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来可期》怀穗

3、第 3 章

　　“你来啦，抒言，路上累不累啊？”

　　姜曜林坐在电动轮椅上，带着帽子，颈后空荡荡。临近夏末，温度仍偏高，她却穿得厚实。

　　她笑容和煦，但难掩苍白的面色。瘦削虚弱，皮肤松垮地包着骨头，紫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整个人被散不去的病气缠罩。

　　姜曜林的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恍惚间，无数张属于她的笑颜交叠，曾出现在三尺讲台之上，又轮转于春夏秋冬之间，伴他们度过数年岁月。

　　祝抒言仿佛重新瞧见她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眼眶温热，眼眸中流转真情，缓步走到姜曜林的面前，单膝跪地后蹲下，与坐着的她视线平齐。

　　“不累的，…姐姐。”

　　“哈哈，我还担心…咳咳咳…堵车什么的，毕竟A市离这实在有些远，还不能坐飞机。”

　　姜曜林现下没多少力气，呼吸微弱，只是说几句话便止不住地咳嗽，需要喘气调整。

　　姜芠见状，控制情绪的阀门大开，难抑的悲伤蔓延心头。她撇过头，不再去看她们，反手半掩侧脸，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小跃，去给大姐倒杯热水来。”

　　“好的。”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少年收起玩心，变得稳重可靠。姜跃赶忙走进前厅，熟练地找到姜曜林的保温杯，确保水温合适后才往杯中添水。

　　姜三爷简单地和她们打过招呼，就自顾自跑去厨房查看她们冰箱，记下待会要送的食材。他当前正在后院里劈柴，以便姜芠烧火煮饭时使用。

　　只剩三人在门口，周围瞬间变得安静，心跳声再次清晰可听。祝抒言和姜曜林叙完话，站起身来，下意识望向旁边的姜芠。

　　姜曜林将他的反应落在眼底，当即意会。她眉眼弯弯，不做声地指向姜芠，暗示他快去。

　　在他来之前，姜曜林算好时间，故意说想看日落。姜芠便推她至门口，然后端过水盆清洗衣服，默默陪伴着姜曜林。

　　乡下日子清闲，生活节奏慢。

　　无论是做饭还是其他，设备虽齐全，但姜芠更倾向于自己动手，继续沿用上一辈的方法，返朴归真。

　　这偶尔会令她感觉回到了幼时，她和姐姐坐在板凳上看祖父干活，那是段幸福且温馨的记忆，没有任何痛苦。

　　祝抒言答应过姜曜林，保密了行程，所以姜芠并未提前得知他来的消息。

　　忽然见到熟悉的面孔，她十分意外。先是短暂的雀跃，随即脑内翻涌起复杂隐秘的思绪，最后恢复冷静。

　　心情宛如经历一番过山车，起伏不定，她没注意到脸颊处沾上了泡沫。

　　祝抒言却以为姜芠在悲泣，心中像有蚂蚁在啃噬。他走到她的身边，自然地伸手擦去姜芠脸上的白沫。

　　距离拉近，指尖摩挲过白皙的肌肤，力道轻柔，纹路细腻。他眼神专注，仔细擦净所有泡沫，没发现姜芠逐渐泛红的耳尖。

　　姜芠眼神飘忽，还略微心虚，生怕姜曜林会注意到。虽然二人近年来感情有所升温，但终究没捅破明面的窗纸，目前仍处于心照不宣的暧昧阶段。

　　祝抒言不会是追过来要名分的吧？
　　可她根本没准备好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姜芠的脑子又胡思乱想起来。
　　下一秒，祝抒言的举动令她更加没头绪，直接顿在原地。

　　只见他利落地挽起袖口，将姜芠扶起后站到旁边，抢过她手中的搓衣板，坐在小板凳上继续洗衣服。

　　快一米九的身高缩成一团，场面有些滑稽。
　　但祝抒言不管，他是行动派，眼里有活。

　　姜芠：？

　　画风转变忒快，不过有多年相处的经验，她也习惯对方清奇的脑回路。姜芠接受良好，任由他去了。

　　姜曜林见状，忍不住发出轻笑声，引得姜芠回头，她对上姜曜林调侃的目光。姐妹间总是心有灵犀，姜芠便大致猜到是姜曜林出主意让祝抒言过来的。

　　知晓姐姐的意思，但姜芠依旧选择逃避。她全身心都放在姜曜林身上，只想陪在她身边，实在没精力关注其他。

　　思此，她又更紧地贴着姜曜林，小心地牵住她的手并合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赶那刺骨的寒意。

　　姜跃正好端着水杯出来，瞧见祝抒言埋头吭哧猛洗，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姐，水来了。”

　　姜芠接过水杯，俯身递到姜曜林的唇畔，柔声道：“能喝多少是多少，不要勉强。”

　　姜曜林点头答应，却也只是抿了几口，便不再喝。喝太多的话，她的手脚会浮肿，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像是命运的嘲讽，时刻提醒她日子快到尽头，深入骨髓的疼痛也敲响警钟。姜曜林扬起苦笑，她得尽快安排好后事，和死神争分夺秒。

　　谅她不是文豪，语言贫瘠，千思万绪只留下一句感慨。
　　原来人在死前真的会有预感。

　　历经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她已顺应生死之道，放弃化疗，想给自己留些体面，唯独放不下自己的家人。

　　偶尔她会任性，提出各类无理的要求。姜曜林清楚，要是装成没事人硬挺，那才会让妹妹陷入无边的愧疚和悲伤中。

　　索性装个糊涂人，再做些糊涂事。

　　姜芠她们不知道姜曜林的内心活动，姜跃他悄悄在姜芠耳边问道：“抒言哥他没事吧，咱们让他干活是不是不太好。”

　　“抒言哥？”姜芠捏住姜跃的耳朵，力道不重，开玩笑道：“你认识他吗，就叫得这么亲热，太自来熟了吧。”

　　姜跃故意踮起脚尖，呲牙歪头，故意扮丑相逗她们开心，“嗨呀，五湖四海皆兄弟，大家都是亲戚。而且你们不是认识嘛，我可听见你们两喊他了。”

　　“放心放心，二姐，我聪明着呢。”

　　两人互相打趣，气氛又变得轻快。

　　“哼，你聪明个屁，别人一辆车就能把你拐跑。”

　　姜三爷刚巧收拾完柴火，烟夹在耳朵上，顺带提着垃圾从门内走出，丝毫不给姜跃留面子，同时无视了孙子的抗议。

　　已到饭点，姜三爷准备带姜跃回家，不打扰她们休息。

　　走之前，他嘱咐姜曜林要好好吃饭，想要什么跟他们说，随后拉过姜芠，“小芠，那个朱什么言，真的不是坏人吧，爷爷总觉得很可疑啊，穿得怪模怪样。”

　　“我咋不知道你爸那边有这个亲戚。”

　　他仍旧光明正大地吐槽，一点都不背着人，靠方言走遍天下。

　　祝抒言：……

　　衣服揉搓完毕，全是秋季的外套，还差最后一步清洗。祝抒言本来等着询问水龙头处，结果听见大爷的疑问。

　　他欲言又止，是不是该告诉大爷他听得懂她们的家乡话，可以不用避着的。

　　好在姜芠替他解释，她扶额无奈，没想到闹出乌龙，努力让姜三爷放宽心，“是我家亲戚没错。放心吧爷爷，真不是坏人。你看，这你还在帮我洗衣服吗。”

　　姜三爷表情认真，眼神在祝抒言身上反复打量，令祝抒言不自觉地板正形象。最后终于作罢，带着姜跃离开，姜跃边骑自行车边和她们挥别。

　　“有问题就打电话啊。”

　　“好嘞！”

　　夕阳西下，重归安静，只剩鸟鸣和蟋蟀声。

　　橙黄的余晖洒落地面，姜曜林大脑放空。良久，困意席卷，她缓过神后开口道：“我有些困，芠芠，想睡一会儿。”

　　近日姜曜林有些嗜睡。

　　闻言，姜芠顾不上其他，摆手拒绝祝抒言想要帮忙的举动，连忙推她回屋。她熟练地将她从轮椅处抱起，脱掉外衣，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床榻，生怕多添外力上的疼痛。

　　做完这一切，姜芠替她盖好被子，轻吻落在姜曜林的额头上。见她眼睛闭合，确认呼吸声正常后姜芠才退出房间。

　　刚出门便和祝抒言撞个满怀。

　　不论是姜芠还是老师，祝抒言都有些担忧，见姜芠神色正常，他这才松口气。

　　姜芠突然攥住他的手腕，祝抒言下意识蜷起，而后又缓缓打开。

　　过了数遍凉水的手已经泛白，还十分滑腻。
　　水温是冷的，姜芠的手心却是热的，让他有些贪恋，渴望汲取那一丝温暖。

　　祝抒言的大脑开始宕机，白天他还在千里之外的A市办公，晚上竟能和心爱之人交谈接触。他失去平常的冷静干练，随意由姜芠摆动，被她牵着走向后院。

　　姜芠拧开水龙头，让他净手，祝抒言乖巧听从。水声哗啦啦，她象征性地问了一下，“祝抒言，你怎么突然来我家啦？”

　　祝抒言薄唇微抿，给出认真答复。

　　“我是来找你学习的。”

　　“学习？咱们现在可不是高中，你想学什么？不会还是写作文吧。”

　　说完，姜芠像是想起某段搞笑的回忆，笑出声来，大方地和他对视。

　　祝抒言觉得她的眼中盛满星光，亮得璀璨。

　　“我想写一本书。”

　　“什么书？”

　　“秘密。”

　　“哇，好神秘。写书是大工程啊，你有信心吗？”

　　祝抒言神情认真，语气庄重。他的目光清澈烫人，姜芠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有。”

　　“那不管怎样，我提前祝你的创作能够完美收官。”

　　姜芠依旧保持分寸，探究总会适可而止，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她重新换了个话题，“开那么久的车，你有吃点东西吗？”

　　祝抒言关闭水龙头，学着姜芠的姿势靠在洗手台上，点头以作回应。

　　“我猜猜，不会又是面包吧？”

　　虽是疑问句，但是是肯定的语气。

　　“是的。”

　　祝抒言嘴角上扬，微风拂过他额角的碎发，他暗自为姜芠了解他的信息而欣喜不已。

　　“你在国外那几年还没吃腻吗？”

　　“决定了，待会炒点菜吃吧。”

　　“好。”

　　祝抒言生来话少，不论姜芠说什么，他总是耐心倾听，然后照单全收。

　　他喜欢听姜芠讲话。

　　祝抒言是个无聊的人，直到遇见姜芠，他的世界才变得鲜活，宛若脱轨的列车驶向广阔的天地，不再受限。

　　她们谈笑打趣，话题熟稔亲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炎热的温度促升躁意，氛围正正好。

　　祝抒言又感到晕乎乎的，喉结滚动，努力不让自己表白出口。那样太过唐突，他怕吓到对方。

　　好在姜芠先打断对话，祝抒言的理智回笼，庆幸计划没被打乱。

　　突兀的铃声响起，是姜芠的，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看到显示的通知后有点惊讶。

　　“祝抒言，苏睿找你。”

　　……

　　“祝抒言，苏睿找你。”

　　祝抒言从题海中抬起头来，看向传话的人，发现是学习委员。

　　程富华瘦瘦高高的，像抽条的竹子。他皮肤黝黑，身上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宽松。精气神很足，声音洪亮。

　　他瞧祝抒言没什么反应，怕对方没听清，于是又耐心重复一遍，“苏睿找你，他说他在文辉楼楼下等你。让你尽快赶到，他有要事。”

　　文辉楼在隔壁，主要是文科部的教学楼。

　　今天是周三，下午有两节自由活动课。苏睿不去和江晏景打球，跑去那作甚。

　　纵有百般疑惑，祝抒言先和程富华道谢，表示自己知晓。程富华这才放心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学习。

　　祝抒言扶了下眼镜，视线被四方框住。他从书包中拿出手机，苏睿给他发的信息还停留在昨日，没有更新。

　　苏睿向来藏不住事，好动健谈。此次没提前发消息，反而让人带话，看来确实是碰上特殊情况。

　　思此，祝抒言合上书本，起身去寻苏睿。

　　他按照传话内容，走到文辉楼，果不其然看见苏睿。

　　他戴着浮夸的墨镜，躲在一楼的镜子后，鬼鬼祟祟的，试图隐蔽行踪。但得到反方向的效果，引起路人的疑惑，成为人群焦点。

　　祝抒言皱眉，停在不远处。
　　他有点不想靠近苏睿，或者，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认识苏睿。

　　但想逃避已经迟了，苏睿望见他，十分激动，火速冲到他的跟前，将他拽到拐角处。

　　还没等祝抒言理清现状。

　　苏睿眉飞色舞，交代此行目的，“你昨天不是问我认不认识姜芠嘛。”

　　祝抒言点头，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不喜热闹，从未主动去结识某人。好不容易向我们打听一次人，简直新奇，我就好奇你为什么会关注她。”

　　“问你你又不说，我只能猜。”

　　“昨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闪，顿时醒悟。你这是青春期啊！”

　　苏睿边说边拍拍胸口，流露欣慰的表情，同时作出“顶你”的手势。

　　“唉，怪我没经验，不知道你是内心小鹿乱撞。为弥补愧疚，我讲究仁义，必须得为兄弟赴汤蹈火！”

　　祝抒言：？

　　每个字他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呢。

　　苏睿的脑补能力发挥稳定，和他的英语成绩一样，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