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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棋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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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金闾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惶然惊惧地开口道:“奴婢惶恐。”
拓跋弘欲要再说什么,被冯融看了一眼,他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冯融双腿垂坐在榻上,依然一身素装,头上青丝披散,脸上未施粉黛,方才她本欲想要收拾一番,却又改变了主意。
她没管跪在地上的看起来正瑟瑟发抖的林金闾,而是对着抱嶷点了点头,抱嶷想要对拓跋弘行礼,也被她眼神制止,随即抱嶷便默默地退下了。
而拓跋弘此刻眼里并没有抱嶷,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金闾,冷哼一声,想说什么,冯融适时地咳嗽起来,拓跋弘瘪了下嘴,将头转向冯融,小孩使性一般地道:“母后~难道我说错了嘛?”
冯融轻启红唇,慢声开口道:“弘儿是皇帝,除了皇帝,没有谁能下圣旨,陛下以后万不能再如此说了。”
“可是刚才源……”
“陛下!”冯融打断了拓跋弘,“许是传话之人说错了也未可知,陛下不可轻信他人之言,伤了太皇太后一片真心。”
说着,她终于看向了还跪在殿堂中央的林金闾,悠悠地问:“你说呢?林贵人。”
“太后娘娘明鉴,陛下明鉴。”林金闾伏在地上,头也没抬。
冯融微微冷笑一声,道:“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谢陛下!”林金闾了站起来。
“贵人前来是带了太皇太后的什么旨意?”冯融问。
“回太后娘娘,回陛下。太皇太后知道太后娘娘安然醒来欣慰至极。乙浑之乱,事发突然,因太后娘娘那时还在昏睡之中,为迅速平息事端,太皇太后才下旨王爷,定要将乙浑就地处决。太皇太后说……”林金闾朝着拓跋弘的方向抬头,想看却不敢看似的又将脑袋垂了下去,继续道:“乙浑敢行谋逆之事,便是欺陛下年幼。陛下!太后娘娘!太皇太后说,乙浑之乱今晨必平,届时此乱虽平,但陛下终究年幼,诸事不能独断,虽先帝留有顾命大臣,但依然当有人辅政,此乃旧例。”
拓跋弘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而冯融却只是眉头微蹙,其实她心中极度不满了。太皇太后竟然这样迫不及待,现在就来宣誓主权了?
可是上一世,太皇太后并没有再执政。
是因为乙浑死了,所以原本的所有事也都变了?
也对!如果什么都不变,那自己重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上一世的自己,不也没有执政多久吗?这一世,难道还要再走这条路,再在三十六岁的时候,被亲手养大的养子毒死在自己的寝殿里吗?
不!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早早放权,绝对不会再让自己惨死了。
绝对不会!
冯融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林金闾的话传进她的耳朵里。
“太后娘娘教养陛下,乃先帝旨意。十几年来,先帝多次夸赞娘娘教养有方,太后娘娘待陛下如亲生,陛下亦极尊孝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与陛下当早日召集几位顾命大臣,与其商议临朝听政之事,朝堂方安。”
冯融眉头再次蹙起,且比方才更明显。
常太后这是何意?
她竟然不是为她自己要权?
“太后娘娘,陛下!太皇太后说乙浑之乱,不可,再有了!”
林金闾又抬了一次头,尤其是在最后几字时,甚至将头完全抬了起来望着冯融与拓跋弘,说完后才又收回了视线。
原来在这里等着啊!
常太后这是要把乙浑之乱的责任推在她的身上了。不但如此,陆丽在宫门口遇害,若是稍有处理不当,便很可能再生叛乱,陆丽辖下将领或者别的权臣极有可能会以此为借口生出不臣之心。
那,更是她的责任。毕竟,皇帝年幼,不能独断。
另外,拓跋弘又自小由她教养,若是往后拓跋弘一时玩心起来乱下圣旨做出些什么非明君之行为来。那,还是她的责任。
甚至……
常太后已经知道了拓跋弘是陆丽之死的助推手。
冯融盯着林金闾,上一世林金闾主动出来替乙浑顶下全部罪名,这一世,绝对不可能现在是干净 的。
那么,常太后又在这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她是否知道林金闾与乙浑勾结的事?
从上一世林金闾认罪后常太后的反应来看常太后当是知道的。但,是一开始就知道还是最后才知道?又或者林金闾的一切行为本就是常太后的授意?
冯融眉头越皱越紧,想不出答案。
外间又传来重重的越来越近的跑步声,最后停在了殿门口。
虽然刘藻压低了声音,但冯融还是听见了,便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她舒展眉头,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既然常太后台阶给了她,她顺着上就是。
至于旁的,筹谋万千又如何能抵得过人心多变。
自古以来,所有的争权夺位,最后不都得靠实力?
乙浑有多番筹谋吗?没有。否则他也不会在宫门口杀害顾命大臣了。他敢做出此等无视皇权的莽撞事来,就是因为手握兵权。
有权,所以肆无忌惮。
所以上一世,他成功了。
而这一世,他自然还是有权的,可惜他实力不如源贺。
而她又利用了源贺的权,将乙浑反杀。
这一世,乙浑失败了。
自乙浑伏诛,所有的事都开始改变轨迹,与上一世不再相同。
她自认为自己并非什么能做到算无遗策的人,既然如此,倒不如先登上台去。
只要她登上去了,谁都妄想再把她拉下来。
即便是常太后也不可能!
“启奏太后娘娘,自月华门来报,乙浑已经伏诛!”刘藻在外回道。
“伏诛?!是彻底死了吗?”拓跋弘问道,他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然松开,此刻却又再次握住,还连同皇袍都被一起攥了起来。
而冯融却盯着林金闾,她没有错过林金闾方才身体的僵硬。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林金闾已经与乙浑勾结了。
她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吩咐叫刘藻进来回话,拖延了让他们知道答案的时间。
“伏诛?刘藻!我问你,谁诛杀的?”刘藻进来后,冯融率先开口。
“回太后娘娘,乙浑在月华门极力反抗,将军亲手以剑将其诛杀。”
冯融盯着林金闾,果然林金闾在听见这句话后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
倒不是她真的能明察秋毫,实在是林金闾表现得太明显了,至少瞒不住她这个坐在高台上的本就对他有所怀疑的人。
此时的林金闾可没有五年后的沉稳,上一世,五年后林金闾在认罪时,听到诛杀九族都能面不改色。
那样的林金闾,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让自己见到。
“好!陇西王立得如此大功,当赏。”冯融收回了视线,“刘藻,告诉你家将军,乙浑尸首保存好,待事定后将其悬于城门,以慰平原王之灵。”
“是。”
冯融方才盯着林金闾看弄得她眼睛越发不适,她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臣告退!”刘藻退了出去,与此同时,华贞走了进来。
冯融看了华贞一眼,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都回吧!我眼睛难受。容秋,宣王太医来。”
容秋道:“是。”
林金闾则行礼道:“奴婢告退。”
“慢着!”冯融叫住才退了两步的林金闾。
“转告太皇太后,这几日让她担心了。临朝听政之事,我会考虑的。”
“是。”林金闾说完却没有退下。
“怎么?”冯融知道林金闾在等什么,他一定以为她后面还要说什么,方才那两句可看不出来她对太皇太后的感激之情。
她故意的。
她就是要让常太后觉得她并没有那么想临朝听政,她还是想看看常太后推她上高台是试探还是真的。
“奴婢告退。”林金闾明白冯融无话便行礼回去了。
这时,华贞来到了冯融面前,冯融很熟练地把手臂伸向了华贞,华贞立马明白,扶住了她。
冯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她这殿里的人,除了华贞与抱嶷,别的一个她都信不住。
此时华贞回来了,林金闾也走了,她便躺下后才道:“陛下也回去吧!”
“可是母后……”拓跋弘欲言又止。
冯融没有睁眼,道:“陛下,乙浑已经伏诛,无人会知道真相。你不必再担心。”
拓跋弘却还是没走,冯融又问:“陛下还有事?”
“母后,我不想上朝。”
冯融睁开眼睛,拓跋弘也要来试探她?方才不是已经明确告诉他自己明日要临朝听政?
难道乙浑谋逆,真将他吓着了?
她问:“为何?”
拓跋弘不说话了。
“陛下,你是皇帝,哪有皇帝不上朝的?”
“那,那……能不能晚两天?”
“当然能,你是皇帝,你有权利改你想改的任何东西,但是陛下,你是皇帝,不可以随意更改任何东西。”冯融淡淡开口。
“……”拓跋弘不满了。
冯融嗓子有些不舒服,她没忍住咳嗽起来,拓跋弘低声埋怨道:“做皇帝却一点自由没有。”
冯融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却还是在咳完嗽后故意问:“陛下说什么?”
“没有。”拓跋弘否认了,“母后休息吧。我回去了。”
“陛下!”冯融叫住拓跋弘,“方才我虽然与林金闾说我考虑,但……陛下当知道明日是一定要早朝的。恢复早朝,自然还有诸多事务要准备。但此刻我眼睛难受得厉害,待晚些时候,我再叫陛下前来商议明日之事。”
“……是。”拓跋弘虽有不愿,但见冯融又闭上眼睛,只能离开了。
冯融睁开眼睛,低声道:“华贞,我不是叫你休息吗?是抱嶷叫你来的?”
“谢娘娘体恤,但娘娘尚未休息,奴婢怎能休息?故而回房后并未躺下,直到抱常侍方才叫奴婢,奴婢便立即回来了。”
“你们有心了。”冯融望了一眼窗外的阳光,方才从窗户偷进来的晨曦此时殿内一缕也没有了。
背着阳光的内殿,此时有些昏暗。
她压低声音道:“现在你立马去找抱嶷,让他密切留意常太后那边的动静。”
“是。可是您……”华贞担忧地望着她。
“我无碍,你快去。尤其要留意林金闾的动向。”
“是。”
华贞走后,冯融问殿里的人,道:“外面是不是日上三竿了?”
“回太后娘娘,是的。”
冯融坐了起来,“躺太久了,扶我走一走吧。”
“奴婢遵命。”
冯融在两个宫人的搀扶下,走出了内殿,走出了殿门。
好一片艳阳天,光芒万丈,映照得地上的湿润熠熠生辉。
她微微仰头,又伸出手,想要接住阳光,然而阳光却自她指缝漏出。熠熠生辉的湿润一下子失去了光彩,那一小块地面又恢复了它肮脏泥泞的面目。
冯融把手收了回去,冷声道:“叫人把院子立马清扫干净!”
太脏了!
阳光普照,更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