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来可期》怀穗

2、第 2 章

　　蝉鸣扰人，烈阳燥热。

　　祝抒言选择午自习的时候找班主任，他穿过走廊，敲响办公室的大门并打报告，得到回应后推门而入。

　　室内外有温差，冷风迎面扑来，凉爽至极。祝抒言径直走向姜曜林的桌位，在旁站定等待，身姿挺拔。

　　正值午时，办公室里只余下几位老师，多在放松休息。姜曜林不断敲击键盘，修改要讲的课件，屏幕光打在她的脸上。

　　见祝抒言到来，她停止手中的事，揉了揉太阳穴，侧身和他交谈，直切主题，“祝抒言，老师这次找你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别紧张，主要是想和你谈谈你的语文成绩。”

　　清晏中学是A市的重点高中，历史悠久，师资底蕴深厚。录取的的学生除却天资聪颖，多数还家境显赫。

　　姜曜林拿起段成绩表，有些头疼。理科一班是她入职后带的首届学生，相处快满两年，早已熟悉这群孩子们。

　　不出意外，祝抒言依旧是断层式第一名。

　　但在众门优秀的成绩中，语文分数异常突兀，像高个子里的萝卜坑。

　　若如能捡回丢去的分，更是锦上添花，毕竟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一分都很关键。

　　祝抒言的短板过于明显，她查过他的原卷，前面的题目做的都不错，分数可观。直到写作文，大好前景戛然而止，祝抒言如遭滑铁卢。

　　“不应该啊，议论文真这么难写吗，我读书的时候觉得还行啊。实在不行，你要不考虑下选记叙文？”

　　“那更糟糕。”

　　听到她们的交谈声，旁边的周莉也加入话题。教了祝抒言两年的语文，她有吐不尽的槽点。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偏偏写不出好文章呢。

　　难道和祝抒言沉默寡言的性格有关？

　　“曜林，我是真没辙。他如果是突然水平下滑，我尚且能更改教学方式。”

　　“可祝同学是发挥正常，从高一刚上来就是这样，两年内没有丝毫变化。难也考三十分，简单也考三十分。”

　　“我的教师资格证正在失望地看着我。”

　　祝抒言的议论文全是素材堆砌，空有像模像样的框架。细看内容，要么没核心思想，要么偏题。

　　闻言，姜曜林啧啧称奇，某种程度上，这何尝不是种稳定。

　　擅长接收却不善输出吗？
　　有意思。

　　“可能是时间更替太快，他们容易跟不上我们的思维。还是找个同龄人和他互帮互助比较好，毕竟有共同话题，不拘谨。”姜曜林沉思片刻，提出自己的见解。

　　“莉姐，你有推荐的人吗？咱们班的不成，试过了没效果，感觉向文科班求助会好点。”

　　提起文科班，周莉立马想起一个人，她连忙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来几张复印的纸，分别递给姜曜林和祝抒言，“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段里还真来了个‘文曲星’。”

　　“这次模拟考，除了数学和地理拖了些后腿，她的其他成绩都排第一，语文大作文满分呢。文采不凡，直接被拿来当优秀范文。”

　　说完，她又笑盈盈地调侃姜曜林道：“别装傻，你能不关注她的成绩？”

　　姜曜林笑容苦涩，捂住胸口故作心痛，摇头无奈道：“我见她数学都没及格，直接不忍心看下去了，根本没心思关注其他。”

　　“哈哈哈，数学基因估计都给你了。”

　　“是啊，大概是命运吧，碰巧凑齐‘卧龙凤雏’。一个偏文，一个偏理，刚好互补。”

　　结束打趣，姜曜林看向祝抒言，目光柔和，“你觉得如何，抒言。”

　　“谢谢老师，我确实需要帮助。”

　　当事人站在中间，虚心听教，任由老师们安排。

　　无它，祝抒言知道自己不正常，也不善表达，不论是口头交流，还是书面文字。每当他想要描绘某项事物时，脑海中就会漫起白雾，心里空荡荡。

　　文字就像散落的拼图碎片。
　　他能复制拼凑，但做不到独立创造。

　　祝抒言想理清楚，他缺失的想象力会有怎样开阔的天地。

　　得到答复，姜曜林即刻作出安排，“莉姐，我得避嫌，就拜托你帮抒言留意，找个机会让她们组个学习小组。”

　　“哎呀，小事，你还是太公正了。我待会去隔壁找她们说下，都是老熟人，刚好我也想见见她。”

　　等解决完事情，铃声响起，午自习结束，姜曜林便放祝抒言离开，“你回去准备上课吧，我们沟通好后会告诉你，正好把范文拿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灵感。”

　　祝抒言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失去空调制冷，皮肤瞬间干燥，室外炎热，阳光刺眼。祝抒言没有立即动身，反而举起范文，粗略扫过内容。

　　字迹娟秀工整，论据充实，结构严谨，使人看来赏心悦目，左上角落下了作者的姓名。

　　姜芠。

　　祝抒言盯着这两个字，直到光线闪烁，眼皮沾染上烫温。良久，他走回班级。

　　刚至班级门口，苏睿和江晏景马上围了过来，让他速速分享原因和经过，祝抒言坦诚地重述。

　　“切，就这啊，害我白担心。”

　　苏睿抬手耸肩，神情不屑。祝抒言从小就写不好作文，不是新鲜事。

　　担心吗？

　　祝抒言看向对方脸上睡出的大红印子，默默吞下疑问。

　　“你还是先把乱翘的锅盖头整理一下吧，苏睿。”江晏景毫不留情地抨击苏睿的发型，忽略他的跳脚，而后又安慰祝抒言。

　　“没办法，你平常就比别人反应慢半拍，情感又迟钝，总是后知后觉，写不好作文很正常。”

　　祝抒言：？

　　感觉没被完全安慰到。

　　不过有发小的关心，祝抒言心里的挫败感总归是慢慢变淡。

　　他的心情转好，向他们问出自己在意的问题。

　　“你们认识文科班的姜芠吗？”

　　“谁？”

　　祝抒言再次重复，字正腔圆，语速放缓。

　　“姜 芠。”

　　“不认识。”

　　……

　　“不认识。”

　　顶着对方警惕的目光，祝抒言有口难辩。

　　从早上八点开到下午五点，历时九个多小时，祝抒言终于抵达姜芠的故乡，却在寻找她的具体住处时犯了难。

　　无数条小道在田野房屋间交错相通，村庄偏僻，没有任何指示牌，他满头雾水。

　　最后，他硬着头皮开进比较宽敞的路，好在幸运降临，他瞧见位大爷，正坐着乘凉。于是祝抒言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前去问路。

　　没成想大爷误会他是坏人。

　　“大爷，您认识姜芠吗？”

　　“你是什么人？找她做什么？”

　　看来是认识的，祝抒言松了口气，心中燃起期待。

　　大爷的头发和胡须花白，仔细地上下打量祝抒言的穿着打扮，结果下一秒，干脆利落道：“不认识！”

　　祝抒言：！

　　他当即弯腰辩解，态度谦卑道：“大爷，我不是坏人，您放心。我有要事找她们，是经过允许的。”

　　大爷不听，全当他念经，“不买货，不买货！去找别人推销。”

　　天色不早，此行本就是秘密，对方希望他制造惊喜，祝抒言不想惊扰她们，当下情景有些棘手。

　　见他半天说不出话，大爷自觉猜测正确，连忙起身，操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就要赶他离开。

　　手足无措之际，祝抒言的背后传来爽朗的少年音，朝气蓬勃，语气惊叹。

　　“迈巴赫！”

　　闻言，大爷更加自信，甚至要去门旁拿扫把。

　　“我就说是卖货的！我管你卖什么巴，走走走！”

　　少年抓着书包带子，两眼发光，围着车转，甚至小心地伸手去轻触迈巴赫的车标。

　　刚放学到家，还没从门口停辆豪车的震惊中缓过来，少年听见动静，回头望去，正撞见爷爷赶人走的架势。

　　他赶忙上前拦住，瞪大双眼。对方身上的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这要是打了，家里的钱会遭殃的，“发生什么啦？爷爷你在说什么啊？”

　　“姜跃，来得正好。他一个大男人，莫名其妙来找女娃娃，还点名道姓找你姐姐。也不给理由，肯定是坏人！”

　　大爷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故意说方言，却不想祝抒言全都听得懂。

　　祝抒言明白大爷的话外之意，也知晓大爷是想保护姜芠她们。他反应迅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够妥当。

　　作为外来的陌生男人，他需要有合理的身份，否则会给她们的声誉造成困扰。

　　祝抒言拿出手机，点开相薄，放大收藏里的合照。少女笑靥如花，冲镜头比耶，和他隔空对视，祝抒言落于其上的指尖略微发烫。

　　“我是姜芠父亲那边的亲戚，姓何，来探望姜曜林。”

　　祝抒言边说边打开和姜曜林的聊天框，“您看，是曜林姐姐让我来的，您可以查号码。”

　　大爷玩不来手机，好在姜跃会。

　　姜跃上前点进主页，发现确实是姜曜林的通讯号。姜父是上门女婿，她们多在外地，连村里人都不怎么知道他的信息，对方却精准道出。

　　姜跃递出大拇指，给祝抒言放行，在爷爷耳边大声喊道：“是亲戚！爷爷，他不是坏人，都是一家人。”

　　“他也不卖货，他一辆车就够买好几套房。”

　　“打扰了，能拜托您们给我指下路吗？”

　　祝抒言态度诚恳，他目若朗星，皮相极佳。五官仿若艺术品被精心雕琢，俊美不凡，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行吧。”

　　大爷听后咂嘴，终归是不放心。他转而从前厅里推出辆老旧的电动车，要亲自给他带路。

　　祝抒言连声道谢，刚要启动车子，姜跃凑了上来，大剌剌问道：“哥，你这车太帅了，我能一起坐着去吗？”

　　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意气，大大方方，毫不掩饰自己对车的喜爱，特自来熟。

　　祝抒言被他的活力感染，点头同意，伸手替他打开车门。

　　姜跃得到准许，开心地原地跳了起来，抬臂自上往下，“yes！谢谢哥。”

　　不过还没摸到车边，姜跃被一把揪住后衣领，他的爷爷骂骂咧咧地将他带到自行车前，“小孩子骑这个，你跟在车后面。”

　　“不要哇。”

　　祝抒言本想帮忙说几句，但大爷的眼刀甩来，他立马歇了心思，举手投降。

　　抱歉，姜跃，他还在大爷的黑名单上。

　　最后，大爷骑在前面，姜跃落在后面，一老一少将祝抒言夹在中间。远远看去，又像护送，又像押解，引起不少村民的围观。

　　乡野小道曲折幽长，弯弯绕绕。祝抒言顺着大爷的指引，不断深入，转过最后一条狭窄的道路，平房终于显现，炊烟从烟囱中升起，前方顿时豁然开朗。

　　直觉告诉他，那便是姜芠的家。

　　祝抒言的手下意识攥紧，尽可能保持冷静。他喉结滚动，心跳不断加快。越靠近，祝抒言越发肯定，自己对她的爱意是与日俱增的，未曾中断片刻。

　　“小芠！”

　　“嗯？”

　　“三爷爷，你怎么来啦？”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快俏皮。

　　祝抒言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对着后视镜确认自己的外貌和状态，随后下车，缓步走向她们。

　　姜芠。

　　光是在唇齿间模拟这个名字的发音，便让他深感幸福。

　　她曾反复出现于祝抒言的梦中，缥缈难触，现在真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姜芠墨发低绾，皮肤白皙，面容清丽精致。桃花眼含情似水，此刻因他的到来掀起波澜。

　　“祝抒言？！”

　　久别重逢，揉皱的心突然被舒展开来，平铺后仍有去不掉的折痕，密密麻麻，袒露出内里的酸涩与甜蜜。

　　祝抒言的眼眶忍不住地湿润，他抬手梳理额前的碎发，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却不想意外撞入姜芠盛满笑意的双眸中。

　　她的表情灵动，浅唇一张一合。

　　虽没发出声音，但祝抒言读懂了她的嘴型。

　　“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