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夫是娘子捡的垃圾》卑职不配

30、第 30 章 我叫薛珞珞

　　薛老太太说的机会，大公子等了十二年。成为张玉后在薛家教书，薛兴邦老年得子又生了小姑娘薛珞珞，同长女薛璎璎相差十二岁。薛珞珞长到六岁开蒙后也跟着大公子读书，再大些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游学了。

　　大公子三十四岁那年，皇帝突发恶疾病逝，举朝哗然。

　　新君即位年仅六岁，比先帝当年继承大统还小一岁。先帝猝然驾崩，没有留下遗诏任命辅政大臣，整个朝廷瞬间陷入党同伐异的斗争里。

　　内阁三年换了四任首辅，朝政朝令夕改。官员不思为官忠君爱民勤政之道，钻研于党争致使朝局混乱不堪。各路英雄好汉，你方唱罢我登场。

　　平息党争之祸，朝廷以掣签法选官。上到部里堂官，下到地方官吏，甚至是边关守将，选官不再看才能，只凭借吏部一只短签选官。

　　没多久不仅朝廷变得乱糟糟的，地方恶吏欺民，马匪暴民流窜抢劫。边疆甚至教胡虏两次破关而来，险些打到京城下。国难思良将，从民间百姓里开始有人怀念十几年前张老首辅当政的时候。

　　那时国家多威风，打得周边蛮夷小国俯首称臣纳贡，皇帝勤政官员廉洁爱民。国库存银于高达六千万两，何至于轮落到如今寅吃卯粮之地。

　　局势使然，大公子苦心谋划数年收集的证据呈上朝廷，小皇帝很快就为张家翻案，为张老首辅正名。曾经被剥夺一夜之间全还了回来，连同江陵的张府，大公子的功名，流放岭南的族人仆役系数赦免无罪归还江陵。

　　为张家翻案，为父亲洗刷罪名，竟比他想象中来的容易。朝廷甚至没有派官核查，几乎是大公子的诉状写到谁谁便会落马，堪比阎罗生死簿判官笔。为张家翻案气势又来的像当初倒张那样迅猛，成为党争的工具，让大公子感到寒战。

　　好在现在他只是张玉了，不再提张观棠的事。尘封了十二年的江陵府邸重开的那天，他回去江陵。提前一个多月，先带薛璎璎姐妹俩去拜访前司天监韩贞老先生，学习观测天象，推演历法。

　　到了张府重开那日，早早的就从深山寒鸦潭赶进城，躲在府外远远的偷偷看着并不上前去。

　　看着张灵姗一个小姑娘操持府务，迎回父兄尸骨安葬。那时候张家男丁早因谋逆之罪斩杀凋零，剩下的多为流放岭南的女眷，诺大的府邸冷清的让人觉得心酸。

　　薛璎璎问他，说：“先生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张家平反了，您可以做回您自己了。”

　　大公子却摇头，转身回客栈了，她跟着听他说：“不必了，我只是张玉了。”

　　薛璎璎不明白，“那先生不回去拜拜老首辅吗？不以儿子的名义，只以一个敬仰老首辅的普通人，去上柱香先生不算违背与我祖母的誓言的。”

　　大公子表面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还是深深被触动了。他的父亲，纵然断绝了关系不再是张观棠，他的身上也留着张家的血。

　　他还是想去的，去见父亲一面，于是先把薛璎璎和薛珞珞送回客栈，嘱咐她们看书温习，自己去去就回来。

　　薛璎璎是个书痴，捧起书来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薛珞珞年纪小，好动活泼乘着他前脚刚走，后脚就上街玩了。

　　从客栈后门避着大公子出去，转角倒看见小巷子里有个小少年，捧着书在客栈后门读书。坐在灯笼下翻书翻得好认真，眼珠子都快钻书里去了。

　　走到他身后了他都没发觉，小姑娘从他肩膀后伸出一个脑袋吓他一跳，“喂你是什么人，在干什么？灯下黑在这看书，你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她不知道他的眼睛已经看坏了，几丈外就人畜不分了。不过她离得近，他看清楚她了，是个眼睛圆圆，嘴角噙着两个小梨涡的小姑娘。寻常人家的打扮粗布衣，周身的气度却很不一样。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赶紧站起身合书躬身行李，“小姐好，我……我在等我姨。闲来无事接着客栈的灯笼看看书，打发时间。”

　　“那也不能在这看书呐，光不好会把眼睛看坏的。”

　　他不好意思，拘谨的笑，“没关系，我习惯了。这是我在前面书肆借的书，还差几页看完就还回去了。”

　　“还没关系，我看你眼睛早就坏了吧。”

　　少年还不想承认，薛珞珞就跑开了些，离开他三步远的距离挺住举起三根手指头，“喂，你看看这是几根手指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配合了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小姑娘。离他的距离还不算远，能看清她的脸更不用说她的手指头。

　　“三根。”

　　“那这样呢？”她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少年睁大眼睛还能看的见。她就又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他看不见她的脸，她眼睛，她的手指头。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水蒙蒙的，听见她脆生生的如铜铃一样的说话声。

　　“你看我就说你眼睛看坏了吧。”薛珞珞得意的跑回来，背着手凑到少年面前，注意到了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料想他还是家中拮据才在此效仿凿壁偷光灯下阅书。“喂，我请你喝茶吧。走，就在巷口那里的茶楼。”

　　“不用了，多谢小姐，我还要在这里等我姨，她很快就回来了。”

　　“哎呀就在巷子口那里，二楼雅间正对着这里，你姨回来了能看得清清楚楚。你跟我来，快点。”

　　她拉着少年就跑到了茶楼了，他没有办法拒绝她的热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二楼的雅间。推开窗户正好就正对着巷子，他刚查灯下读书的那里。

　　“你慢慢看吧，这里光好看得清楚。”

　　少年内心微微触动，才明白她不是要请他喝茶而是借光给他的看书。

　　“嗯，多谢小姐，没几页了我很快就看完了。”

　　他赶紧翻开书继续看，像是饿极了的人一样如饥似渴，狼吞虎咽。埋进书里恨不得连纸也啃了，引得她嫌弃的伸手抬他的脑袋。

　　“喂，别离那么近，眼睛会坏的，隔远一点。”

　　少年不好意思抬头，默默的将书移开了些，顶着好奇又真诚的目光下翻完最后几页书。大概是她太过于热情了，教他无所适从，看完了也不敢抬起头了。盯着最后一页书发呆很久很久，到小姑娘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喂，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抬起头来呀，你叫什么名字，你姨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呢？”

　　少年只好抬头了，腼腆的笑道：“我叫高星，我姨去探望一个故人去了，让我在这等她一起回元安。”

　　“我叫薛珞珞，跟我师父和姐姐来江陵游学的。你还想看什么书，你和我说我借你。我家什么都不多就书多，有一整座藏书阁三层楼高，全是我和我姐姐两个人的。什么经史子集，志怪野获，只要能写在纸上我基本都有了。你说你想看什么，我给你找。”

　　“不用不用了，我就是随便看看而已！我姨回来了，多谢小姐请我喝茶，后会有期，我先走了。”

　　少年站起身拘谨的拜了一礼，害怕她的热情夺门落荒而逃。薛珞珞追到门口，高声大喊：“喂，你记着我叫薛珞珞。你住哪儿，下次我去元安找你玩！”

　　没人应她，少年早跑不见了，再回到雅间从窗户看到巷子里。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个女人，瘸着腿走到灯下。颤颤巍巍的靠在墙上，好像在抹眼泪。少年来找到她说了几句，蹲在地下背起她就走了。

　　——

　　张家，大公子到的时候前来祭拜的宾客已经走了，灵堂里飘着纸钱清香燃烧的沉闷烟气。老首辅牌位旁就放着他的牌位，写着张观棠的名字。

　　时过境迁，大公子再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竟觉得唏嘘。那时拼死了都要做张观棠为父亲翻案为张家平反，现在这些事做到了。而他已经不是张观棠了，成为了那个他最不想做的人——张玉。

　　那个做梦都想要他做张玉的人呢，大公子想起她还是会觉得心会猛的刺痛一下，很久很久才能平复。

　　灵堂里只有一个小厮，从香炉上抽出三枝刚奉上的清香，转身狠狠的丢出堂外。大公子撞上那人，险些脱口而出明月，认出是以前跟着他的小厮明月及时制止了口。

　　“这……这位相公是……”

　　明月只看见来人一身青鸦长袍，脸上带着玄铁面具，叫他吓一跳。大公子下意识的捂脸，手指轻抚面具，紧张得喉咙发干。

　　“在下曾受过老首辅和大公子的恩，听说张家平反，特意前来祭拜。小哥，请问这是……”

　　他好奇的看明月手中的香，应当才刚奉上，祭拜的人也才离开不久。没见过还有人把香从香炉里把出来扔掉，于礼不和，于逝者不敬。

　　“喔，这香是害死大公子的女人上的。适才我没看出叫她偷跑到灵堂来，我已经把她打跑了，叫她以后再也不敢踏进张家一步。相公等等，小人净了手马上给您取香。”

　　明月跑出去扔了那三枝香，又跟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去洗干净了手才回来。大公子平静的接过他递来的香，对灵堂的两张牌位虔诚祭拜。行完了礼，又淡淡的问：

　　“那个害死大公子的女人离开多久了？”

　　明月：“刚走，相公留步，我家小姐有事出去了很快就回来您等等？或您留下名号，待她回来小人好禀告于她。”

　　提起那个女人，他还是一脸的愤怒。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厌极了那个乞丐。所以看见她偷偷回来，趁没有人的时候溜进灵堂来假惺惺的祭拜。他气极了，抄起灵幡像打狗一样把她打出去了。

　　大公子不想叫人认出他，只道：“不必了，明月，好好照顾五小姐，我先走了。”

　　头也不回的走了，步履匆忙，衣袂如风。只留下一道熟悉的声音给明月，叫他好一阵琢磨。

　　张家府外，走出来时候大公子的脚步已有些不稳，人前还能佯装冷静，内心其实已经如高山轰然倒塌，情绪不能自已。

　　等到意识到失态后又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站在府外举目四望，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几个过路的路人，根本没有记忆中那个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要找她干什么，为何想要追。也许只是想问问她为何来祭拜，后悔了，心中有愧，还是张家平反又上赶着来讨好结交。只可惜她的阴谋被明月识破，被打出去了。

　　大公子自嘲自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惦记那个女人做什么。她若真的有点良心，当年就不会抛下他一去不回。即便当时迫不得已，事后也当该回来找他。

　　可是他打听过，桃花寨被剿灭，没有人再回到那里去找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