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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悠长假期 第二天清早 ...

  •   第二天清早,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铃只响了一声就被苏宇桐眼疾手快地摁灭。他在朦胧的晨光中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身旁那张仍在熟睡中的侧脸,思绪渐渐回笼。
      在和苏念清同床共枕的那五年里,每天的早餐几乎都由他负责,因此闹铃通常会订在苏念清起床时间之前。为了让枕边人多睡一会儿,他在日复一日中养成了闹铃即响即关的习惯,几近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即便分开多年,他不再需要为谁准备早餐了,这个习惯却雷打不动地沿袭了下来。
      或许当爱一个人的习惯融入骨血,成为本能,便再难以改变。
      苏念清的脸一半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露在外面的另一半则被细软的发丝覆盖,眼睫随轻匀的呼吸起伏颤动,看起来既温驯又脆弱。时光仿佛倒流回三年前他们仍在相爱的时刻,而那三年的别离与痛苦,仿佛一场弹指一挥的噩梦。
      而今天亮了,梦醒了,一切看似都恢复到从前,离开他的人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可除了失而复得的欣喜,苏宇桐更多感受到的是无所适从——混乱的一夜过后,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面对醒来后的苏念清?又该怎么与之相处?
      所以还是不要醒来的好,苏宇桐想,就让这样平静的晨间时光延续得再久一些吧。没有往日恩怨的纷扰,他便可以心无挂碍地侧躺着久久凝望苏念清的睡颜。看着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拨开对方额角的刘海,轻轻抚摸那块曾被苏念春用石头砸伤的地方。
      当年离开时,敷在苏念清额头上的纱布还未拆下,而今那片皮肤已然痊愈,只能摸到一块浅浅凸起的、淡色的疤痕。见睡梦中的苏念清毫无知觉,他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屏着呼吸,一点点描画那人的眉毛、眼睛、鼻骨,最后停留在嘴唇上,缓慢地绕着圈,又恋恋不舍地点了两下。
      这就是他现阶段所能给予的最深的吻了。
      昨晚他是故意不吻苏念清的。他很矛盾地,不知应该是推开还是靠近眼前这个人。在一起的五年时光有多么幸福甜蜜,他从分离中感受到的痛楚就有多么强烈,而这一切无外乎都是眼前这个人带给他的,所以靠近是因为爱和思念,推开是出于防卫和害怕受伤。这份感情无论是爱是恨都不够彻底、不够纯粹,而这份不彻底和不纯粹一直牵扯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在面对苏念清时总是陷入一种进退失据的迷惘。
      ——但那仅在苏念清醒着的时候。只要苏念清醒着,他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付、去周旋,去维持那副冷淡疏远的表象,生怕被人看穿自己心软。但在苏念清熟睡时,他便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毫无顾忌地释放积蓄了三年的渴望和眷恋。
      于是苏宇桐很少见地赖床了。虽说公司对他这个级别的领导没有出勤考核要求,但他时刻不忘以身作则,除非出差,每个工作日都会风雨无阻地按时到岗,可今天苏念清要坏他的规矩了。他流连在这处温柔乡里,怎么也不肯挪窝,甚至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要为此请一天假。
      也许是被他灼热的目光注视太久,苏念清翕动着眼皮悠悠转醒,他的盘算很快就落了空。苏宇桐立即撤回手,一骨碌翻身坐起,装作若无其事地下床穿衣。
      卧室地面一片狼藉,两人的衣物、揉成一团的纸巾、崩开的纽扣散落一地,看得他面上滚烫。久别重逢后的缠绵太惊人了,忆及昨夜之事,苏宇桐也觉得自己疯狂得有些不可理喻,毫无节制地把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像是恨不得将三年来落下的全都一次性补足。眼看时间不多,又或者是害怕对上醒后的苏念清,他用最快速度把自己拾掇好,又将床下的垃圾捡起扔进废纸篓,然后快步走到落地镜前系领带。这时从被子里传出苏念清带着鼻音的、有些沙哑的声音问:“要上班去了?”
      “嗯,”苏宇桐简短地答,想着自己就这样把人撇下一走了之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便换了副稍微体贴的口吻说,“还早,没到八点,你昨天累着了,再接着睡会儿吧。”
      苏念清闷闷地“嗯”了一声,裹紧被子,再度阖上了眼。
      但说来也怪,自苏宇桐离开后,他的困意也渐散了,大约是身边少了个会冒热气的人,让他觉得被窝里冷冰冰空落落地难以入睡,索性慢慢坐起,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细致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这间卧室面积不大,一张床、一副衣帽架、一口衣柜、一面落地镜就已将之塞得满当,但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家具上一点灰也没落,看得出屋主是个认真对待生活的人。苏念清艰难地扶着腰下床,赤脚踩在被地暖烘得温热的地面上,打开衣柜,打算给自己找一身蔽体的衣裳。
      原本穿在身上的衬衫已在昨晚被苏宇桐撕坏了,但好在他们身高体型差不多,苏宇桐穿的衣服他大多也能穿,他便随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卫衣套在了身上。柜里衣物的种类不多,大部分是深色,有休闲服也有正装,按冬、夏两季归置,挂得整整齐齐,打眼一看长短、风格基本一致,应该都是只属于苏宇桐一个人的衣服。检查完衣柜,他又走向浴室,鬼鬼祟祟地探头往里瞄了一眼,见洗漱台上仅有一只杯子和一柄牙刷,这才略微感到心安。
      可随即他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毕竟这些也不足以说明什么。或许苏宇桐真的有了交往对象,只是还没发展到带回家同居的那一步呢?
      苏宇桐的交往对象,会是男人?还是女人?昨夜那句“如果不是”像一枚横亘在心口的尖刺,叫他不敢往深了探究,一想,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苏念清有些心烦意乱地在屋内踱步,像个偷溜进别人家的不速之客,这也看看,那也翻翻,好奇而贪婪地,将苏宇桐留在这间屋子里的痕迹尽收眼底,想象着那人在没有自己陪伴的日子里如何度过,经营着怎样的生活。他先是从浴室走到了另一间卧房,见房内摆放着桌椅、电脑、书柜,想来应该是被苏宇桐用作了书房。其中一层书柜格架上摆着好几部相机和好几枚镜头——有高考结束那年他赠送的那台入门款,有苏宇桐后来购入的各种画幅的相机、不同焦段的长枪短炮,还有一部搁在角落里、不知从哪处二手市场淘来的、小巧的老式胶片机。接着他又一路经由客厅漫步至阳台,窗边的花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热植盆栽,有花烛、海芋、蔓绿绒,皆沐浴在晴冬暖阳之下,尽情舒展着叶片和枝桠。最惊艳的当属个别锦化的植株,远远望去,像是开满了一簇簇鲜花。
      苏念清眯着眼端详恣意生长的绿植,叹惜自己不能像它们一样仅靠光合作用就能填饱肚子,于是伸了个懒腰,转身进屋,打算到厨房找点吃的安抚一下饥肠辘辘的胃。可当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却空荡荡地一览无余,仅有唯一一筒挂面孤零零地躺在抽屉里,拿出来一看,早过保质期了。
      苏念清合上冰箱门,扭头望了眼同样空空如也的、落了一层薄灰的灶台,若有所思,腿间忽然传来了一股痒意。低头望去,只见一条毛绒蓬松的大尾巴正盘绕在他的小腿上。紧接着,那条尾巴的主人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显露了真容,是一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睁着圆溜的眼睛,好奇地对他歪着脑袋,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喵——”。

      一整个白日,苏宇桐都心浮气躁。
      马志强前几日递交的申请单,他只扫了两行就再没耐性读下去。昨夜与今晨的情形历历在目,叫他不得不暂停手头的工作,走到落地窗前远眺,待心绪平复后才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审阅文件,来来回回,周而复始。
      好不容易捱到收工的点,他带着早已收拾好的公文包一个箭步冲出去,开门、打卡一气呵成,来到电梯间,正好碰上浩浩荡荡的下班大潮,同事们见着他,个个都像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般稀奇。等待电梯期间,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耳语:“怪了,苏总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往常不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么?”
      “是呀,真不凑巧,”另一人小声附和,“我今天才答应他要留下来加班做报表呢,这下可尴尬了。”
      这是在背地议论自己呢,不过苏宇桐没心思计较了,他现在满心里都只惦记着一件事,就是赶快回去确认苏念清还在不在家,生怕迟走一步那人又会像从前那般一声不响地消失。
      苏念清曾在省城体会过的孤独,他如今亦深有感触,这座偌大的城市没有一盏灯光为他而留。因此每当夜幕降临,他都抗拒回到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宁可每天留在公司加班到夜深,也不愿早早回去面对家中足以将人吞噬的虚无和寂静,然而今天却是例外。但当来到地库取车时他转念又想——我这是在干嘛?难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上赶着去见那个狠心抛弃自己的人?于是刻意放缓了步伐,坐进车内踌躇良久,才将车慢慢驶出地库。
      一路上,沿街商铺有的挂上了红灯笼,有的给落地玻璃贴上了春联和窗花,四处洋溢着热闹喜庆的节日气息,停车等灯的间隙,看得苏宇桐心头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间,年关将近了。
      忆起第一次和苏念清在省城过年,他们也曾这般郑重其事地置办年货、打扫卫生、张贴对联,而后一路有说有笑地驱车前往奶奶家,然而这两年忙于海外港口收购,连春节都是留在当地和同事们一起度过的,这种节日仪式于他而言早已可有可无。那时温馨的记忆模糊而遥远,现在想起,仿佛隔了一世。
      回到小区楼下,在地面停车位泊好车后,苏宇桐遥望从家中窗户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悬了一整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甚至萌生出些许异样的温情。独居的日子,他一切从简,连对联也没打算贴,可那一豆灯火却叫他不禁恍神遐想,今年或许能有所不同。
      乘坐电梯上楼,几乎是打开家门的一瞬,一阵饭菜香气扑鼻。进屋后苏宇桐惊讶地发现,平日冷清的厨房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抽油烟机开着,灶炉的火燃着,机器运作声轰隆轰隆,煮沸的汤羹咕嘟咕嘟,伴随着切菜与翻炒声,交织成一支抚慰人心的协奏曲。
      餐桌上,刚出炉的菜肴热气腾腾,有茄汁大虾、干锅花菜、糖醋荷包蛋,尽是他偏爱的甜口,一下子驱散了被他裹挟进门的寒意,就连宠物的食盆水碗也不曾落下,早就被人细致周全地添满了水和猫粮。正趴在沙发上打盹的小猫闻声跳下地面,竖着尾巴跑来玄关迎接,亲昵地磨蹭他的裤腿,围着他撒娇般喵喵叫,似是对主人的早归感到新奇。苏念清也从厨房里探出头说:“还没吃饭吧?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紧接着端出来一锅芡汁浓郁的菌菇豆腐汤。
      此情此景不免令苏宇桐动容,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打破,从中涌出温暖微酸的热液,滋养了他干涸已久的心床。他放下公文包,俯身抱起猫,摩挲它下巴和背上的毛发,嘴上却言不由衷地犟着,看似不悦地皱眉问道:“你还没走?我还以为你睡醒后就会自己离开。”乍一听像是在下逐客令。
      小猫满意地享受着他的抚摸,舒服地眯起了眼,小声打起了呼噜,苏宇桐便庆幸怀里这只猫儿既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话,否则就要来揭自己的短了,毕竟他此前从未像今天这般火急火燎地赶回家过,恨不能一下班就插上翅膀飞回来,冰冷的语气虽能骗得了对方,却骗不过自己的心。
      苏念清对他以往的生活一概不知,果然被他唬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地自容地僵愣着,好半天都说不出话,他便顺势朝着餐桌努努嘴,又问:“这是在做什么?”
      “噢,这是……这是为了感谢你昨夜让我留宿,”苏念清总算回过神来,小心观察他的脸色,字斟句酌地解释,“今早起床后,我、我本想从你家找点东西吃,可打开冰箱一看什么也没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买些菜回来自己做,可又没有你家的钥匙,怕出去以后进不来,只好从外卖软件下单,让人配好食材送上门来……后又想着你毕竟留我在这儿住了一晚,就这么走了心里过意不去,便顺手把晚饭也做了,这样你下班回来正好能吃上……”
      说完后他又连连摆手,试图打消苏宇桐的顾虑,“不过你、你放心,我绝不会不知好歹地赖着不走的……万一哪天你、你想带个朋友回家什么的,要是我在这儿,应该……会很不方便吧?”
      苏宇桐低垂着眼,未置可否。但瞧见苏念清身上穿着自己的卫衣,他便不由得想起了那件被撕坏的衬衫,以及他们昨夜在床上的种种,心怎么也硬不起来,手上抚摸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下。小猫不满地冲他叫唤一声,从他怀里挣脱,一路小跑至食盆旁大快朵颐起来,他也只好暂时松口说:“算了,先一起坐下吃饭吧,免得菜放凉了。”
      晚餐过程虽谈不上多么轻松愉快,但至少平和家常,就像三年前他们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在餐厅灯光的浸染下,营造出一种他们从未分开过的错觉,而这种错觉往往是致命的,于是吃着吃着,苏宇桐的话又不自觉渐多了,眉眼与刚进门时相比柔和了不少。用餐间隙,小猫轻盈地跃上餐桌,凑近餐盘嗅了嗅,好奇地来回打量,苏宇桐便从盘中挑出一只大虾,剥开外壳,用清水漂去调料,撕成小条喂给它。
      小猫很赏脸,心满意足地享用了他的投喂,尾巴兴奋地翘得老高,吃完后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苏宇桐的手掌。在旁看着的苏念清满是歆羡地说:“你和它感情真好。”
      方才苏宇桐和他随口聊了些工作上的话题,频频提及那位提携过自己的林姓的上级,一会儿称赞那人精明干练,一会儿又说自己能做上总会计师背后少不了那人的帮助和支持,话里话外都流露着欣赏和感激,似乎与之关系匪浅,听得苏念清心里不是滋味,越发印证了对那句“如果不是”的猜想。苏宇桐却浑然不知,听到这话后略显得意地勾了勾唇角,“那当然,我一手养大的猫,自然和我亲近。”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今早这只猫才会毫不设防地靠近沾满苏宇桐气味的自己吧,苏念清想着,又问:“那……它有名字么?我喊了它一整天的‘咪咪’,可这好像不是它的名字,都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有啊,它叫松果,”苏宇桐说着,将猫尾巴攥在手里,只露出尖端一小撮棕色的毛发,“喏,你瞧,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颗倒着的松果?”
      “是挺像。”苏念清也跟着乐起来。
      有了松果作陪,晚餐后半段的氛围融洽了不少,可快乐的时光往往总是短暂。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用过晚餐,他是时候该离开了,于是趁着苏宇桐走进厨房收拾碗筷,苏念清靠在厨房门边半是试探半是告别地说道:“饭吃完了,我该走了。”
      “电视柜上有逗猫棒,你先陪松果玩一会儿吧,”苏宇桐背对他站在水槽边,头也不回地说,“它今天吃得有点多,我怕它消化不好,有什么事等我洗完碗再说。”
      苏念清只好依言照做,走回客厅拿起逗猫棒陪松果玩耍,听着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心绪随着逗猫棒末端上下纷飞的羽毛起伏不定。不多时,水流声停了,苏宇桐从厨房里走出,用衣服下摆随意抹了抹手上的水珠,然后拉开电视柜抽屉,取出一只长短齿排梳,坐在沙发上,将玩累了的松果揽进怀里,耐心地一点一点梳开猫儿身上缠绕打绺的毛结,只字不提方才的事,仿佛一眨眼就将他的道别忘到了脑后。
      苏念清等了好一阵,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不好再次提起,便岔开话题问:“你每天回家后……都这么给它梳毛么?”
      “嗯,松果是长毛猫,要是不勤梳理,容易患皮肤病,万一把毛结吃进肚子里也会很麻烦。”苏宇桐说。
      “这猫是你花多少钱买来的,对它这样上心?”
      “不,松果是我捡来的,”苏宇桐瞥了他一眼,“就在从前你家楼下。”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它被母猫遗弃在灌木丛里,我下班回来听见它凄厉的叫声,不忍眼睁睁看它冻死,就带回家养着了,”苏宇桐接着道,“那会儿它还没断奶,还没我巴掌大,肠胃很娇弱,只能喝羊奶,我便从超市买来羊奶粉用温水冲泡喂给它,有时夜里都睡不了整觉,要每隔两三个小时起床喂一次,但好在它也足够争气,从那么小一丁点长到如今这么大了……这些年它陪着我走南闯北,陪我在国外度过了最艰苦的一段时光,那时我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它,记得最长有整整七天都没回过住所,不是靠着自动喂食器投喂,就是拜托顺路的同事帮忙看一看,可它从来都没有怨言,不管什么时候回去,它听见动静后都会第一时间跑来门口欢迎我……只是有一点习惯不好,就是它白天懒觉睡得太多,晚上睡不着,常常在夜里满屋子飞檐走壁。有次我睡前忘了锁门,它溜进卧室后从衣柜顶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我的肚子上,好家伙,差点没把我肋骨砸断……”
      尽管听上去像是抱怨,苏宇桐诉说时眼里却不自觉流露着对松果的爱意,整个人身上罩着一圈柔和的光。那层冷硬的外壳像是倏忽裂开了一道缝,苏念清便得以从中窥见自己缺席的那三年里苏宇桐生活的一角,以及被那人故意掩藏起来的温柔。
      他想,那哪是松果争气,分明就是你照顾得好,身形敦实圆润,皮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深得主人宠爱的小猫。
      梳理完毛发,苏宇桐又给松果喂了些化毛膏,往地上丢了只磨牙棒供它自娱自乐,之后便起身走到花架前给盆栽浇水。苏念清还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的背影怯声说了句“我该走了”,可苏宇桐置若罔闻,仍专心致志地比照量杯刻度稀释营养液,显然是故意晾着他。苏念清无奈,只好再次跟上前去,讪讪地挠了挠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你……你这架子上,都养了些什么植物?”
      一谈起热植,苏宇桐总算愿意搭理他了,向他如数家珍地一一介绍:“这是青苹果竹芋,这是火鹤王花烛,这是春羽蔓绿绒,旁边最高的那盆是蟆叶秋海棠……这里面有好几种是我从前在国外时就养过的,可惜带不过海关,只能回国后另买……但由于地理位置和气候的缘故,它们在这里的长势都没有在马来西亚时要好。”
      料理完盆栽,苏宇桐又兀自走进书房,从书柜里挨个取出相机镜头,摘下外层用于保护的uv镜,用洗耳球吹去表面浮尘,再用眼镜布轻轻擦拭。苏念清同样跟着他进了书房,可那间屋子实在不宽敞,进去之后他没有事情可忙,眼睛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尴尬地候在一旁。等了片刻,他也觉得这样有些自讨没趣了,便从书柜上随便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地慢慢翻着看。
      但看了几页后苏念清才发觉这原来是一部影集,记录的似乎都是某座滨海城市的人文风光,当中影像大多没有拍摄主题,个人风格与主观色彩强烈。他又好奇地倒回去看封面和扉页,却没有注明作者的姓名,也没有任何出版信息。
      “这是位于槟城的龙山堂丘词,是不是很漂亮?”翻到某一页时,苏宇桐突然出声说,“我第一次路过这里时也被深深吸引住了,后来趁着难得的空闲,特地过去拍了个够。这座宗祠据说是由19世纪从福建迁去的华人建立的,建筑形式融合了闽南文化与东南亚风情,既华丽又繁复,真叫人过目不忘——”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硬生生将后半句“要是有机会真想带你过去看看”咽回了肚子里,差点咬到舌头。
      原来这部影集是苏宇桐亲自制作的,难怪没有署名。苏念清心下了然了,又翻到另一页,指着照片里海天一色的广阔水域问:“这是在哪儿?”
      “这是马六甲,在我们公司收购的港口附近,”苏宇桐说,“这是第一次去实地考察时我用无人机拍下的,后来觉得视角不错,就也加进去了。”
      照片中,鸟瞰视角的广袤蓝色洋面、近岸的白色碎浪、港湾内停靠的各色船只、巨轮、漆成橙红色的龙门吊,以及巨轮上密密麻麻码放的、如同小格子般五彩斑斓的集装箱,彼此之间相得益彰,委实是幅上乘的摄影佳作,看得苏念清心驰神往。继续往下翻阅,又是不一样的景致,有的在乡野山林,有的在街头闹市,有拍摄自然景象的,也有专注记录人物的。苏宇桐说罢后又接着摆弄起镜头,不再作声,他便借由影集,静静去看那三年间苏宇桐在异国他乡走过的路。
      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影集被他翻到了底。最后一页的照片,正是两人当年在南鹭岛海滩漫步时苏宇桐为他拍下的夕阳中的剪影,看得苏念清一时恍惚,似是那人把昔年最深的爱恋埋藏在了这里。
      那时一切都尚未开始,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而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合上册子,将之放回原位,再度开口说:“时候不早了,我真的该走了。”
      这回苏宇桐一反常态,转而用冷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盯得苏念清浑身都不自在。良久,才听他用充满戏谑的口吻问:“走?门就在那儿,又没有上锁,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为什么非要向我汇报?”
      “我……”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追着我说你要走,不就是希望我劝你留下么?”苏宇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如果你不坦诚,那我是不会替你说出口的。”
      苏念清惊慌失色,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遭,自知心虚理亏,紧抿着唇说不出话。
      “从一开始见面你就找各种理由、各种借口、制造各种机会和我接触,不是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听着对方忸怩又不甘地道别了一整晚,苏宇桐的耐心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向他摊牌,“你向来拧巴、纠葛、懦弱、心口不一,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拐弯抹角,既不直白地表明,也不敢抹开面子去争抢,一旦有什么难处就立刻打退堂鼓……从最初我们在一起时你就是这样的性子,至今都不曾变,恐怕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最真实的你。”
      苏念清被他指摘得哑口无言,无力地垂下脑袋,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承认道:“是、是,我是不坦诚,我是不光明磊落,我承认自己的确在最初妄想过留下,但、但就在刚才,我听你说了这么多,才惊觉这种想法太过自私……”
      “见到你如今过得很好,生活精彩充实,也许还有了正在交往的人,说真的,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所以……我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留下……”
      说到此处,他近乎哽咽,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在灯光下闪动,“无论从前结果如何,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你不应该让任何旧人旧事来染指你的新生活……”
      “那昨晚呢?”苏宇桐冷声打断了他,“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自己昨晚说过的话了?你可是说过要把我‘抢回来’的,你就是这么‘抢’的么?”
      一想起昨晚那番荒唐的宣言,苏念清脸上就臊得慌,根本不敢去看苏宇桐的眼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细如蚊蚋,毫无底气。
      “昨、昨晚是我们都太过冲动,我才会在情急之下说出那样的话,你就当忘了吧……连同昨晚的事也一并忘了,就当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你最好也不要告诉你现在的交往对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便好……我们……我们已经犯过一次错,实在不该再继续这样错下去,这对和你交往的人来说不公平……”
      看来苏念清是确信他有新欢了,这反而正中苏宇桐下怀。他乐见其成,没有澄清,而是装腔作势地顺水推舟,露骨而玩味地反问:“所以你打算在和我上过床后装作无事发生抽身就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都到了这份上,难道你还认为中途退出就可以和我撇清干系、独善其身吗?”
      他边说着边伸手托起苏念清的脸,强迫那人抬头直面自己的目光,低沉的声音如同蛊惑人的魔鬼,“既然我们都已经犯过一次错,你我之间都已经不清白了,那错一次和错无数次,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分别?”
      苏念清诧异地张着嘴,难以置信地与他对望,实难想象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会出自从前那个笃信真心与一生一世的苏宇桐之口。
      “倘若错一次是错,错无数次也是错,何不就这样一直错下去呢?”苏宇桐又一次反问道。
      如果苏念清认定那是错,他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用那人自己的逻辑将之拖下水。只要苏念清肯为他越过一次道德红线,那就必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个口子一旦撕开便再难以叫停,他对此有着十足的把握。
      果不其然,一丝犹疑而复杂的神色在苏念清脸上一闪而过,只见那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有立即拒绝已是一种回答,苏宇桐便乘胜追击,附在他的耳边说:“既然你说过要把我抢回来……不妨就留在这儿,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最终苏念清被说服留下,但问苏宇桐要了一样东西——电脑的开机密码。
      “你要用电脑做什么?”苏宇桐问。
      “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倒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再到网上投投简历,说不定会有机会呢?”苏念清答道。
      苏宇桐便告知了他电脑密码。然而等到第二天出门上班,他还是照样没把家门钥匙留下——尽管苏念清已经隐晦地表达过没有钥匙不方便外出,可这恰是苏宇桐所愿见到的。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温和的软禁——看似把去留的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对方,实则主动权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既不会逼得太紧,担心苏念清再一次被吓跑,又实实在在地把人圈在了自己家中。但凡苏念清想要离开,就必得考虑和掂量再也进不了他家门的后果。
      苏宇桐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是往日的阴影,也许是占有欲作祟,生怕给了苏念清出入家门的自由,那人说不准哪一日又会心血来潮,再度上演不辞而别的戏码,而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分开的打击了。
      到了第二日下班,他早早做好了到点就撤的准备,可突如其来的临时会议拖慢了他。等回到家楼下,看见窗内那盏依然为他留候点亮的灯光,苏宇桐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然而当迈入家门,屋子里却静悄悄。
      他趿着拖鞋,边走边忐忑地四处张望,先是走到离玄关最近的厨房瞄了一眼,见里头没人,又走向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已做好多时的三菜一汤,这才松了口气。今天的晚饭是红烧肉、辣炒花蛤和粉丝娃娃菜,汤是紫菜蛋花汤,看起来着实诱人,可惜今天他回得太晚,那些菜放到没了热气,估计吃之前还要重新温一温。
      此时客厅传来了微弱的电视声,他走到沙发前一瞧,只见那个在上班期间时不时跃入他脑海里、干扰他思绪的身影,此刻正侧躺着蜷在沙发上,如回归母体的婴儿般安稳地睡着了。松果微眯着眼,懒洋洋地守在一旁,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竟叫苏宇桐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丈夫归家后被妻儿围拥的温馨感。
      临近春节,天气渐冷,屋内虽有地暖,但室温不算太高,像这样睡在沙发上容易着凉,于是苏宇桐蹑手蹑脚地走近,朝松果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脱下大衣外套,正欲往苏念清身上盖。可松果没能领悟他的意思,一见他接近,立时就从沙发上弹起,蹦到了地面上,尾巴不偏不倚,恰好扫过苏念清的脸颊,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他拿着大衣的手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见你进门的动静。”
      苏念清支起身,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发尾被压得卷翘。苏宇桐还以为他是下厨累着了,有些于心不忍,便劝道:“既然做饭这么辛苦,从明天开始就别弄了,正好天也冷了,等我下班回来买份底料,一起涮火锅吃吧。”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犯困的,”苏念清笑笑,“工作这么些年,很多专业知识许久没用上,有点生疏了,今天上传简历的时候突然想起,就把从前评职称的论文、课件和考证时的学习资料翻出来看了看,怕以后面试会问到,结果一看就看了一整个白天……后来见时间差不多,我就把晚饭给做了,想趁等你回家的这段时间看看新闻,没承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说罢他又自嘲地耸耸肩,“唉,怎么回事呢?可能真是年纪大了,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没有的事,”苏宇桐听不得这话,心像是被猛地揪了一下,赶忙别过脸去,缓了缓又说:“对了,苏念春今天从ICU转出,去了一级护理病房。”
      “你去看他了?”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种闲心,是护工打电话来告诉我的,”苏宇桐说,后又疑惑地问,“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对苏念春的事那么上心?难道忘了他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吗?”
      “之前……他也是一时冲动才砸伤了我,这不能够怨他,”苏念清沉吟片刻后说道,“再怎么说,他都是从童年起就一直陪伴我长大的大哥……何况在有些方面,我总觉得亏欠他良多。”
      记得两年前在北方,他将阮梅和苏念春送至机场。临行前,苏念春突然回过头,幽怨地看着他说,老四,你总是比我命好。
      “说真的,我真没想过竟会是这种结果,明明你和童童搞出了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妈居然就这样轻轻放过了你,可我和你大嫂离婚不过稀松平常,她却埋怨了我好久,说我毁了一个好端端的家……不仅妈偏袒你,就连命运也格外偏袒你,难道你是什么小说的主人公,非要用别人的落魄来衬托你的不凡么?要是……要是我当年自私一点,不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你和老二老三,恐怕现在站在这里审视对方窘态的不是你,而是我。”
      苏念春撂下这番话就进了安检,独余他一人站在机场内,默默承受良心的谴责。
      “你亏欠他?你欠他什么?”苏宇桐却对这番说辞嗤之以鼻,“如果你认为你能考上大学是他让出的机会,那二姑三叔他们为什么没能考上呢?这分明是靠你自己的努力,而非他的施舍。就算退一万步讲,他客观上为你求学提供了经济支持,那你也早就在抚养我的这些年里还清了,你们早就两不相欠。苏念春之所以会走到今天全赖他自己贪污受贿,不思悔改,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看你太善良,才想把人生中所有懊悔和错误全都归咎于你,让你背上道德包袱,变得和他一样不好过罢了。”
      苏宇桐一针见血,听得苏念清醍醐灌顶,一枚硌在心底许久的顽结突然就疏通了。紧接着苏宇桐撂下大衣起身,挽起袖子走到餐桌边催促,“好了,时候不早了,快去洗手吧,我把菜热热,准备开饭了。”
      这样家常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说完后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仿佛他和苏念清之间就要搭伙过起日子来了。
      往后的半个月,他们真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过起了日子。第二天傍晚下班,苏宇桐到附近电器商城购入一口电火锅,又在楼下便利店买回一份他和苏念清都钟爱的番茄味的火锅底料。等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松果早已坐在门口等着迎接他,而苏念清也已经通过外卖软件买来了新鲜食材,全都洗好、切开,整齐地码放在盘内。在电视新闻的播报声里,他走进房间扯松领带,脱下拘束了一整日的西装,换上轻便宽松的居家服,再走出时,锅已煮开了,远远就能闻见番茄那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酸甜芳香。
      餐桌上,他时常一边涮菜,一边同苏念清说起白天的见闻,抱怨工作上的琐碎与难事,而对方大多时候都是微笑着倾听,偶尔发表一两句自己的见地,然后将烫熟的菜夹进他的碗中。饭后洗过碗,苏宇桐有时会回到书房,接着处理白天没完成的工作,有时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松果梳毛,顺便陪苏念清一起看个综艺,或者一部电影。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把电视当作背景音,分别坐在沙发两端,各自沉默地刷着手机。然而这样的沉默既不沉闷,也不会令人局促,更类似于一种多年默契之下产生的无所顾忌与心照不宣。偶尔看到有意思的内容,他或苏念清也会将手机递过去与对方分享。
      在这样宁静闲暇的时刻,松果常常会竖着尾巴在两人之间徘徊,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扒拉扒拉那个,讨要零食,邀请玩耍,叫他俩时不时就得腾出手来,摸一摸这只黏人的小猫,像是无形中架起了一道连通的桥梁,连室内微凉的空气都不自觉地柔软、暖化。苏宇桐偶尔会抱起松果,贴近它的耳边问:“今天在家里有没有想我?”余光却偷偷瞥向别处,好似在借机问另一个人,可小猫听不懂人类语言以及其中的弯弯绕绕,喵喵叫了两声后便跑开了。直至夜深,两人沐浴洗漱完毕,回到同一张床榻上,依偎着抵足而眠。
      经历过最初报复性补偿式的的狂热,熄灯后的黑暗里,一切都回归平静,像是一锅煮沸的水逐渐冷却下来。苏宇桐虽放言要他证明决心,却从未在生活中和□□上向他索求过什么,甚至连一个亲吻也没有,这常常令苏念清感到费解。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和苏宇桐的关系更像是室友,而非同居的情人,或许只是因为书房里再摆不下另一张床,才会被迫同床共枕,可室友之间又怎么会放任暧昧蔓延呢?然而每当他想要打破这种平衡,想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原来从头开始一段关系这么难,苏念清暗自叹气,当年苏宇桐究竟花了多少心思、鼓起了多大勇气才敢于向自己袒露心迹的呢?他早已不得而知了。在他过往的四十余年人生里,虽然有过多段感情经历,但在追求别人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又过了几日,苏宇桐下班后见他还坐在电脑前为筹备面试翻阅资料,便走近问:“找工作的事有进展么?”
      苏念清摇摇头。
      “年末了,什么工作都不好找,尤其我这一行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已经是寒冬了。”
      从半年前被辞退至今,投出的所有简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不免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说:“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手上还有存款,还领着失业金,而且房贷也早已经结清了,俭省着用还能支撑个两三年,再等上一阵子也无妨……兴许几年后建筑业会有所回温,到那时情况就能好起来了。”
      “那要是一直等不到呢?”苏宇桐又问。
      “唔……要是一直等不到……”苏念清支着下巴,蹙着眉冥思苦想,而后突然灵光一现,“要是一直等不到……那我就改行吧?活人难道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他掰着手指,念念有词,“送外卖、送快递、开网约车……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没有门槛限制的行当,我有手有脚,干哪一样不能维生?又不是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着他便想起了养父母,想起他们同样经历过90年代的下岗潮,在动荡岁月里尝试各种出路,硬是靠着务农和进城务工,以及各种零散活计,顽强地撑起了这一大家,与他眼下的处境何其相似,甚至他的负担与养父母相比还要轻得多,而今留给他的机会和门路也比那个年代多得多。记得那时养父最爱哼刘欢那句“不过是从头再来”,那段旋律萦绕了他一整个青春时光,如今也轮到他践行这份人生归零重启的勇气了。既然两位老人都能做到,他又凭什么不可以?
      “说得也是,”见他没有因一时的困顿怨天尤人,也没有从此一蹶不振,反而相当积极乐观,苏宇桐便放下心来,继而慢慢开导,“其实我觉得你用不着这么心急,不如就趁现在好好休息一阵,慢慢调整状态,一切等过完年再说,就把这段空白的时间当作是……放长假吧?毕竟你都已经上了那么多年的班,偶尔给自己放放假,听上去也不过分吧?”
      “放假?”苏念清只觉得这个理由新鲜,弯起眼睛笑了笑,“是了,放假这个说法可比失业好听得多。”
      于是待在苏宇桐家里的这段日子,他开始有意放缓生活节奏,当成假期来休养生息。每天睡到自然醒后,苏宇桐早已起床上班,他会在洗漱过后给自己精心安排一顿早午餐,吃饱后便在屋子里慢慢踱步,走到花架前的窗户晒晒太阳,看看窗外景致,偶尔也会帮着苏宇桐侍弄侍弄花草,给松果梳梳毛,陪着松果玩闹,小猫柔软的肉垫和顺滑的毛发渐渐抚平了他焦躁不安的心。午后躺在沙发上小憩时,松果也会趴在一旁陪着他,发出惬意的呼噜声,他的梦里便充满了猫毛被阳光烤过的暖融融的味道。
      也正是在这段日子,他总算有时间静下来,好好审视自己的前半生。
      前半生他走得太急、太快,求学、毕业、就业、考证……社会时钟督促着他争分夺秒,奔波忙碌,去往更大的世界,寻找更好的机会,攀登更高的台阶,仿佛参与了一场竞速比赛,一刻也不得歇,否则就会被同龄人远远甩在后头。因而那些年,他的野心和欲望也在随之不断膨胀,被经济高速发展的浪潮推着走,追名逐利,汲汲营营,盲目地跟随大流,从未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过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然而在苏宇桐这里,他大把地挥霍着时光,却不再感到浪费和焦虑,不再依靠药物入眠。在这里,没有催命般急促的电话铃,没有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没有拉不到底的群聊信息,比起那些身外之物,他更加注重当下的生活体验和自身感受,没有什么比享用一日三餐和充足的睡眠更加重要。每当起床时看见柔和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洒落,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与安宁。
      兜兜转转半生,苏宇桐这只锚又一次拉住了他。
      这阵子,苏念清也浏览了不少新闻,有省政府为处置和盘活当年D15地块烂尾楼推出的“保交楼”政策,有住建局为筹备‘十五五’计划对旧城镇、旧厂房、旧村庄启动的“三旧”改造,还有随着原□□及其领导班子落马后、与苏念春贪污受贿一案一同审理的其他政府官员的判决通报,其中还披露了许多七中、侨中等重点初高中校长及教职工通过买卖自主招生名额牟取私利的内幕,而当年曾仗势欺人的刘嘉父亲以及罗主任之流也都在这期间纷纷被移交检察机关。由中央派驻的的纪检监察工作组自上而下整顿,将省城的住房、工商、教育等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方面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廉洁正风肃纪运动,将权力关回制度的笼子里,还了省城一片清朗的天空。
      那个一切为经济建设让步、野蛮发展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官商勾结与权力寻租的狂乱,至此落下了帷幕。
      眼见他凹陷的脸颊日益丰盈起来,黯淡的眼睛逐渐有了光彩,苏宇桐同样欣喜于他的变化,嘴上却没有明说。苏念清就像是一只冬日里从北方迁徙而来的鸟,跋山涉水,飞过了很远的路,凄风冷雨里,找不到一处寒枝可栖,于是这一次换作是他,慷慨地伸出了枝桠,像当初苏念清把他接到省城共同生活那样,供这只疲惫的鸟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晾干羽毛,歇一歇脚。
      此时距离苏念清接他来省城已过去整整十五个年头。这十五年间,他从最初的仰望、追逐、靠近,到逐渐认清这个人的劣性与缺点,慢慢开始平视,再到如今的收留与反哺,终于追平了他和苏念清之间十五年的人生差距。曾经他渴望却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一切而今都已尽在掌握,他们的身份调转,那个曾被他视若神明的人也终于落回了与他对等的位置上。
      有时苏宇桐会想,就算苏念清一直找不到工作也好,就这样待在他目所能及的身边,最好哪儿也都不要去。他甚至根据这段时间的开销暗自算了一笔账,以他现在的薪酬,养活苏念清和松果都还绰绰有余,即便要养着那人一辈子他也乐意。如果当初苏念清没有执意撇下他去北方,他们早该这样相守着,平淡地过完后半生。
      明明苏念春还在医院里躺着,身上插着管子,被各种仪器监护生命体征,他们却像是全然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苏念清背着他的大哥、苏宇桐背着他的生父,又或者还背着那个存在存疑的“正宫”,他们就这么没羞没臊地、旁若无人地过起了他们的日子。纵使世事复杂,人生逆旅残酷,每当回到这个家、回到那盏暖黄的灯下,任何复杂与残酷都会被隔绝在门外,这里流动着的只有纯粹的爱、温馨和包容。

      半个月后的某日,那天苏念清睡得极浅。当苏宇桐的闹铃响起第一声时,他也跟着醒了过来,但因为睡意尚存,便一直阖着眼,打算再眯一小会儿。期间他听见手机磕在床头柜的声音,大约是苏宇桐在关闹铃,而后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苏宇桐正准备起床上班。
      但出乎意料地,他预想中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苏宇桐似乎并没有起身下床,而是翻身转向了自己那一侧。紧接着,一股温热的鼻息陡然喷洒在脸上,仿佛是一张脸贴近了。
      苏念清心下一颤,窝在被子底下的手紧紧握住了拳,指甲几乎嵌进了手心里。
      苏宇桐转身之后再没有任何动作,那股鼻息也一直保持着方才的距离,一阵一阵地扑向他的面孔,不知是不是正在专注地看他。尽管双目紧闭,苏念清依然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两道视线,炙热滚烫,仿佛要把灵魂都熔穿。
      今晨的时光被突如其来的插曲拖沓得分外漫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念清不得动弹,躺得四肢僵硬,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要是苏宇桐再不离开自己就快装不下去了。终于,苏宇桐开始动了,动作轻柔地,像是怕把他惊醒,用两根手指挑起他的刘海,轻轻往旁边拨去,然后缓缓抚上额角那道苏念春留下的疤。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成了一道微微凸起的瘢痕,和难堪的过往一起,被他隐秘地藏在了发丝下。
      见他仍旧没什么反应,对面便愈发大胆起来,指尖向下,依次描摹过他的眉梢、眼角、脸颊,带着十分的缱绻和爱意,最后落在唇上,缓慢地绕着圈,又轻又怯地点了两下。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苏宇桐与他相处的方式。
      在两人都清醒时,苏宇桐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冷淡和疏离,尽管每一次与苏念清的试探和博弈都让他的心灵倍受折磨,他却逐渐从这种日常的摇摆和拉锯中咂摸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滋味来,就像是人吃辣椒图辣,牛吃刺枣图扎,那种疼痛、酸楚与爱的混合物也叫他不自觉地为之上瘾。但到了每天清晨,他总算可以彻底卸下防备,收起浑身利刺,将柔软的自我袒露,一并袒露的还有那些平日里不敢言明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天哪!苏念清简直要在心底叫起来。原来苏宇桐并非没有给过他亲吻,而是用手指代替了嘴唇。那些他得不到的吻都藏在不曾被他看见的地方,而苏宇桐指尖的触感显然比吻更加动人。
      他再也无法装睡下去,旋即睁开了眼,满腹的话都堵在喉头,只等着对苏宇桐一吐为快,苏宇桐却猛然收回了手坐起,脸颊红得发烫,半是惊愕半是心虚地望向他。看见本该熟睡着的人眼里一片清明,苏宇桐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那些惊愕与心虚顿时化作了被欺骗的愤恼和耻辱。那些他深埋在心底的爱与恨,眷恋与决绝,悲伤与无奈,全都在这一刻被抓了现行,被赤条条地曝露在昭昭烈日之下。
      “我、我不是故意装睡的,宇桐你听我说——”
      等不及苏念清说完,苏宇桐就立即翻身下床,卷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衬衫和外套,落荒而逃。他甩上卧室的门,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服、扣扣子、系领带,来不及洗漱,直接抄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下楼,全然不顾身后房门的开启声。
      可他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一整个白天,苏宇桐都异常烦躁,因为报表里某个数据小数点的错漏,就大动肝火地把填报数据的实习生小唐喊进办公室里痛批了一顿,马志强噤若寒蝉地候在一旁,连白脸也不敢唱。到了下班时分,曾经他最期待的事情开始变得棘手起来,可他终究还是要回去,回到与苏念清共同生活的屋檐下,只是这一次,那盏灯光不再为他亮起。
      他站在楼底下望着黑洞洞的窗,心随着斜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以下。推开门走进冷寂漆黑的家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一切都像是倒回了三年前。
      苏念清又一次撇下他走了,和上回一样,被他太过沉重的爱给吓跑了。
      他就这么静默地久久伫立在客厅里,久到路边的街灯一盏盏点亮,久到隔壁邻居下班后的开关门声、电视声和备菜声透过门缝传来,久到松果盘绕在他的腿边喵喵地呼唤,他都无动于衷,像是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塑。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冰凉的液体划过面颊,也许是眼泪。
      而后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玄关处的照明开关被人“啪”的一声打开,紧接着传来苏念清的声音:“咦,原来你已经到家了啊?怎么不开灯?我回来时见门是敞开的,房里还有个黑乎乎的人影,还以为是走的时候没关好门遭贼了呢,吓了我一跳。”
      苏念清像是遇见了什么喜事,口吻轻快昂扬,没等他反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还没吃饭吧?我今天没来得及做,要不我们等会儿出去吃?要是累了不想出门,那我们就点外卖。对了,你看我把什么给你带回来了,你绝对猜不到,哈哈,是你的老朋友!”说完就从玄关闪出,苏宇桐这才瞧见他换了一身正装,一只手抱着从前那盆铁线蕨,另一只手拉着一口大大的行李箱。
      苏宇桐看得应接不暇,不知应该先问他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还是先问那盆铁线蕨为何还存活、为什么拖着那只行李箱,又听苏念清接着道:“是不是很惊讶它还活着?老实说我那天回家时看见它也很意外,也许生命真的会自己找到出路。”
      他说着就将盆铁线蕨端进了屋,和原有的热植一起搁在了花架上,解开包裹花盆的塑料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下它可有伴了。”
      处理完这些,苏念清才将箱子从客厅拉进卧室,边走边说:“还有就是……我今天面试完去了趟附近的家装市场,找了支装修队,只是重新粉刷墙面和更换地板的话,不出一周就能搞定,已经付过定金了,明天就能开工,所以提前回去把家具都罩上了塑料膜,把衣物和其他一些该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带过来了,可能还要在你家里再借住一小段时日——”
      听到这里苏宇桐打断他,“等等,你是说你今天去面试了?”
      “不然你以为我去了哪儿?”苏念清有些哭笑不得,“今早就给你发过信息了,难道你都没看吗?还以为你是工作太忙了才没时间回复我。”
      苏宇桐闻言便掏出手机查看微信,发现苏念清果然在他离开家不久后就发来了一条消息,告知他今天要出门面试,可能会晚点回来,但没多久就被一众工作群消息刷到了最底下。自打他决意从失恋中走出来后就移除了苏念清的消息置顶,还开启了免打扰模式,难怪没有及时看到。
      “那……那你面试结果怎么样?”苏宇桐垂着眼问。
      “很成功,已经顺利通过了,等过完年就去报到,”苏念清粲然地笑起来,“我应聘的是住建局下辖的一家房屋鉴定与检测机构,说来也巧,由他们主导的“三旧”改造,计划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对省城所有的旧城镇、旧厂房、旧村庄进行修复和再开发,业务量巨大,他们的人手不足,因而面向社会开放了招聘,希望吸纳有经验的成熟人才,我这才有机会入职。此外还有不少老旧小区需要加装电梯、需要更新外立面和更换下水道的,也在我们的业务范围内,你曾经在校外租住过的那片老城区也在此次改造之列……虽说目前是以劳派形式就职,干满一年才有编制,待遇也没有从前的好……但能继续从事我喜欢的职业,能继续实现我的理想抱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多年前那个被省城高楼大厦惊艳的少年落地了,从摩天大楼之巅、从欲望的云端轻轻飘落下来,仍然坚守着最初的梦想,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和芸芸大众站在了一起。
      “是么,恭喜你。”苏宇桐说。
      “你……”苏念清也在此时察觉了他的异状,讶异地看向他猩红的眼眶,伸手想去抚摸他面颊上半干的泪痕,却被他一手撇开。他置气地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你……你回到家后没看到我,是不是以为……我又像上次那样不打招呼就走了?”
      说罢苏念清苦涩地笑了一下,这回他终于得知苏宇桐种种反常的举止症结在哪。难怪平时苏宇桐对他总是疏远冷漠,可背地里却偷偷地宣泄迷恋,究其根本,是因为缺失了从前那份对幸福的笃定、信任和安全感。而自己该怎么做,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
      “宇桐,我……我们和好吧?”苏念清鼓起勇气道。
      “这句话我从我们见面的那天起……不,是从你奶奶来见我、告诉我她不介意我们相爱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想对你说了,可再见面时我既没有工作,也不敢确认你对我是否还有感情,所以始终没有底气说出口……可是、可是就在今早,你那样温柔地抚摸了我的脸,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根本没变,……
      “其实你那天说得很对,从前我胆小、畏缩、瞻前顾后,宁愿因噎废食也不敢放手一搏,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对我而言最珍贵、最不应该弄丢……所以、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过错,让我能以恋人的身份继续爱你?”
      苏宇桐听完后却嗤笑一声问,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你苏念清想走就能随随便便走,想回来就能随时随地回来?凭什么你说和好我就必须给你机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一度想过去死!想过从跨江大桥上跳下去!”
      埋藏多年的怨愤与怒火终于在此时爆发,苏宇桐再也顾不上往日的体面和涵养,咬牙切齿地、狰狞扭曲地、声泪俱下地,向他源源不断控诉着、倾吐着这三年来所遭受的委屈和苦楚。
      “如果不是朋友的一通电话拦下了我,你今天见到的恐怕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我而是我的尸体!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从被你抛弃的阴影里走出来,我都做好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的准备了,可你呢?你丢下我离开时、你在北方追逐你的‘沉没成本’时,可曾有一秒想起过我?你甚至连我打去的电话都没接过一次……要不是你被公司辞退了你苏念清会心甘情愿回来吗?要不是你落魄了你还会想得起我这个人吗?毕竟你自己也承认过,我在你心里从来都不是第一位。你的工作、手足、社会关系,乃至你的前任,优先顺序都比我高得多,我当初真是犯贱才会爱上你——”
      “不、不是的,我从没这么想过!”苏念清当即打断他,立刻辩白道,“我、我当初之所以会那样说,都是为了让你对我彻底死心,好放你远走高飞去追逐你的理想,绝非我的真心话!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第一位!”
      苏宇桐方才所言听得他一阵后怕,一想到那人险些在一念之差间与自己阴阳两隔,他就腿软得近乎站不住。虽知苏宇桐心中对他有怨,苏念清却一直无从知晓那股怨恨的程度究竟有多深,直到此刻那人主动撕开了看似成熟坚硬的外壳,他才惊觉其下竟还深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感激你?”苏宇桐冷笑,“那只能说明你苏念清是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人!”
      “至于今早……我想那完全是你误会了,”他又接着道,“我是碰了你不假,但只不过是想看看你额头的伤愈合得怎么样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其实这半个月和你相处下来,我已经逐渐认清楚和接受了已经无法再和你继续相爱的事实,因为只要一对上你,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狠心丢下我的那天,想起我最痛苦的那三年,甚至有时噩梦里浮现的都会是你的脸……如果和你在一起意味着无时无刻要担惊受怕,提心吊胆,要提防你某一天又跟我玩消失……那我宁可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宁可不要忍受这样的折磨!”
      “不,这回我一定不走了,我发誓!”苏念清嚷道。
      “你发誓?你的誓言有几分可信?”苏宇桐叉着腰,眯着眼打量他,“当初你承诺让我在你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可到头来还是一样把我赶走了?热恋时你发誓要和我一辈子不离不弃,可到头来不还是说分开就分开了?苏念清,你在我这里早就没有信用可言了!我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给欺骗和背弃过我的人再度伤害我的机会!”
      “至于借住,这点你倒是可以放心,从明天起我会把书房电脑搬出来,给你重新打张床,我们分开睡,不会趁着你家还在装修时就赶你走的,”他顿了顿后又说道,“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你对我的好我记得住,也会报答你,但这仅在亲缘层面上,不涉及感情……我不会忘记当初你是如何把我接来省城照料的,所以往后我都会继续以侄子的身份敬你、爱你,照顾你,给你提供帮助,为你养老送终,生前身后事,你都不必担心操劳。但在这以外的东西……恕我给不了你。”
      话音落下后,屋内一片死寂,松果早已被他们争吵的动静吓得蹿进卧室缩成了一团。但说完没多久苏宇桐就后悔了。方才他所说的绝大部分都是报复的气话,一旦冷静下来,想象后半生都将和苏念清形同陌路,他周身就不自觉地发冷,心沉到了谷底。可真要让他就这么轻易地给苏念清改过的机会,他却又不怎么甘心。
      苏念清听完他决绝的话语,从胸腔里挤压出一阵长长的叹息,良久后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一锤定音。
      本该共同庆祝找到新工作的夜晚不欢而散,简单吃过饭后,苏念清走进卧室收拾行李,带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苏宇桐也跟着进了房。靠床的地面上,行李箱敞开平放,四季衣物似乎都收纳在内了。苏宇桐心念微动,拨开那些衣服看了看,也不知当时在旧屋里收拾的苏念清都在想些什么,是在期待着接下来和自己一同生活吗?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亲口回绝了苏念清,往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但很快,他就眼尖地发现在那些衣物中还藏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塑料药瓶,应该是被不小心夹带进来的。拿起一看,瓶身上写着“劳拉西泮”四个大字。
      苏宇桐此前从未见过这种药,疑惑地将药瓶转了半圈,去看瓶身包装所写的适应症状,然而映入眼帘的“失眠症”“焦虑症”几行字刺痛了他。接着他又拧开瓶盖,看了看瓶中的药粒,已经所剩无几,显然已被人服用了大半。
      苏念清刚好从浴室走出,发梢末端还挂着水珠,撞见这一幕,脸色一变,加快脚步走到他跟前,一把夺过药瓶,扔进了废纸篓里。
      苏宇桐盯着他问:“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辅助睡眠的药物。”苏念清平静地答道。
      “你依赖药物入睡?”苏宇桐难以置信,“可我记得你从前睡眠质量一向都好,住在我这里的这半个月也从没见你吃过药。”
      “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苏念清说,“所以我把它丢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不需要了是什么意思?”苏宇桐又问,可那个答案早已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苏念清凝望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叹了口气说:“还能是什么意思……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因为我又遇到了你。”
      “我、我说的句句属实,并非想借此博取同情,为自己开脱,或是趁机打动你,我很清楚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也理解你的决定,”苏念清磕磕巴巴地补充道,“我在北方那几年确实患有非常严重的睡眠障碍,但自从回到省城,每天有你陪伴入睡后,这种症状就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甚至已经消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治愈我的良药。”
      “你说自从我离开后你过得很痛苦,现在你看到了,其实我也和你一样痛不欲生,这么说能够让你心里平衡点吗?会让你感到好受些吗?”苏念清苦笑着问道,“如果当初不是你父亲威胁,不是你抱怨为我做出了太多牺牲,我又怎么能狠得下心背井离乡、撇下深爱了五年的人?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我没法预知未来,不敢以你的前途和你奶奶的安危做赌注,要是换成是你,在当时那种高压的情境下,也一定会做出和我同样的、最稳妥的抉择。”
      “所以即便事后我对你说过后悔,但若是推翻重来一万次,我想我还是会那么做。”
      苏宇桐面上闪过一丝动摇,他也切切实实是被这番话给打动了。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苏念清是因事业而抛下他的,但那瓶药让他看见了苏念清在北方生活的另一面,看见了那人和自己一样为情所困的痛苦挣扎。
      “还记得当年过生日时我对你说过的话么?”苏念清适时地捕捉到了他的松动,见缝插针道,“那时我对你说,人生的遗憾已经够多了,只要是能够弥补的就要尽量不要错过……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排除了那么多困难,你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明明还在相爱的人就此走散吧?”
      “所以你又要让我给你机会和好?”苏宇桐皱起眉头,却不再是抵抗的态度,而是等待他给出下文,抑或给出一个让两人都满意的作答。
      “不,不是和好,而是重新开始,”苏念清毫不避讳他的目光,郑重而坚定地向苏宇桐答道,“我想对你说的,不是带着往日的伤痕勉强相处,而是开启一段全新的关系。”
      “从前我们在一起是由你提出的,那时我们开始得不明不白,结束得也不明不白……但是如今,换我向你提出。现在是我,苏念清,一个独立于家庭和亲情之外的个体,纯粹出于被你苏宇桐个人魅力所折服而产生爱慕,进而萌生了追求你的想法。”
      “我知道我这个人的感情或许拿不出手……但是、但是追求别人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说到此处,他赧然地笑了一下,后又斗志高昂地放言说道,“要是还有其他竞争者,就让他们全都放马过来吧!这一次我不会再畏缩了。我虽不保证一定能做得十全十美,但绝对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拿出我全部的诚意和真心。”
      说完,他看着苏宇桐的眼睛真诚发问:“所以,这样的告白,你愿意接受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悠长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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