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雾隐潮痕   太平山 ...

  •   太平山顶的雾是有重量的。

      沈潮蹲在观景台边缘,看着镜头里白茫茫的一片,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水汽。他呵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迅速被更浓的雾吞噬,像极了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

      “沈导,要不先回车上等?”陆既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雾气,显得有些不真切。他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石阶上,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

      沈潮回头,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陆既明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和周围的雾色融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雾海里的航标,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再等等。”沈潮转回去,继续调试相机,“说不定雾散得快。”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太平山顶的雾出了名的执拗,有时候能把整座山锁上一整天。就像陆既明这个人,心里藏着的事,比这雾还难透。

      昨晚收到陆氏终止合作的消息时,他正在给胶片分类。老周在电话里急得直拍桌子,说陆总助理的语气“硬得像块钢板”,连句解释都没有。沈潮捏着那张刚洗出来的鱼市照片,穿胶鞋的摊主正弯腰拾捡冰碴,白雾漫过他的鬓角——那是陆既明提醒他“五点的晨雾最出片”时拍的。

      心口忽然有点闷,像被雾堵住了。

      “陆氏为什么突然终止合作?”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雾,“是我们的片子哪里不合要求?”

      陆既明没立刻回答。沈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小时候陆既明偷偷看他写作业时那样——明明就在身边,却隔着层看不见的玻璃。

      “和片子无关。”过了很久,陆既明才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是陆氏内部的事,涉及一些旧项目的清算。”

      旧项目?沈潮的指尖顿在快门键上。他想起昨天陆既明接到电话时骤然绷紧的下颌,想起他说“父母的意外不是意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那些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过往,像雾里的礁石,终于要撞上船舷了吗?

      “是和你父母的事有关?”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保温桶的金属扣“咔哒”响了一声。陆既明走到他身边,把一碗粥递过来,热气在两人之间拢起一小片透明的空间。“先垫垫肚子。”他避开了问题,目光却扫过沈潮冻得发红的指尖,“山上比想象中冷。”

      粥是艇仔粥,瑶柱的鲜混着炸花生的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小时候在沈家,每次感冒发烧,陆既明都会笨手笨脚地守在厨房,学着沈曼君的样子熬粥。姜总是放得太多,辣得他直吐舌头,那人就蹲在旁边,看着他笑,眼里的光比灶台上的火还亮。

      “你那时候熬的粥,能把人辣出眼泪。”沈潮笑了笑,雾气里,他的梨涡浅得几乎看不见。

      陆既明的动作僵了一瞬,握着保温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时候……手笨。”他的声音低了些,“沈阿姨教了好几次,还是学不会掌握火候。”

      沈潮舀粥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想起沈曼君总说“既明这孩子,看着冷淡,心细得很”,说他会在半夜悄悄去书房给爷爷盖好滑落的毯子,说他把自己随手画的涂鸦都仔细收在铁盒子里。这些事,他以前只当是“弟弟对家人的细心”,此刻被雾一泡,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粥里放多了的姜丝,微辣,又有点回甘。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他把碗递回去,粥还剩小半碗,“我们现在……说到底也只是前合作方。”

      陆既明接过碗的动作很稳,指尖却不经意地擦过沈潮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电流窜过。“在合作正式终止前,我还是项目督导。”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念一份冰冷的合同,“确保拍摄顺利,是我的职责。”

      沈潮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相机里的雾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像他和陆既明之间,明明一起长大,明明分别五年后重逢,可他却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他的关心太过细致,细致到像是揣摩了千百遍他的喜好;他的疏离又太过刻意,刻意到像是在拼命推开什么。

      “小时候你总爱偷拿我的玩具相机。”沈潮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对着天空瞎拍,说长大了要给我买最好的相机。”

      陆既明的背影在雾里顿了一下。“童言无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当不得真。”

      沈潮的心莫名一沉,像被投入雾里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他想起那台康泰时T3,想起陆既明助理说“全球限量三百台”时的惊讶,想起自己摸到相机时指尖的发烫——原来只是“童言无忌”吗?

      雾忽然开始流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点橘红,紧接着,金色的光刃刺破云层,瞬间在雾海里劈开一条通路。远处的维港渐渐显露出轮廓,海浪在阳光下泛着碎金,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闪着耀眼的光。

      “雾散了!”沈潮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手指刚要按下快门,却被脚下的湿滑惊得一个踉跄——

      手腕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发疼。陆既明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攥得他骨头都像要嵌进对方的肉里。沈潮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后怕,懊恼,还有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小心。”陆既明的声音哑得厉害,松开手时,指腹在他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沈潮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冰凉的栏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太清晰,陆既明的体温,他发颤的指尖,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都让他莫名心慌,像小时候第一次坐过山车,明知安全,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害怕。

      “谢……谢谢。”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相机背带。

      陆既明没说话。雾散得越来越快,阳光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很近,却始终没有交叠。

      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中响起,尖锐得刺耳。陆既明看了眼屏幕,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接起电话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查清楚了?当年的刹车报告,确实被动过手脚?”

      沈潮的呼吸猛地一滞。刹车报告?难道他们查到了什么?

      陆既明听着电话,眉头越皱越紧,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知道了,让法务部准备好所有资料。”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挂断了电话,转身看向沈潮时,眼底的温度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我得先回去。”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查到线索了吗?”沈潮追问,看着他快步走向石阶,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孤挺的冷意。

      陆既明的脚步顿在石阶顶端,没回头。“沈潮,”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以后……别总往这些地方跑。”

      沈潮愣住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担心他的安全?还是……不想再见到他?

      他站在山顶,看着陆既明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阳光刺眼,心里却像被浓雾重新填满了,空落落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既明的温度,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下山的时候,沈潮走得很慢。相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里面装着雾散后的日出,可他却没心思翻看。他想起陆既明最后那句话,想起他眼底深藏的挣扎,想起那张没寄出的明信片——画里的纸船在浪里打转,像极了此刻的他,明明心里乱成一团,却连乱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回到工作室时,老周正拿着个快递盒在门口打转。“沈导,陆总助理刚送来的,说是……您落在山顶的东西。”

      沈潮打开盒子的瞬间,愣住了。

      是那个铁盒。他放在抽屉最深处的铁盒,里面装着小学时的奖状,和陆既明唯一的合影,还有……那张没寄出的明信片。

      铁盒底下压着张纸条,是陆既明的字迹,凌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些东西,不该一直藏着。”

      沈潮捏着那张纸条,指尖有些发颤。他打开铁盒,翻到最底下,那张泛黄的明信片静静躺在那里。画里的海还是灰蒙蒙的,纸船的边缘却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

      船身上那个模糊的“潮”字,在天光下忽然清晰起来。

      沈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陆既明小时候总爱叫他“小潮”,想起他离开那天玄关散落的花瓣,想起他这次回来后种种不同寻常的关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陆总这是什么意思啊?”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还特意把你这旧盒子送回来,难道是想……”

      “可能是觉得放在他那里不合适吧。”沈潮打断他,把明信片塞回铁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毕竟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他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门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桌角的康泰时T3。相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沈潮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三角梅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在窗台上。远处的维港波光粼粼,潮汐声隐隐传来,温柔又固执。

      他好像……有哪里想不通。

      可具体是哪里想不通,又说不上来。就像太平山顶的雾,明明散了,却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藏在光没照到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