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真假圣旨 ...
-
乙浑谋逆,顾命大臣遇害,此等大事,正是提前恢复早朝的最佳时机,冯融也能顺利地达成临朝听政的目的。
但这需要策划一番,只不过,这个策划却在早膳后被迫中断了,因为抱嶷带回来的一个消息。
“太后娘娘,陛下,旨意已送达,陇西王知道太后娘娘安然醒来很是高兴,但……”抱嶷说得为难。
“但是什么?”冯融微微眯了眯眼,并暗暗看了一眼服侍在侧的拓跋弘,她有些不确定从外回来的抱嶷是为做戏还是外面真的又生了什么她意料之外的变动。
不过,以抱嶷的心思,既然他能说出前半句,冯融便相信这应当是不必避着拓跋弘的话题。
抱嶷道:“陇西王说太皇太后已经先一步遣人宣了圣旨,其中大多与您的旨意一样,除了……”
话还未说完,冯融忽然咳嗽起来,抱嶷见状还是习惯性地第一时间上前服侍,却被拓跋弘抢了先。
赵黑从皇帝随行宫人提着的篮子里端出一只碗,拓跋弘接过来道:“母后,喝点热牛乳。”
几乎是不可控地,冯融手指骤然成拳,瞳孔猛缩,厉声喝道:“拿走!”
“母后你……”拓跋弘手一抖,往后退了一步,牛乳随之荡了出来,洒在了他的手上。一众宫人吓得连忙上前收拾,而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疑惑又惊惶地看着手里的牛乳。
抱嶷来到冯融面前,同时眼神示意容秋,容秋端着蜂蜜水和梨片过来。
眼前人影晃动,冯融在拓跋弘不解的眼神里很快醒转过来。
随即她便垂下眼眸,将眼中的真实情绪收敛起来。她借着喝蜂蜜水的间隙迅速让自己调整好情绪,在含了梨片后,气息才终于稳了下来。
“陛下,母后方才……”冯融虚弱开口。
她拿过容秋手里的绢帕,低头擦拭嘴角。
此时,她看不见拓跋弘的神情,只能盯着拓跋弘的皇袍看。她顿了顿,才继续道:“许是身体不适,闻不得那乳腥味,方才被那腥臭味刺得实在难受,是不是吓着你了?”
拓跋弘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须臾后才道:“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贸然端来热牛乳,引得母后不适。”
说完,他把牛乳递给了赵黑,并道:“拿走!”
冯融放下绢帕,抬起头来,“陛下过来坐下吧。”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身旁空着的地方。
“谢母后。”拓跋弘这次没有犹豫,坐在了冯融旁边,“母后可好些了?”
“嗯。”冯融虽然调整好了情绪,还是不想继续这母慈子孝的场景。她看向已经退回去的抱嶷,冷声道:“抱嶷,你可知罪?”
抱嶷闻言,立马跪下,惶然道:“臣……知罪。”
冯融冷笑一声,“以吾看,你并不知罪。”
“臣……请太后娘娘示下。”
“示下?”冯融看向抱嶷,厉声喝道:“抱嶷!我问你,你是否在宣旨的路上逗留了?”最后一句因为说得用力,嗓子难受得又咳嗽了两声。
抱嶷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道:“娘娘息怒,请以身体为重。娘娘,臣知晓兹事体大,领旨后出殿一路疾奔而去,路上不曾有半分耽搁,臣额上的汗珠可证明。”
冯融冷笑一声,“汗珠可证?我问你,乙浑谋逆的消息才传来,我便在先帝警示下醒来下了旨,何以太皇太后的旨意会比你传去的更先送到,难道你要说她比我与陛下还先知晓此事?可是,你不要忘了,千秋殿在太华殿后面,离月华门更远。”
抱嶷伏在地上,又擦了擦额头,口里颤声道:“臣,实在不知啊!”
“不知?你以为一句不知就可以将此盖过去?”
“臣未有半句虚言,请娘娘明鉴。”
冯融却看向了拓跋弘,问:“陛下,你如何看?”
拓跋弘似乎在想着什么,没有回应,在冯融再次叫了一声“陛下”后才惊觉回道:“母后说什么?”
冯融盯着他看了片刻,拓跋弘侧首以眼神询问赵黑,赵黑想要说话,却被冯融看了一眼,赵黑只好闭口不言,却还是看了抱嶷一眼。
拓跋弘似乎想起来了,开口道:“他是母后殿里的人,我……”
“陛下错了。”冯融打断了拓跋弘,“抱常侍如今已入集书省,是为外朝官员,他不再是我太华殿的人,他是陛下的常侍,是大魏的臣子。”
她盯着拓跋弘,慢声道:“是陛下忘记了?还是陛下觉得这是母后任命的,不合适。如果是不合适,便趁着此时他犯了错,陛下就将他贬了吧。如此也无人敢说陛下容不下我任命的臣子。何况朝廷人才济济,也不差他一个。”
拓跋弘回看着冯融,片刻后垂下眼眸,道:“母后为朝廷提拔人才,怎会不合适?抱常侍忠谨睿智,当入朝为官。至于犯错,念他初犯,母后便饶过他吧。”
冯融点点头,她本就不会真惩罚抱嶷,闻言便对抱嶷道:“既然陛下恕你无罪,便起来吧!”
“谢陛下开恩,谢太后娘娘开恩!”抱嶷起身擦着汗退到一旁。
“陛下。”冯融又看向端坐着的拓跋弘。
在得到拓跋弘回应后,才继续道:“陛下刚才在想什么?”
拓跋弘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说话。
冯融见状将声音放缓了些,像拓跋弘很小的时候那样,用着十分温和的声音再道:“弘儿曾经不是有什么都会与母后说吗?还是说弘儿现在贵为皇上,就不再需要母后了?”
拓跋弘身子一颤,猛然侧首看了冯融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又放松,放松又收紧,那精致的玄色皇袍被他攥得在腿上一上一下地微微滑动着。
冯融看着,像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陛下不想说便不说吧。你……”
“我……”拓跋弘嗫嚅着开口,冯融“嗯”了一声,拓跋弘松开手指,扭头看向冯融,犹豫着道:“我觉得母后……似乎,变了。”
冯融一怔,她竟然没有想到这点,更没有想到拓跋弘居然会就这么直接说出来,毫不委婉。
说到底还是孩子啊!
冯融揉了揉眉心,拓跋弘自小便由她教养,她无子嗣,将拓跋弘视为亲生,她对他是真心的在意过的,只是后来……
再后来,那一碗热牛乳……
冯融将手放下来,教养幼时拓跋弘的记忆实在太久远,她不想去回忆,何况那回忆只会如利刃一般狠狠刺穿她的胸膛,不要最好。
“母后,太皇太后说人都会变的。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母后这几日都没有叫我的名了,除了刚醒的时候,可是母后完全清醒就又不这样叫我了。”拓跋弘红了眼眶,像极了小时候因为心疼她而难过的模样。
冯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
拓跋弘继续道:“直到母后方才又叫我弘儿,我才信了母后还是我的母后。”说着,他就拉住了冯融的手,“母后,你不要变,好不好?我也不会变,我会始终是你的弘儿。”
冯融没说话,她垂眸看着那只白皙又红润的小手,依稀记得上一世拓跋弘也这么说过,但是是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呢?她想不起来了,反正那也不重要,最后不还是变了么?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言了,包括小孩子的童真之言。
阳光移动,从冯融的眉间来到了拓跋弘的脸上。
拓跋弘偏了偏脑袋,将自己重新隐在阴影之下。
“你刚才便是在想此吗?”
“是。”拓跋弘点头。
冯融收回视线,模棱两可地道:“会的。”
她顿了一下,道:“母后没变,只是你父皇骤然晏驾,又有权臣谋逆,母后不得不……至于称呼,你现在已经是皇上,我自然也不能再叫你名字了。”
拓跋弘没说话。
冯融继续道:“你看此时,我们不就跟以前一样么?我们彼此依靠信赖。是彼此最亲最近的人了,弘儿觉得呢?”
“嗯。”
冯融很是欣慰一般点点头,随即正色道:“陛下来太华殿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拓跋弘摇头,“我一路上只想着母后,并未留意。”
“陛下有心了。但陛下能一路畅通来此,未听见任何异常,可见乙浑谋逆已被源贺拦在了宫门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母后说得是。”
“那么陛下如何看待太皇太后旨意先到一事呢?”
“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
“我不知道。”拓跋弘垂着脑袋。
“陛下,其实我觉得很安心。你看,事发之时,我还在昏厥之中,而你又年幼,太皇太后当机立断代陛下下旨,所行乃上上应变之策啊。”
“可是……”拓跋弘咬了咬嘴唇,像个没有得到心爱的糖果的小孩子一般,委屈着道:“她下的圣旨,她又不是皇上,她怎么能下圣旨呢?”
冯融重新取了一片梨含着,故意拖延着回话的时间。
拓跋弘还在继续:“我才是皇上啊!就连乙浑……”
话语戛然而止,拓跋弘猛地闭上了嘴巴。
冯融用力地吸吮了一下梨片,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传到嗓子里,她一个激灵,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拓跋弘问:“乙浑如何?”
“乙浑都…都要我下旨才敢行动。”拓跋弘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
“你下旨?”冯融心里有了不太好的感觉,“你下了什么旨?”
“我,其实……其实乙浑……他,他昨日……”拓跋弘很显然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有些犹豫,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他昨日与我说陆丽有谋逆之心,我想与母后询问,可母后那时……我便听了他的话,让陆丽进宫来与他对质。可是怎么现在又说是乙浑谋逆呢?母后,他们,到底谁谋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