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来可期》怀穗

1、第 1 章

　　祝抒言缓步穿梭于长廊，厚实的地毯将脚步声吞噬，红底皮鞋时隐时现。

　　VIP标识在尽头显露，他先是站定，抬腕看表以确认时间，随后径直推开包厢大门。

　　厢内环境古典高雅，各式点心精致诱人。启门时会有铃音响起，早已落座的好友们应声望去，反应各异。

　　一人扬起笑容，连忙起身相迎，热情拥抱他；一人略微瞥过，继续低头看手机，毫不在意。

　　“你终于来啦，抒言！”

　　苏睿面容清秀，用发胶梳了个大背头，身穿黑西装却不见成熟气质。

　　他笑嘻嘻，握紧拳头轻碰祝抒言的肩头，活跃气氛道：“你们两个大忙人，要约你们真不容易，只能选在上班前。也就我这兄弟当得够义气，不仅没有怨言，还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们。”

　　知晓祝抒言是安静的性子，从小就不善言辞。苏睿便放过他，转而走至另一人的身旁，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强制他抬头，“江晏景，你这网瘾忒大。别摆架子了，好不容易和兄弟们聚一次，咱们好好聊聊呗。”

　　江晏景剑眉星眸，发型简单梳理成三七分。五官立体，自带野性的帅气。宽肩窄腰，身材线条留有明显锻炼过的痕迹，被衬衫束缚的胸膛鼓囊囊。

　　他被手臂勒得不舒服，刚啧出声，苏睿立马识相地松开，顺道坐在旁边。他早已习惯发小的暴脾气，也深知他能包容的范围，苏睿还有闲心冲祝抒言打手势，招呼他过来坐。

　　苏睿故意让工作人员撤去多余的木椅，只余三张。以江晏景为中心，分别安置在他的左右。

　　“抒言，别傻站着了，快过来坐。”

　　闻言，祝抒言眼睫微颤，目光平静，和坐在主位上的江晏景对上视线。不出意外，仅过几秒，对方就紧皱眉头，撇开脑袋，拒绝和他交流，该情况持续五年之久。

　　“好。”

　　祝抒言轻启薄唇，终于说出第一个字。他没有介意江晏景失礼的举动，自然地在坐在剩余的空位上。

　　两人都没有任何表示，各做各的事，井水不犯河水。苏睿见状，忍不住摇头叹气，他恨不得仰天长啸，心里直呼服了这帮祖宗。

　　苏睿此次组局的目的很简单，他想让二人的关系破冰。

　　苏睿作为旁观者，目睹了他们闹别扭的全程。他有心劝解调节，但毫无用处，最后像块橡皮泥被夹在中间不断拉扯，惨上加惨，人都没以前开朗了。

　　情况并不复杂，江晏景希望得到祝抒言的道歉和解释，可祝抒言坚持自己没做错，也没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变差了，十分坦荡。

　　结果这副模样落在江晏景眼中纯属就是挑衅，他气不打一处出，扬言要和对方绝交。

　　苏睿无可奈何，终于在今天找到机会又将他们约出来，期望他们一笑泯恩仇，于是他清嗓开口，先打交情牌。

　　“咱们自七岁相识，一晃都过去十八年了，和亲兄弟没区别。嘶...要不趁机会把话说开，别僵着了呗。”

　　他边说便搓手，到后面甚至带上了恳求的语气，“实在不行，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和好吧！”

　　话音刚落，厢房里一片寂静。没过多久，江晏景嗤笑出声，“好啊，那你先让某人表态，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他敢道歉，我就敢原谅。”

　　“某人”的指向太过明显，苏睿的眼神又太过热切。

　　祝抒言执筷，喉结轻动，嘴里的食物不上不下。气氛好像变奇怪了，良久，他捧起茶盏清口，真诚地发问，“晏景，原来我们是在闹矛盾吗？”

　　“废话…你别告诉我，你一直不知道？”

　　苏睿听后绝望闭眼，合着他劝祝抒言那么多都是白费口舌，能不能赔他点辛苦费啊。

　　祝抒言如实点头，恍然大悟。他确实是现在才意识到，难怪前几年江晏景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原以为是项目避嫌，不成想是对方在生气。

　　他小幅度歪头，仍旧情绪平平，选择直面江晏景，“我实在记不起哪里惹到你了，是不是你记错了，我们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

　　江晏景深呼吸，忍耐的阀值达到极限，他不清楚祝抒言是不是故意在装傻充愣，他拉开想要劝阻的苏睿，咬牙切齿。

　　“祝抒言你个疯子，谁会在好兄弟刚官宣的时候高调表白兄弟的女朋友！”

　　“是前女友。”

　　“……”

　　“嘘嘘嘘！小嘴巴！都闭上！”

　　苏睿横插在二人中间，紧急避险。

　　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祝抒言轻而易举做到了。

　　江晏景只觉自己要气晕过去，大口大口地呼吸。他随手将领带松开，领口大敞，努力保持冷静。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单纯地纠正事实，并无恶意，但他依旧不爽。因为涉及的对象身份特殊，他始终难以忘却那段感情，以致这种话题一度成为他的敏感点。

　　祝抒言不清楚江晏景内心复杂的情感，他眉头蹙起，露出懊悔的表情，摇头更正自己的话语。

　　“不对，不该给她加上这些前缀。”

　　“姜芠就是姜芠。”

　　姜芠。

　　她的名字一出现，两个人齐歇火，所有的恼怒和争执都烟消云散，只余下脑海中条件反射般出现的有关她的回忆。

　　苏睿愣在中间，拍拍江晏景的肩膀安慰他，这个真得站江晏景。鬼知道以前的祝抒言在想什么，突然疯了似的追求姜芠，丝毫没有征兆。明明是个闷葫芦，却尽做让人吓掉下巴的事。

　　他去问姜芠，姜芠也是一头雾水。

　　唉，爱情啊。
　　真是难以捉摸。

　　江晏景如浑身被抽走力气，不再激动。他转而伏在桌沿上，双手抱住脑袋，语气痛苦酸涩，“随便你吧，祝抒言，我和她早就分手了。”

　　祝抒言知道，准确来说，他们已经分手四年了。只是他不解江晏景为何又重提往事，于是他将疑惑问出口。

　　“因为我不跟你较劲了…不，我不跟自己较劲了。”

　　沉默缓慢地弥漫着，突兀的铃声骤然响起，打断几人的思绪。

　　苏睿下意识看手机，发现不是自己的，江晏景的也是黑屏。他探头寻找声源，最后祝抒言默默举手认领。

　　是他定的闹钟。

　　祝抒言关闭闹铃，确定时间差不多后站起身来，重新整理着装。向后退的椅子哗啦作响，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现在就走啊？还没吃什么呢，很急吗？”

　　苏睿关心他没怎么用餐，抬手就要按铃，准备呼叫工作人员打包，却被祝抒言拦下。他摇摇头，表示不必麻烦。

　　江晏景直切主题，简洁明了地问道：“去干嘛？”

　　他们本就友情深厚，从未有过真正的隔阂。说开了，放弃钻牛角尖后，便都豁然开朗。

　　祝抒言斟酌言语，给出正经的答复。

　　“我要去写一本书。”

　　江晏景/苏睿：？？？

　　幻听了吗？
　　谁写书？
　　那个讲话总是词不达意的祝抒言吗？

　　“谢谢你们的款待，有空发消息联系。我先走了，再见。”

　　祝抒言学着苏睿的习惯，友好地轻捶他们的肩膀。未给他们过多的反应时间，便推门而出，留下一脸懵的二人。

　　祝抒言很快抵达停车场，上车后启动导航，输入目的地名称。等待路线规划的间隙，他瞥过通讯软件里置顶的消息，表面冷静，实则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思绪被拽回到某个闷热的午后。
　　彼时，祝抒言高二。

　　【有空来我这一趟吧。】

　　……

　　“下午有空来我这一趟吧。”

　　数学课刚结束，同学们哗得沸腾起来，又很快归于平静，纷纷趴在课桌上补觉。

　　姜曜林单手抱着教材，踱步到最后一排，轻敲祝抒言的桌角，给他留下这句话。

　　祝抒言收试卷的动作暂停，点头答应，“好的，老师。”

　　他也不问缘由，目视姜曜林离开班级，随后提前整理出下节课老师要讲解的题目。

　　这时，一只手自然地揽过他的脖子，眼前景象瞬间倾斜，他被迫歪着身子。祝抒言抬头，和江晏景对上视线。

　　江晏景嘴角勾起，露出虎牙，自信且张扬。整个人和太阳一样，热量爆表，声线开朗，“哇，我没看错吧，三好学生也会被约谈啊。跟哥说说，你犯什么错了？”

　　“啧啧，还能有什么错，肯定是犯了太过聪明之罪。”

　　一旦有八卦的动静，苏睿也不和周公约会了。他从前排扭过身子，伏在祝抒言的桌子上，边说边用手去扶鼻梁上大大的黑框眼镜。

　　他动作浮夸，故意搞怪。

　　“你这种天才，就应该老老实实给我们普通人道歉啊！擅自拉高人类智商水平什么的，问过我们同意嘛！”

　　“…抱歉。”

　　苏睿的语速太快，话又多，祝抒言没听清楚具体内容。但听语气似乎是在批评，所以他果断道歉。

　　江晏景抚额，“你还真敢应啊，这时候道歉，不就是承认自己是天才嘛，虽然你确实是……别人会误解你在炫耀和挑衅的。”

　　“抒言，不准再惜字如金了哈。”

　　祝抒言仍旧点头，答应得积极，却没有任何改变。

　　言毕，江晏景探过脑袋去看祝抒言的模拟考试卷。148的分数敞亮地落在姓名旁，直看得他牙酸，“真想和你换个分数。”

　　苏睿见状，也将手掌拍在自己的脸上，使劲揉搓，期间还不断唉声叹气，“我要考上这个分，我爸说能把我当祖宗供，他还反过来跟我姓。”

　　“那不还是姓苏嘛！”

　　祝抒言听后眉眼弯弯，忍不住笑出声。

　　江晏景更是肆无忌惮嘲笑他，一把将他的脑袋转回去，“行了，赶紧睡吧你，下节课是老周的。”

　　“唉呀。”

　　同时，他作下最终判断，“肯定是找抒言参加竞赛的，散会！”

　　说完，二人立即倒在桌子上，方才的热闹转眼间就消失，只剩下祝抒言愣在原地。

　　祝抒言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们便沾桌就睡。他缓缓抽出垫在最下面的语文答题卡，将其翻到背面。

　　祝抒言大概知道他被班主任点名的原因。

　　作文处标明着鲜红的数字33。

　　周莉老师曾转告他，“庆幸自己有一手好字吧，不然又得扣2分，你的下限竟然还有发展空间。”

　　祝抒言：……

　　唉，偏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