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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潮声浸骨  旺角的霓 ...

  •   旺角的霓虹灯在凌晨三点还亮得扎眼,把弥敦道的水洼照成块块碎镜。沈潮蹲在“新填地街”的排档前,镜头对准油锅上翻腾的鱼蛋,橙红色的酱汁裹着热气炸开,混着雨丝在取景器里晕成团暖光。

      “后生仔,要多加咖喱吗?”档主阿婆操着一口混着潮州话的粤语,铁铲在黑锅里敲出当当响,“看你蹲了半点钟,胶片都要被雨打湿咯。”

      沈潮摇摇头,按下快门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巷口停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是“730”,他认得,是陆既明的车。雨刷器有气无力地摆着,像只困在玻璃后的鸟,始终没再往前挪半分。

      他转回头继续拍鱼蛋,指尖却在相机背带上掐出红痕。自上周在陆羽茶室见过那面后,这人就像成了他镜头里的背景板——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说话,不靠近,却又让人没法忽略。

      就像前天在西环码头,他刚架好机器,就见奔驰远远停在货柜堆后;昨天在中环的古董相机店,转身时撞见玻璃窗上的倒影,那人正站在街对面的骑楼下,手里捏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

      “阿潮,雨又大了。”小陈抱着防潮箱跑过来,裤脚沾着泥,“制片说宏业的人刚才来过,在仓库墙上又喷了字,这次是‘滚’。”

      沈潮的动作顿了顿。取景器里的鱼蛋还在滚,油星溅在阿婆的围裙上,留下点点焦黄。他想起陆既明那天递过来的信封,西环码头的拍摄许可被雨水泡得发皱,像张废纸。

      “知道了。”他收起相机,声音有点哑,“去油麻地的旧工厂拍吧,那里避雨。”

      油麻地的旧工厂区藏在霓虹灯照不到的暗处,铁皮屋顶被雨打得噼啪响,像谁在敲面破鼓。沈潮站在废弃的纺织车间里,看着墙上剥落的标语——“安全生产”四个字的红漆褪得只剩残影,露出底下更早的“□□”口号,层层叠叠,像这座城市的心事。

      “沈导,你看那是不是陆总?”小陈忽然指着车间外的雨幕。

      沈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奔驰停在铁门内的空地上,陆既明就站在车边,没打伞,任凭雨水浇透西装。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被雨泡得发胀,却仍紧紧攥着,像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沈潮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下意识地往后退,撞在堆旧纱锭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雨里格外刺耳。陆既明的目光立刻扫过来,隔着十米远的雨雾,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快熄灭的火。

      他没说话,转身就往车间深处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纱锭的棱角硌着后背,疼得他倒吸口冷气,却抵不过心里的慌——他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怕听到那个让他更难受的答案。

      车间尽头有扇破窗,能看到维港的灯火。沈潮趴在窗台上,冷雨顺着窗缝钻进来,打在他手背上。远处的天星码头,渡轮的鸣笛声混着雨声飘过来,悠长又寂寥,像谁在唱支没结尾的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沈潮没回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直到片阴影覆在他背上,带着雨水的凉意。

      “宏业的项目,我接了。”陆既明的声音就在耳边,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西环码头的地,他们不会再动了。”

      沈潮猛地回头,撞进他湿漉漉的眼底。陆既明的衬衫紧贴着胸膛,能看到锁骨的轮廓,发梢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像串没断的泪。“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发颤,“为了我……你要跟宏业低头?”

      陆既明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是为了陆氏。”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念台词,“宏业手里有块东南亚的版权,对陆氏的流媒体业务很重要。”

      “我不信。”沈潮攥住他的手腕,指腹摸到他脉搏的跳动,急促得像要冲出皮肤,“陆既明,你看着我——”

      “沈先生。”陆既明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他把那个湿透的文件袋塞进沈潮怀里,“这是宏业和陆氏的合作协议副本,你看看就知道,跟你没关系。”

      文件袋里的纸页黏在一起,沈潮扯了半天也没分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跟我没关系?那你天天跟在我后面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陆既明的身体僵了一瞬,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车间外的雨更大了,铁皮屋顶的响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包括沈潮没说出口的那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协议我收下了。”沈潮把文件袋往旁边的纱锭堆里一扔,转身就走,“陆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纪录片,不稀罕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安宁。”

      他走出车间时,雨丝打在脸上,冷得像针。奔驰还停在原地,陆既明没再跟上来,沈潮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那人还站在破窗下,身影被雨雾泡得发虚,像幅快被水洇透的画。

      回到沈家老宅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母披着晨褛在厨房煮姜汤,姜味混着白粥的香漫出来,把整座宅子都烘得暖暖的。“阿潮,你怎么淋成这样?”她接过他手里的相机,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是不是又去拍通宵了?”

      沈潮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焐不热心里的凉。他想起陆既明在车间里的眼神,想起他攥着协议时发白的指节,想起他说“跟你没关系”时发紧的下颌——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温柔,像埋在雨里的火炭,看着灭了,摸上去却还是烫的。

      “妈,”他忽然开口,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陆既明小时候,是不是总抢我碗里的葱花?”

      沈母愣了愣,随即笑了:“哪是抢,是你不爱吃,他怕浪费才吃掉的。那仔心思细,总把你不爱吃的都挑去,还嘴硬说是‘我刚好想吃’。”

      沈潮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原来有些习惯,藏了这么多年,还在。

      他走到客厅的博古架前,取下最上层的铁皮盒——里面装着他和陆既明的旧物,有小学时的奖状,有摔断了腿的玩具车,还有枚生锈的弹珠,是陆既明用三个玻璃球跟隔壁班男生换来的,说“这个颜色最像阿潮的眼睛”。

      盒子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纸条,是陆既明十五岁写的,字歪歪扭扭:“阿潮,等我长大了,就带你去看遍全世界的海,哪个都没有维港的浪好看。”

      沈潮捏着那张纸条,指腹把“阿潮”两个字磨得发毛。窗外的雨停了,晨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给老宅的屋顶镀上层金边。远处的维港传来第一班渡轮的鸣笛,悠长,笃定,像在说“总会等到天晴的”。

      可他不知道,他和陆既明的天晴,还要等多久。

      车间里的协议副本还躺在纱锭堆里,被雨水泡得发胀。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浸在时间的潮水里,明明在腐烂,却又带着股不肯消散的余温,硌在骨头上,又酸,又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潮声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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