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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棋局排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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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谁谋逆?
冯融正为拓跋弘叫乙浑让陆丽进宫而震惊,就听见拓跋弘问了这么一句。
她定定地凝视着拓跋弘,想要从他那还带着天真少年气的脸庞里看出些什么来,结果始终只有惶然惊惧与疑惑不解。
好像他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谋逆。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冯融脑中快速闪过拓跋弘在听到乙浑谋逆并杀害了陆丽后的反应,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可正是太正常了,才更值得怀疑。
“谁谋逆?陛下现下问出此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冯融借着吃梨片掩饰住自己的真实情绪,她用着还算平静的语气开口道。
其实除了震惊之外,她更奇怪拓跋弘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她。
“我……”拓跋弘垂下了脑袋。
“你宣陆丽进宫,是口谕还是……圣旨?”
“手谕。”拓跋弘俨然像一个知错就改的小孩,很老实地交代这一切。
他道:“乙浑说如果只是口谕,陆丽大抵不会信他,若是圣旨,动静太大,会惊动陆丽,引得他突然发难。所以我就只是写了纸条。”
冯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淡淡地道:“你倒是很听他的。想来他跟你说这些时,旁边没有旁的人了。”
“是。只有……”拓跋弘看了赵黑一眼,“除了赵黑,别的宫人都没有。”
冯融继续闭着眼睛,只有三个人知道,拓跋弘更没有理由将此事告诉她了,如同上一世一样,到死,到重生,到方才这段谈话前,如果不是拓跋弘主动说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陆丽杨保年等人遇害前接到的圣旨并非乙浑假传。
只是上一世,她已经无法求证了。
但这一世,陆丽的死,拓跋弘难辞其咎。
冯融睁开眼睛,恰好对上那缕从窗户里偷泄进来落在拓跋弘身上的阳光,那阳光经玄色衣服上的金色丝线反射,刺得她眼睛一疼,她又闭上了眼睛,吩咐呈上梨片来。
“母后……”拓跋弘递上了盛着梨片的小碟。
冯融睁开眼,给自己喂了一片梨,才道:“当时,你为何就信了他?我晕倒了,你为何不去问问太皇太后,不问问太傅[1]高允,不问问张祐呢?”
“我……”拓跋弘把小碟递给赵黑,伸手拉住冯融的手,轻声道:“母后,你会帮我的对吗?”
冯融口里吸吮梨片的动作一顿,拓跋弘竟然不是回话而是转而请她帮忙?她似乎,有些明白拓跋弘要与她说此事的原因了。
拓跋弘是在利用她,不仅仅是在利用她,他还利用了乙浑与陆丽。
他让乙浑与陆丽相斗,再请她帮忙。在权臣与母后之中,他选择了有利于自己的一方。
如果她的猜测为真,拓跋弘小小年纪,心思未免太过深沉了,更可恨的是上一世的自己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拓跋弘就那么望着她,惶然惊惧中,已然带上了祈求,他说:“母后,从小,我闯了祸,你都会帮我的。这次,也会的对吗?”
冯融装着嗓子难受,把手从拓跋弘手里抽了出来捂着嘴,轻咳两声,再吐掉没有甜味的梨片,接着喝了一口蜂蜜水。
晨曦一点一点移动,已经不需要拓跋弘偏头避开,那明媚的阳光此时正被拓跋弘踩在脚下。
她看着阳光对照下的更加暗黑的玄色皇袍,缓缓地道:“我自然会帮你,母后方才就说了,我们是彼此信任依靠的人。但是陛下!”她话语一顿,声音骤冷,引得拓跋弘抬头与她对视上,才沉声说道:
“这次你闯的祸跟你小时候弄坏了你父皇的砚台,砸碎了花瓶,又或者不想读功课惹得太傅为难都不一样,你明白吗?那是你父皇留给你的顾命大臣,是一条人命……不对!不是一条人命,是很多人命。陛下,人命不是草芥!不是说我帮你就可以掩盖掉这事实了。”
“可是……我只是叫陆丽进宫,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乙浑会这样大逆不道,他明明,明明那么忠诚,什么都为我考虑。”
冯融调整了一下坐姿,声调也随之调整,又恢复到平静。她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拓跋弘,并且也这么说了。
“我知道,我在火坑里看见了,大家都喊着救我,唯有他注意着陛下的安全,亲自抱住了你,怕你冲进火坑。”
“是啊当时只有他抱住我了,不然我就跟着母后一起跳进去了。”拓跋弘再次拉住了冯融。
冯融在心里冷笑一声,没有再把手抽回来。
拓跋弘道:“所以他说陆丽有谋逆之心时,我才没有怀疑他的用心。平原王手握重兵,他想要废我轻而易举,我……”
“废你?乙浑是这样说的?”冯融打断了拓跋弘,“陛下,我记得我跟你讲过,陆丽源贺乃你父皇的从龙之臣,当年是陆丽从众多宗室子孙里选出你的父皇拥立为帝,如果……”
“可是母后你没跟我说他先杀了当时的皇帝,再拥立的父皇。他……”
冯融锐利地盯着他,不仅仅是因为被抢话,更是拓跋弘竟然敢质疑她的教导。
拓跋弘被盯着气势一弱,无法再强行“理直气壮”下去,但还是坚持着道:“他,他能杀废帝拓跋余,又怎么能,能不杀我呢?”
“怎么?你倒是替拓跋余不平了?”冯融故意转移了话题重点。
“我……”拓跋弘语塞了,这话他没法回答。
冯融很满意拓跋弘的反应,心思再深沉,也不过是个孩子。这一世,他休想再在她眼前玩弄手段。
“好了,弘儿,没事了。”冯融这才把手从拓跋弘手里抽出,但她却没有将手收回,而是像曾经无数次一样,慈爱地反手握住那只小手,柔声道:“陆丽死了,乙浑也死了,这事不会有人知道。”她说此话时,淡淡地扫了殿内的几人,警告意味十足。
随后她又才继续道:“无人知道陆丽今日进宫是你的旨意,便是史书上也只会记载是乙浑专权,嫉恨平原王忠正,矫诏引人入宫,后将其杀害。”
拓跋弘先是因为冯融的态度而激动得眼睛都红了,看起来仿佛就要哭了,听到后面却又将眼泪收了回去。
他皱着眉头道:“母后,可是乙浑万一没死呢?”
“他怎么会没死?他……”冯融话语一顿,忽然想起刘藻方才只说了乙浑谋逆,而诛杀乙浑的旨意,即便常太后那边先一步下达,抱嶷也没有带回乙浑被诛杀的消息来,而此时,她差一点说漏嘴了。
她的手下意识握紧,弄得拓跋弘吃痛,“母后。你抓痛我了。”
痛?这点痛算什么?
冯融没有松手,只道:“旨意已下,乙浑必死。”
拓跋弘使劲从冯融手中将手抽出,垂眸盯着手上的红印,眼中意味不明,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便好。多谢母后!可是太皇太后呢?她那是不是也算是假传圣旨?”
冯融收回已经空了的手,反问道:“难道陛下想要治太皇太后的罪?”
拓跋弘猝然抬头,冯融又缓缓道:“陛下,那可是太皇太后,是你父皇的保母。便是你父皇,也要敬她尊她。陛下才刚登基为帝,母后觉得你还是忍了吧。就当是不知道此事最好。”
“忍了?”
“弘儿,为君者,必须学会忍。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更多。”
“还会更多?”拓跋弘睁大眼睛,“那我就更不能忍了。”
“弘儿,你才十二岁,母后方才说了,你才刚登基,以后要仰仗太皇太后的地方太多了。你不必……”
“母后,我可是皇上,如果处处都要忍让,那我这皇上做来有什么用?”
冯融说话多了,嗓子是真的很难受,抱嶷在一边看出她的不适,看了容华一眼,容华把蜂蜜水端了过去。
冯融喝了两口,感觉嗓子舒服了便道:“陛下既不愿忍,那是有法子了?”
“我……没有。所以还是要母后帮我。”
冯融暗自冷笑一声,“陛下,这事……”
这时,外间传来金刀相撞之声,冯融抬眸,抱嶷立马走了出去,同时,刘藻在外道:“站住!你是何人?”
“大胆!我乃太皇太后驾前……”
殿外守门的宫人却认得此人,立马上前接话道:“是林贵人啊!”
林金闾道:“是我。特封太皇太后之名前来探视太后娘娘。”
“林贵人稍等,待奴婢进去禀报。”那宫人刚一转身就看到抱嶷出来,连忙躬身道:“抱常侍。”
抱嶷挥了挥手,道:“不必进去禀报了。”
林金闾忙换了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对着抱嶷躬身行礼,道:“奴婢见过抱常侍。”
抱嶷身子一顿,昔日他与林金闾地位相当,而现在……
但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接受良好地道:“林贵人客气了,不知林贵人前来有何事?”
“太皇太后听说太后娘娘醒了,很是高兴,特命我前来探视,并传达太皇太后旨意。”
抱嶷点了点头,却又没有立马让林金闾进殿,只是站在门口,林金闾微微抬头,再次道:“抱常侍,奴婢……”
殿内传来冯融的咳嗽声,抱嶷听见立马对林金闾道:“林贵人请。”
“是是是。有劳抱常侍了。”林金闾始终躬身垂首,跟在抱嶷身后来到殿内。
冯融已经从榻上起来,看起来精神很好,而拓跋弘则站在冯融榻前。
林金闾见过礼后,不等冯融开口,拓跋弘先质问道:“林贵人前来是又要传太皇太后的什么圣旨?”他刻意称了“贵人”并加重了“圣旨”二字。
“陛下!”冯融轻声喝道,一副完全不知道拓跋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