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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隐暗痕   铜锣湾 ...

  •   铜锣湾的霓虹在雨里泡得发胀,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轩尼诗道的水洼染成一片暧昧的紫。

      沈潮站在“陆羽茶室”的骑楼下,指尖掐着张湿透的支票。陆氏法务部刚送来的,附言栏里写着“项目终止赔偿金”,数字大得晃眼,比他预估的预算多出整整三倍。雨珠顺着支票边缘往下滴,晕开了陆既明签名的最后一笔,像道没愈合的疤。

      “阿潮,雨这么大,上车等啦。”司机阿忠在车里朝他招手,黑色宾利的车窗降下,露出后座沈母织了一半的羊绒披肩,“太太说这茶室外头风大,怕你着凉。”

      沈潮把支票塞进西装内袋,布料贴着心口,冰凉的纸页硌得人发慌。他没上车,只是望着茶室二楼的窗——陆既明就在里面,刚才他亲眼看见陆既明的车停在巷口,黑色奔驰的车牌号他烂熟于心,是当年沈家送的成人礼,陆既明说“用惯了,懒得换”。

      茶室的木楼梯传来吱呀声,陆既明走了出来。他穿的深灰西装熨得笔挺,却在领口别了枚素银领针,是沈潮去年在伦敦古董市场淘的,当时随口说“很衬你”,没过几天就发现不见了,原来被他收着。

      陆既明的目光扫过街面,在沈潮身上停顿了半秒,像看陌生人,转身就往停车场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却浑不在意,像在逃离什么。

      沈潮的心跳猛地一沉,像被投入深水的锚。他想起上周在慈善晚宴,陆既明作为特邀嘉宾致辞,目光三次掠过他的席位,每次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散场时沈母拉着陆既明说“阿潮最近在拍西环的旧码头,你有空去看看嘛”,陆既明只淡淡应了句“忙”,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他这边偏。

      “陆总留步。”沈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里飘,有点发颤。

      陆既明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把鬓角的发丝粘在皮肤上,显出几分冷硬的轮廓。“沈先生有事?”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客气得像在谈公事,连“阿潮”两个字都省了。

      沈潮攥着内袋里的支票,指节泛白。“这赔偿金,”他往前走了两步,雨声太大,不得不提高音量,“是不是太多了?”

      陆既明终于转过身,眼底像结了层薄冰。“按合同来的。”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信封,递过来时指尖绷得很紧,“这里面是西环码头的拍摄许可,之前答应你的,现在……用不上了,还给你。”

      信封上印着陆氏的火漆,沈潮没接。他盯着陆既明的眼睛,那里面曾映着他从小到大的影子,此刻却只剩片冰冷的海。“只是因为合同?”他轻声问,像在确认什么,“还是因为……宏业那边的事?”

      陆既明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像被人踩了痛处。“沈先生,”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们之间,谈合同就好。”

      这句话像根冰锥,狠狠扎进沈潮心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陆既明把自己的奖学金偷偷塞进他的书包,被发现时涨红了脸说“我们之间分什么你的我的”;想起十五岁那年台风天,陆既明背着发烧的他走了三站地去医院,说“阿潮你别怕,有我在”。

      原来那些滚烫的话,都熬不过岁月的冷。

      “好。”沈潮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陆既明的皮肤,冰凉得像块铁,“按合同来。”

      他转身就往宾利走,脚步快得像在逃。雨打在脸上,有点疼,却冲不散心里的闷。阿忠替他拉开车门,沈母在车里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阿潮?脸这么白?”

      “没事,妈。”沈潮扯了扯嘴角,把信封塞进公文包,“可能有点着凉。”

      宾利驶离轩尼诗道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既明还站在茶室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西装往下淌,像在哭,又像只是站着,身影孤挺得像根被遗弃在雨里的旗杆。

      回到沈家老宅时,沈父正在书房看文件,檀香的烟气在暮色里缠成细缕。“陆既明那仔,又惹你不快了?”他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划过,“刚才阿忠打电话来说,你在陆羽门口跟他僵着。”

      沈潮没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撞出清脆的响。“爸,”他忽然开口,“陆既明父母的车祸,是不是真和宏业有关?”

      沈父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文件上晕开个小团。“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他叹了口气,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阿潮,陆既明这仔心里苦,他把自己裹得太紧,你……别逼他。”

      沈潮望着窗外的雨,老宅的三角梅被打得七零八落,像他此刻的心。他知道陆既明苦,知道他在扛什么,可他不懂,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推开?难道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抵不过那些没说出口的顾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小陈发来的照片。西环码头的旧仓库前,有人用红漆喷了个大大的“拆”字,旁边还潦草地画了个箭头,指向沈潮常去的拍摄点。

      “制片说,是宏业的人干的。”小陈的信息紧跟着进来,“他们想收购这片地搞商业开发,知道我们在拍纪录片,故意找茬。”

      沈潮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腹把屏幕上的“拆”字磨得发花。他忽然想起陆既明刚才紧绷的侧脸,想起他说“我们之间谈合同就好”时眼底的挣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原来那份冷冰冰的合同,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保护。

      夜深时,雨还没停。沈潮站在暗房里,看着显影液里的照片慢慢浮现——是上周拍的西环码头,夕阳把海浪染成金红,陆既明站在栈桥上,背影被拉得很长,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

      他当时还笑着喊“陆既明,看镜头”,那人却没回头,只是朝海面抬了抬下巴,说“阿潮你看,今天的浪真漂亮”。

      照片里的浪确实漂亮,像匹金色的绸缎,温柔地拍打着礁石,仿佛能一直这么美下去。

      可现实里的浪,却总在不经意间,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打碎在暗礁上。

      沈潮关掉显影灯,暗房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谁在低声哭,又像只是在下雨,在这座永远潮湿的城市里,敲打着无数没说出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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