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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生为寇,死 ...

  •   高瑛醒来后和大公子说要洗干净了再回来是假的,她是要找个地方去哭的,像从前以前要饭打架输了,从来都不会在师父面前去哭,去掉眼泪的。她以为只要师父没看见就不算给他丢脸,虽然现在不是其他乞丐打架,但她还是不想在大公子面前哭,因为会显得很没出息。

      所以躲进浴房里哭了,十七还是像从前那样,默默的给他们备水。高瑛看见他一肚子气,可不像对大公子那样生气了会揍他,只是狠狠的骂他滚,再也没觉得他好了。

      后来她还没哭够呢,天欢就派人来了,很急直接闯到浴房里把她从浴桶拉起来,套上衣服就拽走了。她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只听说天欢生了是个男孩。

      高瑛看见那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黑溜溜,鼻子圆圆,嘴巴嘬着吐泡泡像小鱼一样。可是天欢那个时候却穿好了铠甲,抱了抱孩子交给她,脸色好失望。

      “怎么会是个男孩?”

      高瑛惊讶的看她,才发现一直寸步不离守着天欢的江兆封不在。她才刚生下孩子,他竟然不在。

      “天欢,你怎么了,要去哪里?发生什么事了,江兆封呢?”

      “我没事,瑛瑛。山寨布防泄露了,官府在攻打山寨,也许马上就要打进山寨里来了。我把山寨里的孩子交给你,后山山洞有暗流可乘小船离开。你带着孩子走吧,离开这里,好好活着,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她把孩子放进她的怀里,拿上长弓头也不回的走出意欢堂。高瑛抱着孩子追,拽住她的手。

      寨子里依旧平常,看不到官兵在哪里,战火在哪里。她以为天欢是不是骗自己的呢,官兵没有打上山寨。

      突然的就有一个女人浑身是血的从门口连滚带爬的冲进来,倒在她们脚下拽着天欢的盔甲,用尽最后一口气喊::

      “寨主,一线天十二道防线被攻破了!东西四门皆被锦衣卫偷袭,门破了!”

      说完她就咽气了,高瑛看见她的腿都是从小腿中间断掉了,不知道拖着断腿怎么跑回来的。

      “瑛瑛,快走吧。你不会功夫,带着寨子里的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们给你们拖延时间,快走。”

      天欢示意厉三娘带高瑛走,她抱着孩子不走拽着天欢的手,“天欢,别和官府硬碰硬。我们投降,我们人多还有孩子,逼不得已才做匪和官府作对。他们知道我们的苦楚,不会为难我们的!”

      她从小混迹市井,最是知道怎么装可怜,博取同情了。官府冲破了防线,人多势众,她们都是女人打不过。硬碰硬,只是会死无葬生之地,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天欢却笑她,“傻瓜你想说法不责众是吗?桃花寨里每一个人都背着人命,山下都有苦主仇人,官府不会放过我们的。投降被抓住只会生不如死,我们生为寇,死亦是寇。”

      “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天欢,你的孩子,你还有孩子怎么能忍心抛下他!听我的投降,再苦再难我们都要活下去!”

      “没用的,瑛瑛带着孩子,快走!”

      天欢让厉三娘拖走高瑛,带着去应战了。顷刻间的功夫,火光后冲破了黑夜响起炮火声。

      高瑛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问:“三娘,江兆封背叛了山寨,他是官府的卧底是不是?”

      厉三娘点头,“不是,卧底是姑娘院里的人。”

      高瑛顿时背脊发凉,难以置信,“谁?”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姑娘快走吧。别辜负寨主的期望,带着孩子离开。忘了这里的事,好好活下去。”

      厉三娘只是拽着她往后山走,经过小院的时候官兵已经攻进寨中,到处都是厮杀和炮火声。高瑛在人群里看见了大公子,他冲她一瘸一拐的跑出来,叫她的名字叫她不要抛弃他。

      有一瞬间她是犹豫了,曾经拼命救出来的人,丢下他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段日又再干什么?可是他,官府和他有关系吗?

      她不知道,不确定,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那就不想了,不要犹豫,不要心软。他不是一直想死吗?那现在就如他所愿了,他死了过往的恩怨情仇就消失了。他不会恨她,不会报复她了!

      她早就是桃花寨的人了,受斋天意,斋天欢的恩,她享受过的权势财物,现在都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何况是她带来的人毁了这里。

      高瑛看了滚下台阶满身狼狈的人,跟着厉三娘毫不留情的走了。只是没想到大公子会那样的执着,一直追着她们,拼命求救。他喊的越大声,声音越凄惨。她的心越疼,眼泪掉的更厉害。

      只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了!

      高瑛不停的告诫自己,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不要管大公子了,他不是想死吗?就让他死好了,她成全他了。她没有回头,爬上山洞,坐上天欢安排的小船。

      里面已经有四五个孩子在等,厉三娘送她上船就走了,高瑛着急的抓住她的手问:

      “三娘,你呢?你不走吗?”

      她有些害怕,一个人带着那么多孩子怎么走,她不怎么会划船。弄翻了船怎么办法,孩子们出事了又怎么办?

      “姑娘我走不了,我身上背着我丈夫,婆婆,小叔子三条人命,没有人会放过我的。你快带着孩子们走,顺着暗流一直走就能出去了。洞里黑,路窄,要一直趴着小心别磕到脑袋。”

      厉三娘斩断船绳,用一把推船入水,高瑛哭着喊她,“三娘!”

      洞口半露着通红的天光,像落日的火烧云,炽热而灿烂。

      高瑛不知道怎么了,想大概是官兵在放火烧寨了。她们的小船滑进暗流里,船上的灯笼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豆丁星星点点。离山寨也越来越远,只能听见三娘悲痛的惊叫声,纤瘦的冲下洞口歇斯底里的呐喊。

      洞口上的火光越来越亮,像白天一样,却没有太阳又冷又阴。诡异的臭味甚至追着她们涌进洞里,冰冷的水汽里。

      高瑛抱紧怀里的孩子,用狐裘裹着他,眼泪啪嗒落下。有年江陵瘟疫死了很多人,官府烧尸体也是这样的臭味。

      ——

      大公子被抛弃在寨子里,看见官兵像蚂蚁一样涌上来,寨子里的女兵不是他们的对手几乎被杀尽了。尽管这样那些人也没有投降,聚做一团手拉着手形成一层又一层的人墙,点燃了自己堵住上洞的路。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场景,震撼人心又悲壮。以为官兵来了,这群乌合之众就会溃散,投降求饶活命。

      可是没有,她们抵挡到了最后一刻。大势已去,自焚在后山的山洞下,一具一具烧焦的尸体堵住了上山洞路。官兵没有办法上去,更救不了火,眼睁睁的看着大火烧尽到天亮。进到山洞里的时候,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了。

      官府剿灭了袭扰静安多年的山匪,没有抓住一个活口,解救了被掳上山来的男子,在山洞里搜出来无数的珠玉金银,成箱成箱的抬下山。战火平息后,官兵在打扫战场,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坑,把山洞下烧焦的尸体埋进去。

      大公子又看到了江兆封,那一刻他竟然不再害怕被识破身份。从地上爬起来,捡了木棍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走的很慢,冰雪融化混着血水,四处都是横躺的尸体,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有人伸过来一双手搀扶住了他的胳膊。他回头一看——是十七,他有些惊愕,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公子小心,您要去找江大人是吗?我扶您去,小心脚步下。”

      十七踢开脚下的尸体,搀扶大公子过去。江兆封看见他们,主动迎了上来,“大公子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大公子答非所问,问他:“大人怎么拿到山寨布防图的?”

      桃花寨的人一直不信任他,虽然留了他的性命,却一直防备着,没有人帮助不可能拿到布防图。江兆封脸上凝着淡淡的寒意,眼睛看向十七,他惭愧的低下了头。

      大公子:“十七,是你帮偷的?”

      他立刻否认,“我没有,我只是画了寨子里的地形图给江大人,他说和大公子是官府派来剿匪救我们的。”

      十七来山寨好几年了,一直都表现的温顺而听话,最初在斋天欢的房里,她们都很信任他,除了不让他下山,在山寨里给了他很大的行动自由。很早他就偷偷在山寨里摸索探过路,只是下山各处关隘都被死死卡住了有重兵把守,根本逃不走。

      直到那天他看见江兆封来找大公子了,不久江兆封又来找了他告知身份。山寨地形图是他画给江兆封的,锦衣卫和静安督抚根据地形图很快推测出山寨布防。官兵攻打关隘,锦衣卫爬悬崖绕碉楼偷袭,前后夹击攻上了山寨。

      大公子闻言,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看向江兆封面色凝重,眸子闪动着淡淡的难过。

      “江大人爱过斋天欢吗?”

      他冷笑起来,扶手而立扬下巴显露出不可一世的孤傲,“大公子这时候还在谈爱?我是朝廷官员,锦衣卫,食君禄。剿灭山贼平定反叛,维护地方安定是本官职责所在。”

      看来是没有了,大公子感慨,惊讶于他的决绝孩子和天欢在他眼里都不值得提。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过去了,桃花寨覆灭,囚禁在这里的男人得到了解救。

      他知道自己是朝廷钦犯,逃不掉的,主动自首让江兆封锁住自己。

      他却轻蔑的笑了,“大公子应该知道张观棠已经身死,张家已经事了。你走吧,只要不提你是张观棠,提江陵张家就没有人会追究大公子。你要执意要说自己是张观棠的话,那就本官就只好抓了您问罪。”

      大公子不解,“为什么?江大人明明知道我才是张观棠,死的那个人是假的!我父亲也根本没有谋反,他和桃花寨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的人也不是反贼,她们只是一群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女人落草为寇!”

      “该说的话本官都说了,大公子好自为之。”

      江兆封不想和他白费口舌,转身去寨子里了。大公子呆楞在原地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去哪里,做什么?

      现在他可以活着了,只要不做张观棠没有人关心他是谁。

      可是他的父亲呢,张家呢,他才知道原来从前高瑛说得对。没有人关心死掉的人到底是不是张观棠,也没有关心张老首辅到底有没有谋反,有没有同党。

      朝廷只是需要一个罪名彻底铲除他父亲的权势门生,推倒新政而已。高瑛是个傻瓜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时间劫走他,给了朝廷问罪张家谋逆的证据。她不出现,也会有别人。

      从前大公子以为只要以死明志就能够证明张家的清白,为父亲洗刷冤屈。如今想来竟是如此的可笑可悲,枉费他为官三年还如此的天真。

      ——

      这天大公子没有独自下山去,在江兆封之后一瘸一拐的又进寨子里了,回到曾经居住的小院取他的书稿。十七也跟着一起,来收拾自己这些年藏下的细软,同他提议道:

      “公子行动不便,我们一起下山怎么样。我也没有地方可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与公子一起结个伴可行。我藏了些银子,够我们生活,我也能照顾公子。”

      大公子跪在地下捡纸稿,小心放进木箱里收好,头也不回冷漠道:“你不必跟着我,我是朝廷钦犯早晚都会被抓入狱。你走吧,好自为之。”

      十七着急道:“公子不是不提自己是张观棠就可以了吗?江大人说了不做张观棠,官府不会管您的。”

      大公子抬头看他,正色一字一句沉声道:“我是张观棠!没有人可以抹去我的姓氏,我要为我父亲翻案,洗刷冤屈。我不会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你不用跟我!”

      十七和高瑛一样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做张观棠找死。隐姓埋名好好活着,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事。他执着的跟着大公子,大公子骂也不走。

      在寨子里他们又遇见了江兆封,一个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被人撞上了脸色立刻就恢复成倨傲冷漠的样子。冷冰冰的问他们在干什么,然后又走到另外一边。大公子不走和山寨里被困的男子窝在山寨门口,等着官兵带他们下山。

      在那里他又看见江兆封了,依旧在翻找。在寨子里,在尸坑里把烧焦了的尸体翻过来,大公子找过去听见他轻声在喊:

      “天欢?天欢,是你吗?”

      只不过尸体都被烧的面目全非了,认不出来谁是谁,大公子站在他背后轻声问道:

      “你在找她是吗?”

      这次他没有否认了,背着大公子抖了抖肩,“大公子昨夜在寨子里可曾看见过一个孩子。”

      “没有。”

      大公子否认道,他看见了,那个孩子被高瑛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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