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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出人头地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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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想,江兆封在干什么呢?是后悔了,难过了,对斋天欢动情了吗?
只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了,他只再三确认锦衣卫真的不抓他的吗?江兆封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只听见冰冷的声音。
“至少当前皇上没有抓捕张观棠的命令了,他日若再有,本官依旧会秉公办理,大公子好自为之。”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遵令行事,抓捕大公子是,剿杀桃花寨依旧是。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择手段,冰冷的像一把刀。锦衣卫冷血无情,如世人所传言。
“后会无期,江大人。”
大公子走了,带着自己书稿,拖着残腿一瘸一拐下山。十七跟着一段路程就被他打跑了,走得时候还执着的问:
“张公子,我想跟着你可以吗?我可以帮你去找姑娘的,您一定不会就这样甘心被她抛弃的是不是?”
大公子只闷头往前走,“不需要,你滚!现在没有人限制你的自由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要跟着我!我要为我父亲翻案,迟早还会成为朝廷钦犯,你还不赶紧逃命去!”
十七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软弱的人,怕惹祸上身独自离开了。现在大公子真的剩下他一个人了,身无分文,又残又丑。不会有人再向以前那样照顾他,拼死保护他的安全,有好吃好喝的都紧着他。
肚子饿想要吃东西就要自己去找去讨,但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很多时候都要不到,肚子饿极了只能钻到水井边喝水,把肚子灌得撑起来圆鼓鼓的挨过几天。如同高瑛所说那般,做乞丐也不容易,没有点本事根本活不下来。
离开武清后大公子迷迷糊糊的走到一个小城,当天晚上就被打出城了。揍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躺都躺不下,睡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硬挨。
很多时候都会想起高瑛,想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在乞丐堆里活下来的。挨了多少揍才皮实成那般样子,叫人揍了也不吭声的。
现在呢,那个绝情的女人又跑到哪里去了?现在呢,死比活着要容易。死,没有管他也不会有人在意。旁人看到只不过唏嘘一阵一个乞丐的可怜。
活着却要吃很多苦,歧视,欺凌,饥饿,寒冷,病痛折磨,甚至是世人对父亲,对张家的污蔑都不能出声反驳。
但这次他都没有选择死了,心中有了比以死明志更重要的事。
与高瑛分开的三个月后,大公子在雨雪里挨过了寒冷的冬天。大概因为官府已经宣告了张观棠的死,坐实了张家的罪名,一切反而尘埃落定了,朝廷的追捕停止了。即便是江兆封明明知道他就是张观棠还活着,锦衣卫也更是没有追来。
逃命变得比以前轻松了许多,冬日过去,春寒依旧料峭。
大公子去乞讨,在正定遇见了大户人家做寿。府邸前围满了要饭的乞丐,府上家主夫人领着仆人布施做善。
别的乞丐都在挤着抢粥抢馒头,说吉祥话。大公子瘸着腿躲在最后面,轮到他的时候领过俩个包子却问道:
“我能给老寿星做副寿联贺寿吗?”
这是好事还是稀罕事,下人去去禀告家主了。当家薛兴邦薛老爷和夫人郑湘灵听说后感到好奇,还一起来看大公子了,让下人引他到一旁摆了桌子纸笔。
大公子要来水洗干净手,提笔沉思片刻。在宣纸上落下——天边将满一轮月,世上还钟百岁人。
薛家夫妻俩瞧见那龙飞凤舞的字迹面露惊喜之色,捧到了老寿星处。不久大公子就被请进府里,老太太欢喜问他一个乞丐怎还有如此文采。
大公子只是恭敬作揖,伤感道:“为奸人所害,家道中落,拖此残身乞讨为生。”
老太太又问:“公子叫什么名字,可以有去处,不嫌弃在府上做个西席先生如何?”
大公露出惊愕之色,当堂的薛家夫妻同一屋子的仆人都瞪大了眼睛,哪儿来的乞丐来路不明,凭几个字就敢留在府上!
薛兴邦赶紧靠到老太太旁提醒,“娘,不过是个乞丐,赏些银钱便是了。”
郑湘灵夫人也紧张的点头,膝下就一个独生女十三岁薛璎璎。这西席找来了就要给薛璎璎来当先生的,孤男寡女找人闲话,何况乎来路不明,残着腿带着面具瞧着就叫人害怕。
她也说道:“娘,这西席只怕是多有不便,不如赏点银钱打发走便是。璎璎一个女孩子,不想读书便不读吧,这先生不用再找了。”
大公子不是随便给人写对联的,知道自己身份可疑,薛家夫妻定然不放心却也依旧为自己主动争取了。
“承蒙老太君抬爱,在下张……张玉,确实无处可去。粗通文墨,读过几本经书,还望老太君能赐口饭吃。”
老太太不理会儿子、儿媳,只问道:“公子会不会做文章,做几篇文章让老身看看。”
大公子知道,他能留下来了,拿出了当年科举殿试的笔力。
薛家夫妻对大公子心有芥蒂,但是拗不过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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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留在薛家做起西席先生,教的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薛家独女,从小教家里宠坏了,刁蛮任性打跑了好几个西席先生。头天见大公子就把他的拐杖弄断,叫他不知道拄拐摔倒了池塘里。池塘里还有放有毒蛇,大公子被咬到差点要了半条命。
他是个丑八怪,小姑娘还教唆府里下人编排他,冷言酸语相对,克扣炭火吃食。每日送到大公子房里的茶水都是冷,饭菜也是馊的。送去浣洗衣来的衣服,送回来的时候还是脏的。
小姑娘甚至当着他的骂他丑八怪,残废,说她讨厌他,看到他那张脸就觉得恶心想吐。
大公子都坦然受之了,没有茶水便自己去厨房取;饭菜馊了跟着高瑛的时候已经吃过了,薛府的馊饭并算不得太难咽,只不过放了几日有些臭化水了;衣服下人不帮忙洗,便自己去浣衣房洗干净了再拿回来晾。
不管受到了什么刁难,大公子第二日都会按时到学堂。薛璎璎来不来他管不了,但老太太会管。叫人抬着架着都要弄来,在学堂里待够了三个时辰才叫走,甚至会亲自守在学堂外。
这个时候大公子还能有学先生的威严,小姑娘目无尊长,不肯念书他就会拿着戒尺动手教训她打手板。她不敢跑,跑了还会叫老太太抓回来。所以咬牙受着,等出来学堂报复回来,等那个时候老太太就不管了。
大伙都等着看大公子走不走,能坚持几天。薛家夫妻俩不喜欢他,纵着女儿胡闹赶跑大公子。老太君只答应留下他做西席,对这些事也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小姑娘的招数没什么用,在大公子身上都奏效,像个受气包一样朝他狠狠打过一拳去,他就把力气给吸收进去了。什么反应都没有,叫人觉得窝火。
小姑娘气不过,怀疑下人偷偷给他送好吃的了,亲自端了馊饭过去,摆出一副乖巧的学生模样请先生用饭。
大公子当着她的面把那碗饭吃得津津有味,唬得她一愣一愣的,特别好奇的问:“先生,好吃吗?”
大公子噙着笑点头,吃得斯文有礼,却也不停一口接着一口的夹菜吃。“嗯,很好吃的,比以前在下吃过的很多饭菜都要好吃。”
“真的?喂,你不会嘴巴坏掉了吧?”她叫大公子唬住,抢过筷子夹了口放进嘴巴里,哇的又吐出来,呸呸的擦嘴巴。
“馊的!你骗我!”
“我没说这饭菜是好的,是大小姐自己要试的。”
“可是!”薛璎璎不明白,“饭菜明明是坏的,你为什么还要吃?”
“那大小姐是好的,为什么要装坏?我是个乞丐,大小姐用这样法子来整我最不高明。一个乞丐为了活命,什么都会吃,什么打都能挨。”
大公子捡起桌上的筷子换了一头接着吃,小姑娘吃了瘪顿时老实了,闷闷的看着他不说话。大公子吃完饮了口冷茶,顺道用干净的杯子也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
“大小姐为什么不喜欢读书?您很聪明,听得老太君说您三岁就实得千字,六岁背得唐诗,倒是越长大越不喜欢读书,打跑了好几个西席先生。”
大公子问,小姑娘摸着茶杯用手指沾茶水在桌子上乱涂乱画,“因为女子读书没有用,不能考科举不能当官不能经商没出息。读了做什么,我家里又不缺钱。”
“大小姐以为读书就是为了科举做官敛财做大官才叫有出息?”
不然呢?
小姑娘疑惑,看着大公子瞪大了眼睛。男人读书都是为了出息考科举做大官,光宗耀祖。只不过她父亲读书实在不灵光,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还把祖父气死了死不瞑目。薛家早早的就弃文从商了,家里的藏书阁落了灰十几年未曾开启。
她父亲这辈子还没有儿子,怎么努力上山拜佛求神,娶了好几个小妾都没用。时常望着她感慨她怎么不是个儿子,说女儿也不求她有什么大出息,将来能寻个好婆家嫁出去便是,读书能认得字不做睁眼的瞎子便是。
是啊,读书都没有用了,为什么要读,读了做什么。
爹娘都纵着她说不读便不读罢,只有祖母非要逼她,拿着棍子揍她也要读。
薛璎璎也觉得为什么要读书,没有出息为什么要读,没意思透顶了,和大公子说:
“我不喜欢读书,不需要西席先生,你走吧,不然我想办法折磨你杀了你。”
小姑娘年纪不大,凶巴巴的,杀气腾腾。大公子能看见她眼睛里有光的,很亮很亮像星辰。也有怨的,像乌云遮月,哀怨惆怅。
“大小姐要什么出息,要做什么才叫有出息?”
她很认真的想,说:“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人说了,可没有人对她说,只让她好好长大将来寻个好婆家。她也想有人对她寄予希望,长大了成就一番事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大小姐跟我来,我告诉您怎么才会有出息。”
大公子失笑,起身取了把钥匙,小姑娘狐疑的跟他出门,到后花园尘封多年的藏书阁。
打开门进去,书阁一扫多年积尘,干净整洁。各种算法历学,经学子集,有她祖父生前各地收集而来的孤本。书架上甚至有老先生未修完的古籍,从他病逝后这里就尘封了。
“大小姐想要有出息,那就好好跟着我读书。这些典籍是您祖父留给您最大的遗产和财富,好好学,凭借大小姐的聪慧一定可以成为名噪天下的历学星象家,著书立传青史留名。”
“真的吗?”
她问的傻乎乎,心思又单纯。
“嗯,世人都醉心八股科举而轻七科之学,其中又以算学之最。许多典籍记载濒临失传,算学宗门无人以继。只要大小姐愿意学,我就保证大小姐能有出息,能学出名堂,读出名堂。这还是您祖父薛老先生的遗志,大小姐应当继承和发扬他的志向。”
“那……那你教我吗?”
“我只能带大小姐入门,深造和研究将来我可带您拜访名家,助您成就大业。”
那天晚上,明明春夜还冷,夜风拂面微凉。置身那间藏书阁,薛璎璎却觉得全身热血沸腾,头脑发懵晕乎乎的。读书,为什么而读书,又要读什么书,她好像有目标和方向了。
“好,我跟你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