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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雨里的   油 ...


  •   油麻地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把石板路浸得油亮,像泼了层深褐色的漆。沈潮站在“百老汇”戏院的骑楼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戏票——《英雄本色》的重映场,是陆既明上周让助理送来的,票根上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写着“三点场,别迟到”。

      现在是两点五十,雨下得更密了,雨帘把戏院门口的霓虹灯管泡得发肿,“英雄本色”四个字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红。沈潮拢了拢驼色风衣的领子,领口绣着的家族徽记硌着锁骨,像母亲总说的“沈家的孩子,走到哪都得有样子”。

      “阿潮!”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她撑着把玳瑁伞,身边跟着父亲沈仲尧,手里拎着个食盒。“你阿爸特意去‘奇华饼家’买了老婆饼,说给你垫垫肚子。”母亲把食盒塞进他怀里,指尖划过他冰凉的手背,“陆仔呢?不是说好了一起看电影?”

      沈潮低头看着食盒上的烫金花纹,声音闷闷的:“他说公司有事,来不了。”

      父亲沈仲尧在旁边“啧”了一声,烟蒂在烟缸里摁了摁:“阿明那仔,就是太拼。前几日在中环撞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比你拍的夜景还浓。”他说的是陆既明,沈潮从小就跟着父亲这么叫,带着点粤语特有的亲昵。

      戏院的门被推开,暖黄的光混着爆米花的甜香涌出来,沈潮侧身让父母先进去,自己却靠在廊柱上没动。雨珠顺着廊檐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紧锁的眉头——陆既明半小时前发来信息,只有两个字:“抱歉”。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家族晚宴,第二次是慈善拍卖,这次是他们约好的“老友记重映日”。沈潮捏着那张戏票,指腹把“陆既明赠”四个字磨得发毛,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烧得纸页卷了边。

      “阿潮,进来啦!”母亲在戏院门口朝他招手,鬓角的珍珠耳坠在光里闪了闪,“陆仔不来,我们自己看也一样开心。”

      沈潮深吸口气,把戏票塞进风衣内袋,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上周在陆既明办公室捡到的袖扣,银质的,刻着极小的“明”字。当时他笑着说“陆总这袖扣该换了,都氧化了”,陆既明只是把另一只也摘下来,塞进他手里:“送你,反正我也不常戴。”

      现在这对袖扣正硌着他的肋骨,像陆既明这人,总在最不经意的地方留下痕迹,又在最该出现的时候消失。

      电影放到一半,沈潮借口去洗手间,溜到了戏院后门。陆既明的车果然停在那里,黑色奔驰的车窗贴着深色膜,只能看到里面亮着点猩红的光——是陆既明在抽烟,他极少抽烟,除非压力大到扛不住。

      沈潮没上前,就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听着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他知道陆既明在里面,像知道这人总会在愧疚时躲得远远的,连句“对不起”都吝啬说出口。

      上回慈善拍卖,陆既明也是这样。沈潮替母亲拍下那对翡翠镯子时,明明看到陆既明举了牌,却在最后一秒放了手。后来听他助理说,那天陆氏的海外项目出了纰漏,陆既明在会议室熬了三个通宵,拍卖结束时还在签紧急文件,指尖抖得握不住笔。

      “躲在这里做什么?”

      沈潮吓了一跳,转身时撞在陆既明怀里。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清冽,是他熟悉的味道。陆既明扶着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电影快结束了。”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沈潮挣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又想偷偷走掉?”

      陆既明没说话,从车里拿了件厚外套披在他身上——是沈潮落在他办公室的那件,带着樟脑丸的味道,是母亲特意找老裁缝做的,说“阿潮体子弱,穿厚点好”。“里面闷,出来透透气。”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动,“项目出了点问题,处理完就过来了。”

      “又是项目。”沈潮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陆既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总围着你转?”

      雨忽然大了,陆既明把他往车边拉了拉,自己大半身子露在雨里:“不是。”他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等忙完这阵,带你去长洲吃芒果糯米糍,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沈潮抬头看他,路灯的光刚好落在陆既明的侧脸,能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像用墨笔晕开的痕迹。“陆既明,”他忽然说,“我爸说你上周去庙里了。”

      陆既明的动作僵了僵:“嗯,求了个平安符。”

      “给我的?”

      “……嗯。”

      “那怎么不给我?”

      陆既明别过脸,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忘了。”

      这谎话说得太敷衍,沈潮却没戳破。他想起父亲说的“阿明这仔,心思重得像维多利亚港的底泥,藏着多少东西谁也不知道”。就像他此刻明明淋着雨,却把伞往自己这边倾斜,肩膀早就湿透了,还嘴硬说“我不冷”。

      “平安符呢?”沈潮伸手去掏他的口袋,指尖碰到个温热的小布包,刚要拿出来,却被陆既明按住了手。

      “下次给你。”他的掌心滚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淋雨的缘故,“先回去吧,你爸妈该找你了。”

      沈潮看着他湿透的衬衫,忽然想起小时候。陆既明替他背黑锅被先生罚站,大雨天站在祠堂门口,浑身湿透了还嘴硬说“我不冷”,后来发了三天高烧,自己偷偷啃干面包,却把沈潮送去的姜汤全喝了——他总这样,把好的都藏起来,让人猜得好辛苦。

      “陆既明,”沈潮拽住他的手腕,把平安符从他口袋里掏出来,塞进自己风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这个我先收着,长洲的糯米糍,你欠我的。”

      陆既明看着他,眼底翻涌着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像怕惊散了雨里的光。

      回到戏院时,电影刚好散场。母亲拉着沈潮问东问西,父亲则拍着陆既明的肩膀,用粤语说:“阿明啊,下次再敢放阿潮鸽子,我就带你去见祠堂的列祖列宗,让他们评评理。”

      陆既明难得没反驳,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潮胸口——那里鼓着个小小的包,是平安符的形状。

      雨还在下,沈潮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母亲和父亲在后排说着家常,提到陆既明时,母亲总说“阿明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犟”,父亲则叹“不容易啊,小小年纪扛着那么大个家业”。

      沈潮摸了摸心口的平安符,忽然想起陆既明刚才在雨里的样子。这人总把自己裹得像颗硬壳果,却会在无人处把最软的果肉悄悄递过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既明发来的信息:“平安符要贴身戴,别弄丢了。”

      沈潮笑着回了个“知道了,陆总”,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长洲的糯米糍,要加双份芒果。”

      那边很快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个笨拙的笑脸表情,是陆既明极少用的表情包,像他藏在冷硬外壳下的那点温柔,总算肯露个角了。

      车窗外,维港的灯火在雨里晕成一片暖黄,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水面上。沈潮知道,陆既明的雨总有停的时候,就像他藏在冷硬里的爱意,总有一天会借着某个晴天,大大方方地晒出来。而他愿意等,像等一场必然会来的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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