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回见（2） 眼神拉丝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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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虚真人闭关修炼了。
近来伺候李齐炼丹服药、早晚醮仪、符咒加持等一应道门日常，便由小道童贞年代劳，一切依着师尊的规矩。康缇侍寝时，燃香、净水、画符、诵咒这些斋醮仪轨，也都由贞年亲自操办。
这事虽然谈不上值得庆幸，却也让人心里松快不少。毕竟一个十二岁、乌发青眼的少年，怎么看都比那个白毛怪顺眼些。
而且贞年胆子小，随便吓唬两句就能镇住，不光省去许多周旋应付的口舌，连带那些繁琐恶心的仪式，也能一并免了。甚至有时候，连朱符都是康缇和窦韦提前画好，歪七扭八、信手涂鸦。反正紫宸殿那么暗，反正陛下总闭着眼，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既然陛下能糊弄，那么凡事都能糊弄。
康缇开始以此为乐。
这日，蔡淑妃遣人来请，说后宫的几位嫔妃一道去澄心殿坐坐，有事相商。康缇本想推了，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换了身藕荷色常服，不急不慢地去了。
澄心殿内，王姝瑜已经到了，另还有几位低位嫔妃，坐在下首，像一排刚上完釉的瓷瓶，端端正正，一声不吭。蔡禾依旧坐在主位上，素银簪子，半旧绣袍，像一个半旧的香炉。
蔡禾见着康缇，赶紧招呼她坐在自己旁边，仅一案几之隔。康缇也未推辞，顺势落座，俯瞰下首各宫妃嫔。
众人寒暄了几句，蔡禾才缓缓转入正题。
原是前朝议定，要攻取营州。严修明挂帅，方略已拟定，六部随即忙碌起来——
户部连夜核度支、算粮秣；
兵部调兵册、点将牌；
工部赶制攻城器械；
吏部选派随军文官；
连礼部都忙着拟定祭旗的仪注、编纂告庙的祝文
……
可这些事务，桩桩件件都要用银子。最难的还是户部尚书，一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恨不能从算珠里抠出些银两。
前朝吃紧，后宫自然也跟着紧。蔡禾的意思很明白，与其等着户部来裁后宫的用度，不如自己先拿出个姿态来，各宫量力而行，捐些体己银钱，也好给前线将士添些犒赏，免得让人说后宫只会伸手。
康缇坐在末位，手边搁着一碟茶果，捻了一颗在指间慢慢转着，没急着开口。
王姝瑜率先表了态：“淑妃姐姐说得是。我宫里这半年用度尚有结余，捐银二百两。”其余妃嫔也跟着报了数，百八十两的，虽不多，也算应了景。
蔡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康缇身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康缇是新妃，入宫时日虽短，可嫁妆是西康王倾一国之力备下的，册封时陛下又有额外赏赐。眼下后宫谁手里最宽裕，不言自明。
康缇才不会掏钱。
她慢悠悠地捻着茶果，终于开了口：“淑妃姐姐说得在理，后宫节俭是分内事，我入宫不久，也没做过什么，多出些也是该当的。”
她微微一顿。
“不过嘛，再怎么多，也不能越过贵妃娘娘去。贵妃娘娘位份最高，她出多少，我们这些做妹妹的才好拿捏分寸。不如先问问贵妃娘娘的意思？也好有个章法。”
殿内又是一静。
比方才更静。
过了半晌，王姝瑜尬声尬色地解释：“杜贵妃深居简出，后宫之事，她从不沾手的……”
“哦——”康缇明知故问，“敢情贵妃娘娘一个意思都没有？”
现在好了，场中脸色一个比一个尴尬。最尴尬的还属蔡禾，她端起一盏茶，慢慢品了起来。
康缇放下捻了一整圈的茶果，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漫不经心道：“贵妃是后宫地位最高的，她都没动静，咱们急着表态，岂不是抢了贵妃的风头？再说了，打仗募捐这事儿，贵妃不出面，说出去多不好听。姐姐们先议着，我回头等贵妃娘娘有了章程再说。”
她拢了拢衣襟，迈步就往门口走。蔡禾赶紧放下茶盏，开口留她：“贤妃妹妹且慢……”
“淑妃姐姐，实在不巧。”康缇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戏谑的歉意，“来之前，陛下就传了口谕，让我去一趟紫宸殿，眼下时辰差不多了，改日再陪姐姐们细聊。”
她颔了颔首，离开澄心殿。
康缇走后，一屋子妃嫔开始七嘴八舌，有说杜贵妃不尽贵妃之责，有说康缇明明不想出钱，还装模作样的，而说道最多的，还是康缇。
蔡禾皱了皱眉，强令诸位闭嘴。
“她们不出钱是她们的事，你我姐妹，该尽的责要尽到。今日你们的每一文钱，都在帐册上记得明明白白，谁为宫里、为朝廷出过力，陛下也是清楚的，会念你们的好。毋须理会旁的。”
“淑妃姐姐说的是。”
“对，咱们都听淑妃姐姐的。”
……
康缇从澄心殿出来，煞有介事地往紫宸殿去。
拐过一道月洞门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蹄爪声，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黄褐色的影子便从侧廊猛蹿出来，直直朝她扑来。
康缇往后一退，脚跟磕在台阶上，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畜生擦着她的裙角窜了过去，又折回来，绕着原地嗅了一圈，大尾巴甩得虎虎生风。是一只黄狗，毛发油亮，体型壮硕，脖子上拴着一根红绳，一看便是有人精心养着的。
“归云！”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回来。”
李琮从拐角处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他看都没看康缇一眼，只弯下腰拍了拍狗的后颈：“跟紧了，别乱跑。”那狗立刻收了尾巴，贴着他腿边蹲坐下来。
康缇拍了拍裙上蹭到的灰，抬起头来。李琮已经抱着狗转身往紫宸殿的方向走了，连一句抱歉都没有。
“有病！”康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心里那口气慢慢往上顶。她眯了眯眼，也往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内，李齐正靠在榻上，半阖着眼。李琮在殿下站着，一板一眼地回禀雍典编纂的进度。那是他外祖父、尚书令杜蕴主持的差事，李琮平日便跟着学，顺便在朝中露个脸，多攒些资历。而那狗，被他留在殿外廊下，蹲得端端正正。
“第四卷已校毕，第五卷的底本尚缺两篇散佚的诏令……”
正说着，一声“陛下”打断了他的话。
是康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个小内侍，慌慌张张追进来，口里压着声音念叨：“娘娘、娘娘……陛下这会不便……”追到门边，看见李齐抬眼望过来，便不敢再往前了。
康缇才不管，径直走到殿中，朝李齐行了礼。
李齐也并未在意她的莽撞，抬眼问：“何事？”
康缇道：“淑妃娘娘今日召了后宫姐妹议事，说是为了攻取营州，后宫要捐银犒赏将士。臣妾初来乍到，想多表示表示，可又不好抢了贵妃娘娘的风头，本想问问淑妃，贵妃娘娘出多少，也好有个章法。可淑妃说贵妃娘娘那边没有动静。”
她微微一顿，瞥了眼李琮，又道：“臣妾心想，或许不是没有动静，是那笔银钱过了别的账，还没交到淑妃手上。臣妾不知深浅，特地来问陛下。”
李齐听着，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从康缇身上移开，淡淡地扫过李琮，又收回来。
康缇也转向李琮，又道：“既然皇长子也在，想必是知道的。还请殿下指点一二。”
李琮的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有接话，目光瞥向别处。
康缇以为他会辩解几句，但他没有。
哼，量他也没话说。
男人最宠的孩儿，永远是从他最爱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母妃避世不出，薄情冷漠，光凭李琮费尽心机，显他才干、攒他功绩，也是白搭。
殿内沉寂了片刻后，李齐终于开口：“杜贵妃那份，算在朕头上。”他朝身边伺候的内侍抬了抬下巴，“去支两千两，充到后宫的犒赏银里，记在杜贵妃名下。”
两千两？
康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也得掏钱，而且上限是两千两之多。
老东西还怪有人情味的。尽管杜玉曦未必领情。
现在换李琮得意了，他压着嘴角笑意，低低吐出一句：“贱妾。”
好死不死这话被康缇听见了。她也不迂回了，直接走上前质问：“你说什么？谁是贱妾？”
李琮抬着眉毛：“贤妃说什么呢？我何曾言语，只是咳嗽一下。”
“胡说，我分明听见了。”
“话可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眼看着就吵起来了。周围内侍看着二人，再看看深锁眉头的李齐，各个都慌了神。
这时候，救星来了。就听门外传来通报：“严大人求见——”
李齐冲二人摆了摆手：“都下去。”
康缇和李琮黑着脸，一前一后退出殿外。
廊下日光正盛，晃得人眼发花。康缇一抬头，便看见严修明正站在阶下，一身官袍，腰束革带，正要迈步往里走。
他也看见了她，脚步微滞，随即垂眼，微微颔首，低低道了声：“贤妃娘娘安。”他忘了旁边还有个李琮，只自顾自往殿内走，与她错身而过时，袖角轻轻擦过她的丝绦，上面的珠子微微晃动。
这一眼，抓走了康缇所有心绪，也不气恼了。她绕到角落里的廊柱旁，假装在看檐角的风铃，心里却想着等严修明出来，再看他一眼。
偏偏李琮也没走，就站在殿门口，逗弄他那条恶狗。
过了好一阵，严修明从殿内出来。刚冒出来半个影子，就被李琮拉住。
“修明，听说你马上要出征了。走，去我殿里，给你践行，祝你旗开得胜。”
严修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朝四周张望一番，回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臣今日还有些方略要回去校订。改日再听殿下教诲。”
李琮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再多言，只留下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见皇长子走远，严修明提带撩袍，四处寻人，终于在听到“叮当当”几声后，顺着檐角风铃，发现了藏在角落的康缇。
廊下，二人，隔着数尺，彼此沉默，眼神闪躲，却守在原地。宫墙的缺口，有风灌进来，吹动两人裙角袍角，微微翻动。
严修明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我，要去营州了。”
“我听说了。”康缇的声音很轻。
“营州那个地方，”严修明垂着眼，“有一种青灰色的砚石，极细润，磨出来的墨不涩笔。我到时候给你带一方回来。”
“我什么都不缺。”
“可我想带。”
“唔。”
“……”
又是一阵沉默。
他瞄着她，她瞄着别处，目光是不是撞在一起，又飞快摊开。
“那天晚上，”他又开口了，小心翼翼道，“我也不知怎么了，我……你，还怨我吗？”
康缇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在道歉，也知道他在等她说一句原谅，可这话就是说不出口。毕竟，她也动了邪恶的念头，不算全然无辜。
严修明见她沉默，以为她还在生气。他手心微微发潮，想伸手去拉她的手，可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
“嗯。”
他弯腰见礼，她颔首回礼。
又是一阵风来，比方才吹得猛了点。二人发丝舞动，衣袂翻飞。檐下风铃响个不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