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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回见(1) 深夜复盘, ...
百福殿浸在浓稠的夜色里,檐角的鸱吻卧在高处,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将长长的阴影投在地砖上。窦韦的裙角在地砖上扫过,像个怨魂,来来回回,飘忽不定。
“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
她披着一件外袍,头发胡乱拢着,吊丧着脸,一边埋怨,一边在院子里四处寻找康缇。
“昨晚就没睡上整觉,今晚又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她气囔囔地念叨着,“蠢货,大老远从西康跑来,找这种罪受。什么公主,纯粹魔头来的,纯粹祸害我来的……”
她越说越气,路过院角一座石雕镇宅兽时,正撞上那股子邪火没处撒。偏那镇兽蹲在石座上,青面獠牙,瞪着一双铜铃眼,像是也在盯着她。
窦韦不管不顾,抬起脚,“咚”的一下,踹了上去。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泣声。
窦韦动作一顿,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又没了声响。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面前那尊石雕镇宅兽上。
“一个石头做的像,不至于吧?”
心里正泛嘀咕,又一声抽泣传来,比方才长一些,带着一丝颤抖,毛刺刺的。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这什么镇宅灵兽,昨天有人往屋里扔剑柄的时候不显灵,这时候显灵了?”
这时候,窦韦的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她僵在原地,心头打鼓,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只见一个一个人影立在面前,衣衫凌乱,头发披散。
“鬼、鬼……”她吓得渐渐失了声音。
“是我!”
人影开口了,是康缇的声音。
窦韦探头过去,眯着眼睛辨了辨,果然是公主。
“公主?您怎么……您怎么成这样了?”
康缇没有回答。她忽然往前一步,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窦韦。
窦韦被勒得往后踉了一步。她双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
窦韦不停地问。
康缇始终不肯回答。
倒不是她有意瞒着窦韦,只是心中思绪万千,不知从何开口。
方才为严修明包扎时,她看见他绷着身子,疼得直落汗,看见他颤抖的手无处安放,最后藏到身后。
那一刻,她有些不忍。
说到底,他是想她的,是为她冒过险的。如果不是自己一腔怨气,撒在他身上,如果能好好同他说几句话,或许今夜不至于闹成这样。
他那么疼,她都没好好抱一下他。
想到这,康缇的胳膊紧了紧,头深深埋进窦韦的侧颈。
“好了好了,公、公主,松开吧。”
窦韦被勒得难受,连哄带推,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康缇从身上扒下来,又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寝殿里送。看着康缇回到床榻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退出去,掩上门,回到自己那间偏厢。
刚打了个哈欠,刚脱下外袍,刚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正要往床上去时,屋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窦韦猛地回头,只见康缇进来了。她目不斜视,绕过窦韦,爬上了她的床,把被子掀开,腾地一下钻了进去,脸冲着里头。
窦韦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道:“公主,您这又是作甚?”
康缇半边脸闷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我今晚睡这。”
“你睡这,我睡哪儿?”
康缇没答话,只撅起屁股,猛地往里面拱了一下,腾出半块空位,又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那块空位。
窦韦看着康缇的后背,弓得像个蚕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口中不出声骂了一句:“又犯的什么毛病?!”
她吊丧着脸,爬到康缇身边,躺下,猛地把被子拽回半截,盖在身上。
夜深极了。窦韦闭上眼,困意漫上来,正要把她拖进去。这时,耳边又响起康缇的声音。
“窦韦,”她嘘着声音道,“你有没有想杀人的时候?”
窦韦猛地睁开眼,看了看她,回道:“没、没有啊?问这个做甚?”
康缇道:“我方才,差点把严修明杀了。”
“严、严大人?”窦韦撑起半截身子,盯着康缇,“他真来了?在这儿?他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这怎么办?”
窦韦问了一大堆问题,无一不是怕严修明私闯宫闱的事败露,连累公主,还有她。康缇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再三解释,严修明已经走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要我说他活该。”窦韦骂道,“公主多余帮他包扎。想找死,就死外面去,别污了咱们的院子。”
“嗯。”康缇轻轻应了一声,“你说得对,他不该来。可我想他来。”
“等等,”窦韦道,“我不明白,您既然想他,为何还那样对他?”
“想归想,但我不喜欢被强迫。”
“我说得不是这个。”窦韦道,“你既然想他,打从见面时,就该互诉衷肠。至于后面的事,要么水到渠成,要么……反正以严大人的品性,若非你们吵这一顿,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你说得对。”康缇道,“为何要吵呢?”
“这得问您自己啊。”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若不闹这一场,心里横竖是不痛快。”
“那现在闹完了,您觉得怎样?”
“我?”康缇转头看着她,“我害怕。”
“怕严大人不来了?”窦韦不屑地笑了下,“放心吧,他只要人没死,就还得来。”
“我不是怕他,是怕我自己。”康缇的话,越说越慢,似乎在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我怕我真的杀了他。”
“嗨,”窦韦嗤笑一声,“您当初和王上较劲,哪次不想杀了他,尤其是割王上头发那次,当时可不见您害怕呢。”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从前只是说说,即便是动刀动枪了,我也不觉得王兄会死。可这一次不一样……”康缇道,“第一次刺向他时,只是想阻止他。但第二次……我忽然意识到,他是会死的。而我,或许可以杀了他。我很想试试……”
窦韦闻言,沉默了。
她懂公主在说什么,比任何人都懂。
离开西康前,她见母亲那条旧氆氇毯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绽了线,就用宫里拨下的遣赏钱买了条新毯,亲手铺到母亲榻上。可母亲伸手摸了摸那新毯的边,并没有多欢喜,只是说了一句:“何苦浪费这些钱财,原先公主赏的那条,还能盖的。”
就这一句话,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引信,把窦韦心里那团火彻底点着了。
她把母亲这些年积攒的、康缇赏赐的东西,一件一件从柜里搬出来,堆在院子里。布匹、香囊、银镯、头面,零零碎碎摆了一地,像一座小小的坟。然后她点了一把火。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母亲像被抽去了骨头,哭着要往里冲。窦韦就站在旁边,袖着手,看着那团烈焰舔着那些物件,看着母亲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又长又扭曲。有那么一瞬,她心里竟生出一个念头,要是那火把母亲也带走,便清净了。
她只要袖手旁观就好。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袖手。
窦韦冲进去,一把拽住母亲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火边拖了出来。母亲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身上的衣料被火星灼出几个焦洞,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堆烧得只剩残烬的物件,哭得像个被夺走了所有家的孩子。
那一刻,窦韦心里的恨意被推到了极处。
可火灭之后,所有物件都变成灰烬,她的恨意却凭空消失了,只留下恨时的习惯。
这是她第一次害母亲哭,也是这一次,她才发现,自己好像长大了。
正当她沉浸在回忆中时,康缇的声音打破沉默:“你呢,你有没有幻想过,杀死一个人?一个你爱的人?”
“没有。”
“没有吗?”
“没有。”
“唔。”
康缇听到窦韦的回到,有些怅然。一个人面对自己的邪恶,有点沉重。她抬眼,望着帐顶的黑影,想象着自己躺在深渊之底。
“其实没什么。”
窦韦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也没什么,想想而已。”
“嗯,你说得对,想想而已。”
身上长出利刃,一开始,都只有自己知道。
﹡
严修明受伤了,两天没来上朝。
消息传道李齐耳中,令他心头无端一沉。前几日,紫虚真人刚说过将星有异。他当时没太在意,此刻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心里浮起一丝不祥之感。
“让紫虚真人去一趟吧。”李齐对道门禳解之术向来深信不疑,既信了天象有异,自然也要替自己看中的臣子做一番禳灾祈福。
这日,陆离带着紫虚真人和他的道童,一同来到严府,要在这里做一场法事。
院中香案摆开,黄符、朱砂、桃木剑、净水、香炉,一应器物按方位摆定。白烟自炉中升起,被午后的日光照得灰白灰白,像一层薄薄的纱幔垂在半空。
这种名堂,对于严修明来说,已经算骚扰了。可他还被要求褪去上衣,由紫虚真人在后背上画一道镇煞符。
“不必了。”严修明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本就是皮外伤,不打紧。再者,修明自幼习武,气血刚健、元阳充沛,寻常邪祟近不得身,不劳真人费心了。”
紫虚真人将朱砂笔递给身旁的道童,抬眼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走错了地方的法器:“严大人,自幼持戒、元阳未泄、精关稳固,方成纯阳之体,方能百毒不侵、万邪不近。严大人壮年之际,元阳充沛固然是好,可终究不及那纯阳之体,撑不过因果纠缠。大人近期,可曾接触过什么阴质之物?”
“没有。”
紫虚真人:“女子也算阴质之源。”
严修明猛地想起康缇,不免心虚了些,可嘴上依旧强硬:“我说了,没有!”
紫虚真人没有追问,只将拂尘搭在臂弯里,语气沉了几分:“这道符,非贫道想画,是陛下想替大人画。贫道奉的是皇命,行的是天意。法事若半途而废,伤的不仅是大人一人。严家的气数,皆在其中。”
严修明最听不得这种话,顿时怒从中来:“真人这是咒我严家?”
“贫道奉命行事而已。”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廊柱,陆离一直站,像一片不占地方的影子。见此情景,他不得不上前一步,朝紫虚真人微微欠了欠身:“真人,陛下派您来,是施恩于严大人。若是让严大人觉得受了逼迫,反倒失了陛下本意。”
紫虚真人看了他一眼,拂尘微动,没有作声。
陆离又转向严修明,声音缓了缓:“严大人,陛下有恩,法事还是要做的。若是大人不便,依我看,不如借一件贴身衣裳,让真人将符画在衣上,烧了它,也是一样的。”
严修明沉默了片刻,终于也松了口,让严亮取来一件换下的中衣,递到紫虚真人面前。
法事开始了。紫虚真人在衣背心处画下一道镇煞符,焚香念咒,桃木剑挑起中衣,火苗一燎,中衣边缘翻卷成灰,被投入火盆中。白烟翻涌而起,斜斜地升上天去。
陆离站在严修明身侧,看着那团火将衣料一点一点烧尽,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不是谁都能找件衣服替的。有些人,就是衣服。”
严修明偏过头看他,心说陆离这人,方才劝和时那般妥贴,这回却兀自讲着奇怪的话。
法事散尽,紫虚真人收了法器,带着小道,和陆离一同离开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灰烬在盆底轻轻发红,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严亮蹲在火盆旁,拿一根枯枝拨了拨余烬,忽然抬头问:“修明哥,我方才听那小道说过采补星辉的事。他说就是在吉星身上画符,跟你刚才差点画的那个差不多。你要是画了,不也成吉星了?多好啊。”
严修明正要端起茶盏,手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采补星辉,身上画符,难道说康缇侍寝时……严修明不敢想,那该是一副怎样的场景。那可是他奉若珍宝的人啊。
刹那间,他觉得手中的茶碗变得特别烫。烫得他的手指像着了火似的。后肩的伤口也忽然抽紧,一道钝痛沿着肩胛直窜到胸口,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皮肉底下穿过去。
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发烫。那夜,严修明烧得不省人事。
消息再次传回宫里时,李齐正与紫虚真人同在偏殿。真人拂尘在手,面色沉凝:“陛下,恕贫道直言,严大人拒不配合法事,心存抵触,是大逆不道。”
李齐皱着眉,正要开口,一旁静默的陆离却忽然开口:“严大人本性忠直,何来大逆不道。真人既说邪祟上身,想必那也不是严大人自己的意思。”他顿了顿,“今日时候不早了,真人还要伺候陛下用丹药,不如让太医院的人去看看,也好让陛下宽心。”
李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太医院的人连夜赶到严府。银针刺穴泄了瘀热,又换了新药、灌了两剂退热汤。到了后半夜,那烧终于开始退。
黎明时分,严修明醒了过来。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后肩的伤还在钝钝地疼,但脑子已经清明了。
“有些人,就是衣服。”
陆离的话,在耳边回响。
而严修明并没有先前那么愤怒,相反,他为自己找到一个靶子而兴奋。而这个靶子,就是紫玄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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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