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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私会(2) 严修明躺在 ...
殿中沉静下来。比方才更静,静得能听见香炉中细灰落下的声响。
不过,寂然并未持续太久。纱帐深处那道身影忽然轻轻震了一下,随即李齐放声大笑起来,是一种久未舒展的痛快:“哈哈哈哈……不愧是严门之后。好,好!我大雍最不缺的就是铮铮男儿!”
笑声未落,他伸出手拨开纱幔,从榻上起了身。一旁的内侍上前要扶,被他不耐烦地挥退了。
李齐走到严修明面前,微俯下身,用两指托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有骨气,有血性。好啊。”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把拉起严修明,拽着他走到自己那张巨大的床榻前,朝纱幔里一指:“去,躺上去。”
“这……”严修明一惊,当即跪下,“这是龙榻,臣……这于理不合。”
“唉,这有何妨?”李齐摆摆手,笑道,“朕让你躺,你就躺。”
严修明依着李齐的意思,脱掉鞋靴,小心翼翼爬上龙床,他仰躺在上面,目光不觉指向帐顶,那里刻着三十二个鎏金大字——
“安四夷,拓疆土;理漕渠,固河防;修典律,定纲常;兴文教,开太平。”
大字旁,以朱砂题着一首五言诗,字迹遒劲如石上凿刻:山河皆旧土,惟我立新麾。愿借长风去,重开万世基。
严修明望着那诗,心头一震。天下人都知道李齐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可这位帝王所图,却不仅仅是一个皇位。他恨自己没生在开天辟地的那一刻,他要这世间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按他心中的秩序重新流转。
这是何等雄心气魄。严修明不觉心神悸动,仿佛置身巍峨群山之间,澎湃之情跃动脉搏,下一瞬便要喷张而出。
李齐,帝王中的帝王。凡有志之士,皆无法抗拒他的魄力,严修明也不例外。
这时,李齐在帐外悠悠道:“修明啊,看见那首诗了吗?昨日贤妃还问起过,说那长风如何借得?呵呵,这女子倒是有趣,她问朕长风如何借得?”
一听到“贤妃”二字,严修明心中激荡的豪迈,像被针扎破的气囊,顿时憋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康缇便是在这张床榻上侍寝的,就是他身下这张床。
他不禁攥住了床上的锦褥。
或许昨日的康缇,就同今日的自己一样,躺在这里,仰望帐顶的诗。或许她的不情愿,也同自己一样,在看到这首诗时,便被其中的豪迈气魄所消解。
可消解之后呢?她是否就不屑于爱他了?
念及此处,严修明顿感心口憋闷,淡淡的惧意蔓延而来。
“修明啊,”李齐又道,“征高句丽一事,涉及兵事、粮道、边政、互市,桩桩件件都得理清楚,还是要议的。这样,朕赐封你为章机台参议郎,今后殿前行走,可随时入宫。你与杨万宁他们再议一议。不是议打不打,是议怎么打。此外,凡与此事相关的政务,都要先过你的手,再报朕。”
严修明恍惚地坐起身,从床幔中退出,跪在李齐面前。他竭力维持着方才的沉稳姿态,声音却仍有些滞涩:“陛下深谋远虑,臣不敢不效死力。臣今夜便着手拟定初步方略,明日一早呈陛下过目。”
李齐摆摆手:“不必这般急迫。”
“不!”严修明抬起头,目光清明又含混。清明是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含混则是因为,此刻他满心念着康缇。
“臣不想等。”他道,“臣一直念着此事,不想再等了。”
李齐看着严修明,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赞许。他没有再劝,只朝殿外扬了扬下巴:“也罢。你去朕的书房,朕让人给你掌灯。”
说罢,他叫来了陆离,命他给严修明带路,并嘱咐了几句,大略是好好伺候之类的。陆离应了一声,领着严修明退出寝殿,沿着长廊往书房去。
夜色沉沉,宫灯一盏接着一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严修明一路心事重重,一言不发。陆离也不多话,只提着灯笼,在他脚步微顿或拐弯时,不着痕迹地侧一侧身,将路照亮。
走了一段路,严修明终于开口:“陆公公,昨日也是你当值吗?”
“是。”陆离回道。
严修明放慢了脚步:“修明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陆公公。”
陆离笑了笑:“若是公务,某知无不言;若严大人想打听陛下私务,恕某无可奉告。”那笑意恰到好处,不近不远,像一道已经拉好的界线。
“……”
严修明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看得到,却什么都不说破。而他要问的,还就是李齐的私务。
确切地说,是康缇的私务。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斟酌了半晌,还是不肯作罢,又换了套话术,重新开口:“修明并非妄议宫中私务,只是方才陛下让我躺在龙榻上,看了帐顶那首诗,还说起贤妃也曾见过,还问过‘长风如何借得’。这话是陛下亲口对我说的。我想,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言外之意,修明未能领会?”
陆离的脚步没有停顿,语气也依旧平稳:“严大人,陛下身子虽说有些亏损,但仍是陛下,一双眼睛看尽朝堂。他若意有所指,必定会让您听懂的。”
严修明在心里对着这张铁焊过的嘴,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呵,对……陆公公所言极是。”
他以为这话题便到此为止了,正打算将心思收回到脚下的路上,陆离却忽然开口:“严大人见过那首诗,可曾诵出声过?”
严修明一怔:“诵出声?我并未诵过。怎么,这是陛下的规矩吗?”
“哦,不是。”
陆离脸上那恰到好处、不失分寸的笑意,微微漾开了一些,渐渐变成真正的笑容,像是对严修明的某种猜测得到印证,因而流露出一丝得意。
“我不知贤妃问没问过长风如何借这等问题,只是贤妃她……昨日我听着贤妃将那首诗诵了出来。”他嘴角愈发扬得高了,“我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从未见过有人将那诗诵出声来,唯有贤妃。”
严修明听了这话,心中不悦:“诵不诵的,又有何异?贤妃来了兴致,诵一诵,又有何妨?”
陆离摇了摇头,笑道:“那可不止是一首诗。”他顿了顿,“当然,说它是一首诗,也未尝不可。只是多数人见了,压根不敢将其视作一首诗,只会在心底默叹一句‘天子气象’。严大人,帝王之辞章、宫阙之巍然、山峦之亘古,这世间宏大之物,教人自惭形秽,喑然噤声。可也有极少数人,偏要在那宏大面前留一声回响。您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
严修明望着他,神色微动,没有答话。
帐顶那首诗,他的确被震住了。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忘了康缇,只觉自己像一粒落在山脚下的石子,仰头望着一壁千仞的崖。那是自然而然的叹服,不必羞于承认。而此时沉默,却与叹服无关。
他已然品出陆离话中之意,晓得他是如何看待康缇的,心中那点不悦,顿时开始发酸。他见不得旁人去揣测康缇,更见不得旁人揣测康缇身上所拥有的、他未曾了解的东西。
“陆公公,这是后宫嫔妃的私务。”他的声音硬了几分。
“严大人教训的是,”陆离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不过,贤妃的声音很大。想来,她是想让人听见的。”
严修明的愠气更甚,话也重了:“若贤妃真有此意,你听了便听了,为和还要说与我听?你是想贬损我不及嫔妃之勇,还是觉得我该对这些细枝末节感兴趣?”
陆离眨了眨眼,眼神泛起无辜,可无辜中似乎又藏着什么:“哦,我失言了,严大人勿怪。”
严修明仍不依不饶:“你这般胡言乱语,妄议后宫嫔妃,就不怕我告到陛下面前?”
陆离什么也没说,脸上又恢复了恰到好处、不失分寸的笑容,然后不慌不忙给严修明低头,行了个礼,继续引着他往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
屋内烛火正亮,案上笔墨纸砚铺得齐齐整整,墨也研好了。偏阁的罗汉床上新铺了褥子,小几上搁着糕点和温茶,像是有备无患地等着什么人彻夜不眠。
严修明坐在案前,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条白花花的腿。
唯有见着那条腿,才能定下心完成那些公务。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朝廊下守着的小内侍道:“往年攻打高句丽的军备旧档,这书房里可有?”
内侍摇了摇头:“回大人,旧档都在集贤殿书库。”
“那可否让我过去查阅。”
内侍迟疑了一下:“这个,得请示陆公公。”
听到陆离的名字,严修明就烦:“有劳公公替修明跑一趟,问问陆公公。”
“唉。”
内侍转身而去,片刻后,他拿着一把铜钥匙回来:“陆公公说,若是严大人公务所需要,可随时前往。请随我来。”
“有劳。”严修明心说,这陆离虽然烦人,但办事时还算好说话。
集贤殿书库在宫城西北角,一路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才到。内侍将他引到门口,开了锁,便退到门外守着。
严修明进去后,并没有急着翻找旧档。他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阴影里,静静等待。书库中弥漫着旧纸与墨迹的气息,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片刻后,他听见门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探头看了一眼,那内侍靠在廊柱上,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侧。
是时候了。
严修明蹑手蹑脚地脱下公服,叠好塞进书架底层的暗格里,露出里面穿着一身黑色短打。
其实,早在他从府中出发前就已备好。王承焕在府中等他的那段时间,他又是软甲,又是短打,一层接着一层往身上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难受得很。如今脱下公服,总算舒坦一点。
喘了口气后,他从腰间取下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他神清气爽。他推开书库后窗,轻轻一跃,落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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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