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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你回来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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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首辅和张观棠的尸骨入土为安后,大公子带薛璎璎姐妹回山里了。
那日不知张灵姗怎么得知了消息,赶到客栈来,闹着要见他。从楼下大堂直冲上楼,店老板和小二拦都拦不住。
大公子听见动静后,躲到了隔壁客人的房间里,只听见张灵姗在客房里哭。
“哥哥!”
“哥,我是灵姗,你出来啊!”
“哥,你为什么不认我!张家没事了,爹爹平反了!”
大公子隔着门听见难过的哭腔潸然泪下,薛璎璎不明白,抱着包袱抬头问他,“先生为什么不见灵姗姐姐,她肯定很想你的。”
“嘘,别说话,她一会儿就走了。”
大公子示意她安静,张灵姗在门外抓着店老板哭着问:“住在这里的人呢?他们怎么不在了,去哪里了?”
“张小姐,不在的话就是那位公子退房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您去外面找找。我这还要做生意,楼上都是客人大早上正睡觉呢。”
张灵姗还是倔强,跑进客房里找了一通。
没有!打开窗户四处查看,街上一个熟悉的人影也都没有!
大公子和薛璎璎回了寒鸦潭,在山里一待就是三个月。到了立秋,小姑娘和韩老先生日夜观察天象,推测半个月后会一场飞星来临。
元安有高山,耸入云端,触手可摘星辰。
于是小姑娘和大公子说:“先生,我们去元安看星星吧。七月有飞星,星坠入雨,可好看了。”
大公子笑她,“人家都说星坠不详,你不怕招惹什么厄运?”
“才不是呢,星坠不详那是骗人的。飞星降落是天上的星星就像是树叶一样,到了秋天会掉落。只不过树叶是一年一落,星星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一落,很难得一见的。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了。先生,我们去好不好?”
“好,那依你。等你把韩老先生的功课做完,我们就去。”
“太好了,我现在马上去做功课!”
薛璎璎欢喜得原地蹦三尺蹿出门去了,她妹妹薛珞珞得知了消息后更高兴得不得了。
铺出信纸给元安的高星写了封信,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书信往来有些日子了,从江陵分开后小姑娘就写了信请人上元安去打听。
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还画出了高星的画像,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他。后来陆陆续续给他寄了很多书,蜡烛纸笔。
这次寄信,高星不仅收到了书,包袱里还有一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两只圆圆的水晶片,像眼睛一样中间用铁丝连接。按照薛璎璎信中的说法叫叆叇,挂在眼睛前瞧字能瞧得特别清楚。
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接受她那么多好意,只拼了命的读书,不叫她失望。她就像是天上心软的神仙一样,这次还带来了更大的礼物,在信里问他:
小星,你要不要给我先生当弟子。他可是曾经的状元郎,最是会写八股文。
高星只看着娟秀的蝇头小楷,仿佛就听到了她俏皮脆生生的声音。激动直颤抖,当天就给她回信说想。信寄出去了才想起来有些莽撞,跑去码头找人。
码头上停靠了好几艘货船,好些壮汉来来往往的上下船搬运货物。在岸上很容易就看到里面有个女人,肩扛着一袋几十斤重的麻袋。
“瑛姨!”
高星跑上去,伸手替她抬麻袋一起搬到仓房。
那人摘下裹头的汗巾转过头来,便是消失了八年的高瑛。时年三十岁了,成熟了很多,脸上褪去了婴儿肥,比从前更瘦更苗条,一双杏眼仍旧乌黑发亮,神采奕奕。
“小星,你怎么来了,有事?”
高瑛卷起袖子擦汗,高星给拿来桌上的水壶请她喝水,“瑛姨,薛小姐又来信了,说半个月后要来元安看星星。”
“这是好事啊,你受了人家那么多恩,到时候好好带她在元安玩玩。只有一件事,你不要怪姨多嘴。人家是千金大小姐,人美心善,家中掌上明珠。你要守规矩,一步都不可以逾越,免得将来难过。”
高星脸色瞬间暗淡,落寞道:“姨,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想,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高瑛瞧着他话中自我贬低的模样也有些难过,其实他是什么身份呢。
生母是匪首死在了八年的剿杀中,生父剿匪有功,如今已经位居锦衣卫指挥使了。
“你能明白就好,小星两个世界的人很难很难走到一起的,即便是勉强也勉强不来。”
“嗯,姨……”他又打起精神来,勉强笑道:“薛小姐说想帮我引见拜她的先生为师读书,他的先生很厉害曾是状元郎,问我要不要跟他做学问写八股文。我刚才一时高兴就……就答应了。”
“你还是想考科举?”高瑛瞬间严肃起来,仰头咕嘟咕嘟豪饮了几口水。脏兮兮的袖子一擦口水,往墙角一坐,高星跟着也挨她一起。
“小星,做官真的好吗?做到很大的官,有很多钱又怎么样呢。”
她曾经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江陵张老首辅了,三朝老臣,帝师太子太傅太师,张家富甲一方连藩王也给三分薄面。
最后呢,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即便现在平反了又怎么样,杀了就杀了,死去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高星认真道:“考上了,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真的吗?”高瑛撑着下巴抬眼看他,“你还是想争一争是不是?”
为那个小姑娘争一争,读书考科举是他这个穷小子唯一的出路。
高星没说话,没否认就是承认了。少年心气高,壮志凌云,高瑛不想打击他。考科举,去京城,做大官。江兆封就在京城,他们父子迟早会相遇。
可是这个孩子是天欢交给她,拼死相护才活下来的。江兆封是什么人,他的杀母仇人,怎么叫他们父子相认。
——
半个月后,秋雨绵绵,天色微凉。大公子和薛璎璎来到了元安看飞星,天色似并不怎么好。高瑛给了高星些银子,让他带着薛璎璎和她的先生四处游,不枉白跑一趟元安。
那时大概因为下雨,大公子的腿疾犯了隐隐有些疼爬不了山,歇在客栈修养。高瑛听高星提起,记在了心上,下个早工去山上采鸡血藤送到客栈。托小二送上楼,嘱咐他说:
“……就是前天高星接来的那位先生和他的学生,这鸡血藤每天三两煮水热敷,尤其是鲜药治老寒腿最好。”
“那是瑛姑娘什么人,难得见您那么大方,直接给包了半个月的房钱。”小二应好,接过高瑛的背篓。她想了想又把背篓抢了回来,“一个朋友罢,还是我自己送上去,您忙。”
她觉得还是亲自上去一趟,求那老先生以没有读书天分断了高星科举的念想,这话得有分量有权威的人来说才有用。
上了楼,高瑛抱着背篓一路整理仪容,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求人,把这谎编得圆。到了地字号房前,门竟然是敞开着的,里面有笃笃拄拐走路的声音。
她听见忽的有点紧张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伸手敲门。
“老先生,我是高星他姨高瑛,听说您……”
“门开着的,请进。”
屋里屋外声音同时响起,两个人届时是一震。高瑛探头,大公子回身,霎那间四目相对,脑子轰然炸开,浑身血液凝固。天地万物如同瞬间消失了一般,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目光所及只有那张脸。
大公子看见了高瑛,一眼就认出她了。高高的,瘦瘦的,成熟稳重了,身上那股顽劣好像消失了。
只是他的嗓子被堵住了,又干又涩,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堵在嗓子,胸口,很闷很疼。他想努力咳出来,却害怕会把干裂的心呕出来。只能怔怔的看着她,不自觉湿润了眼眶。
高瑛第一眼其实没有认出大公子,他的脸好了,留了及腹的长须,成熟老练像她记忆中老首辅的样子。等她反应过来下意识拔腿就跑,背篓扔下也不要了,蹿得跟兔子一样快。
大公子回神喊出声,拄拐追出去人都没影了,只有咚咚的下楼声,慌乱无措。
“瑛瑛!”
“瑛瑛,站住!你给我站住!”
他很急,比逃走的人还慌。追到楼梯口,脚一踩空一骨碌滚了下去摔得头晕眼花。
大堂里店老板和小二还有好心的客人赶紧搭手扶,大公子撑着身子起来看见高瑛停下来回头了。只看了一眼,又绝情跑了钻进人群里头也不回。
“瑛瑛!高瑛,高瑛你给我站住!我叫你站住,别跑!”
大公子顾不上脚踝的刺痛,挣开小二的手一瘸一拐的追。这些不知道是他长进了,还是高瑛变弱了。他竟一路追上了没有跟丢,把人给堵到河边没路跑了。
“你跑啊!我看你跑哪里去!”
大公子插着腰喘息,破口大骂,声音里竟带着哭腔,双眸通红,引来了好几看热闹的路人。
高瑛那个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跑。没路,没路怎么办,被追上了,抓住了怎么办?
噗通!
没有丝毫犹豫,她跳河了!
“瑛瑛!”
大公子吓懵了,拉着路人几乎落泪哭出来,“你们谁会水?救她,帮我救她!我给你们银子!”
路人远远一望,指着快要到河中心的涟漪,道:“相公别担心,那女人会水淹不死。您看,这眨眼的功夫她都钻河中央去了。”
大公子循着那方向一看,果然高瑛从水里钻出了脑袋,扑棱着水花游走了。
他才想起来那个女人会水,从小就是个水猴子。下了水八臂哪吒也拿不住她,他竟然还担心她被淹死了!
“高……瑛!”
大公子站在岸边愤怒的大喊,水里的人连头也不敢露,钻到水下没敢再出来。悄悄游到岸边弄了跟空心水草含在嘴里换气,一路潜回她的小水寨了,就在城外不远处的护城河边。
那儿原来是个破庙,高瑛从桃花寨逃回江陵后,带着几个孩子和老乞丐就避祸到了这里。几年间就把破庙改做收孤所,收养了十几个孩子。
那几年元安有个好县令,特令把地批给她给当几年靠山。只可惜好人不长命,世道不好,流寇作乱。老县令带兵剿匪叫杀害了,新来的县令不作为,元安的治安越来越差。城外流寇乱贼,城内地痞流氓,日子很是难过。
如今更难过的日子来了。
高瑛游上岸还在惊恐未定,挂着水珠白着一张脸湿漉漉的一身狼狈。远远的就叫老乞丐看见了,拄着拐杖走过来问:
“瑛儿,你怎么了?叫鬼追了,吓成这样?”
高瑛一屁股坐在地下喘大气,失神道:“师……师父,大公子他回来了。”
“还真是撞鬼了,我看看。”老乞丐抬起她脸观看,高瑛心烦的拨开他的手,扣着手指不安道:“师父,大公子没死,他回来了!这次他肯定是要找我报仇的,我得想想怎么办才好!”
“那你当年回来和我说他去死了!”
“那我以为他会死,谁知道他没死,现在又回来了!”
老乞丐语塞,大翻白眼,“你当年到底干了什么事,他那么恨你。我让你京城去给他收尸的,你可倒好捅出那么多篓子。尸没收到,带回来一堆孩子!”
高瑛心虚道:“……师父,我当年把……把大公子从天牢里偷出来,那个打断了他的腿,还弄花了他的脸。还有把他当男宠那个了,后来我怀孕了,我又当着他的面把孩子打掉了。然后呢,他惹我生气,我就把他扔土匪窝里了。”
老乞丐越听连越白,差点晕倒,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那……那你刚回来那年怀的那个呢,到底是谁的孩子?”
“也……也是大公子的。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厉害,每次都是一回就中。”
老乞丐瞬间觉得天塌了,指着她的脑袋狠狠数落。
“那你都第二次做娘了,怎么还一点都不知事,孩子都怀五个月还跑去扛沙袋把孩子给抗掉了!”
“师……师父我……”
一提起这事,十二年过去了,高瑛还是会猛的心疼,揪起来像针扎一样。眼泪汪汪的,一提就哭。
她就是不明白,不知道,那个孩子怎么会那样隐蔽一点反应都没有。明明第一个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就明显的感受到了。
可是第二个没有,所以五个月了,为了挣钱给小高星看病,她才会去扛沙袋,什么脏活累活都做。她没有学问没有本事,只能卖力气。
累倒的时候,孩子化成血染红了她的裤子,她才知道那个孩子来过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