初之所以会答应您,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对您隐约有好感,并想尝试通过开启一段新关系来摆脱旧关系……然而直到重新遇见了那个人,我才看清楚自己的心。原来我对您产生的好感全是基于对那个人的情感投射,换言之,是我差点把您当做了那个人的影子……都说要‘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我却没能做到,这让我感到万分惭愧。总之,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请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林奕不以为意地说,“多谢你的坦诚。”
之后两人便一直沉默无话,直到走到车前,司机拉开车门请林奕上车。
苏宇桐于心有愧,一路上都没敢正眼看他,到头来还是林奕打破僵局,临上车前对他道了句:“恭喜你得偿所愿。”又勉励地说了声:“再接再厉。”
这段无疾而终的、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感情的感情,至此画上了句点。
“其实我刚才想问的不是这个,”苏念清说,“我想问的是,所以……你为什么会在我和林奕之间选择了我?那时你明明已经做好向前走的准备了……如果你真的向前走,我不会拦你,也不会怪你,我会真心祝福你。”
“因为‘除却巫山不是云’,”苏宇桐用方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诗来回应他,“从前你总担心我会随着年龄增长和眼界拓宽而抛下你,其实不然,从最初成长期间的陪伴到后来的相爱,你在我人生里所占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的伴侣。如今我已经走出国门,看过了别处的风景,尝试过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所以可以坚定地告诉你,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是走在以你为基石延伸出去的道路上。就算推倒重来无数次,我也依然会选择你。
“当初重逢时你说后悔离开了我,我却情愿你抛下我追逐自己的理想,从此对我心怀愧疚和亏欠,对这份戛然而止的感情抱有幻想和侥幸,也不要你后悔放弃事业而选择了我,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争吵中变成一对怨侣,消磨掉彼此间的爱意。分开的那三年里固然充满了痛苦和遗憾,可是现在回过头想想,我们不也得到了很多收获和感悟么?如若不然,也许你直到今天还没有从昔日的阴影里走出,而我也不会取得如今的成就,这或许就是我们命定的必经之路。我相信眼下的一切都是生命中最好的安排。”
分别是为了今后更好地相聚,离开是为了他日更好地归来——这便是他给苏念清,亦是给三年前艰难踏上旅途、步履不曾停辍的自己,交出的最满意的答卷。
暮春三月,枝头冰雪早已消融,黯然的往事皆随落花逝水远去。曾在玉兰树下并肩的两人历经波折,终于再度毫无罅隙地牵回了彼此的手,相约共度下一个春天,以及往后人生中的每一个春天。
本章涉及的港口为小说虚构,参考自比雷埃夫斯港、槟城港及海航破产重整等现实案例,因作者不是财管专业出身也没有在港航公司工作过,所以涉及专业的部分写得可能不是很严谨,内容仅供娱乐,望请海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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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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