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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私会(1) 严修明进宫 ...

  •   严修明进宫,雷公婆绣花,钻进房间里好一顿磨蹭,才抱着一只卷轴出来。

      王承焕左等右等,早就不耐烦了,见着人时,本想嗔怪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是发现了严修明比方才精神了不少,整个人抛光了似的,衣袍平整,腰束金带,连鬓角都像是拿篦子细细梳过的,一丝不乱。这人从身边经过时,还有一股沉水香幽幽浮动。

      “啧啧。”王承焕不禁低声咂舌,心说到底是头一回面圣,堪比大姑娘见情郎,那叫一个上心,恨不得从头到脚都拾掇得齐齐整整,把自己当盘菜端到陛下跟前去。

      不过,这话也就肚子里转转。王承焕心里清楚,莫说是边州来的严修明,便是京中那些日日上朝的官员,也未必见过李齐几面。每日早朝,不过是尚书令杜蕴坐镇,只问事,不议政。而王承焕作为章机台内侍,从旁记下,先呈给师父——内侍省大监、章机台大监杨万宁,再由师父选那些值得的,最后呈报给李齐。

      因此,李齐若肯开口召见,便绝不是什么寻常事。于官员而言,是要么满门抄斩,要么一步登天的大事。而严修明显然是后者。

      到了紫宸殿,严修明跟在王承焕身后,一路穿堂过殿,来到章机台。

      此时,殿中并未见到李齐的身影,唯有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者,正低声同几名内侍训话。此人头发花白稀疏,圆脸阔腮,面色润红,眉目温良和顺,正是杨万宁。他在章机台坐镇多年,替李齐打理章奏机要,常年伏案,累得腰背微佝,但实权加身,即便姿态佝偻,依旧不减从容端雅的气度。

      见严修明来了,杨万宁连忙起身,朝那几个内侍摆了摆手,几人便躬身退去。王承焕本想留下伺候师父,杨万宁却淡淡说了句:“承焕先去吧,我与严大人说几句话。”

      “唉。”王承焕应了一声,便也退下了。

      殿内只剩下杨万宁、严修明,还有一个年轻内侍。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面容清癯。这人并不多话,只安静地侍立在角落里,时而翻翻案上的书册,时而在纸上记些什么。杨万宁要给严修明斟茶,那年轻内侍就像没看见一样,也不上前伺候,凭这位大监亲力亲为。

      严修明接过杨万宁递来的茶盏,问了一句:“陛下呢?”

      “陛下正在用药,一会儿便好,严大人且稍坐。”杨万宁笑着朝严修明拱了拱手:“这些日子宫中事务多,严大人擢升,某也抽不开身,都没给严大人道喜。见谅,见谅。”

      严修明客客气气地还了礼:“杨公公言重了,宫中之事要紧。若只为修明道喜,误了正事,那便是修明的罪过了。”

      “嗨,宫里哪有什么正事,无非催催这个、问问那个,忙来忙去也不知忙出个什么名堂来。”杨万宁摆了摆手,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倒是严大人在桂州做了不少实事,某是知道的。”

      “杨公公过奖,不过都是虚名……”

      “唉,怎么会是虚名呢?”杨万宁眉头一皱,叹了口气,“我在宫中待了六十年了,整整一个甲子,按说早该告老还乡了。可陛下中风后,身子不济,朝政不便亲理,便设了这章机台,把我这把老骨头又拎出来做大监。我是真的干不动了。严大人,您回京的时机正好。朝廷啊,缺的就是您这样的壮年之士。这江山也……唉,罢了,不说了,不说了。”

      严修明从这未尽之言中品出些意思,看来内廷也盼着陛下早立太子,只是无人敢言。

      杨万宁话锋一转,指了指一旁的年轻内侍:“对了,严大人,这是某家收的干儿子,叫陆离,模样还算周正吧?”

      陆离听见自己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向严修明见礼,声音不卑不亢:“某见过严大人。”

      严修明抬眼看向陆离,这回才将此人打量个清楚。陆离的模样,何止周正,简直是谪仙一样的人物。他面廓方正清劲,眉眼如画,朗目含星,厚唇藏柔。清秀又不失少年锐意,锐意中暗含通透豁达。整个人好似云中之峰,于高处俯瞰大地,人间诸事,尽在眼中。

      “杨公公好眼光。”严修明笑道,“若换身衣裳,只怕是谁家公子,清贵逼人呢。”

      “哈哈哈哈……”杨万宁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孩子模样也好,学问也好,偏家里穷得活不了,进了咱们这道窄门。”杨万宁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随即话锋一转,“严大人,这孩子聪明,也通透。将来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还求您多照拂他几分。”

      “杨公公抬举修明了。”严修明笑道,“都是我们这些朝臣,求着各位公公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何时轮到我来照顾您的干儿子?”

      杨万宁见严修明同他客气,言语间又多了几分恳切:“严大人,请务必将某的话放在心上。务必,务必。”

      说着,他颤颤巍巍起身,拉着陆离过来,又同严修明道:“这孩子有一样本事,凡见过的人,便能画出其命数,十之九准。但这孩子不轻易给人画,除非是富贵逼人,或成大事者。”

      严修明怔了一下:“画命数?”

      “对,以画言事,以画示警。”杨万宁朝陆离扬了扬下巴,“来,给严大人画一幅。”

      严修明觉得画命数这事有点离谱,但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不必了吧?陛下片刻后便要召见,还是下次吧。”

      “唉,就这次。让陆离画上一副,算我见礼了。”

      “……”

      恭敬不如从命,严修明勉强答应了。而一旁的陆离道:“干爹,今日时辰仓促,作画怕是来不及了。不如,我替严大人写个字?”

      杨万宁点头允了。陆离走到案前,铺纸研墨,提笔悬腕,只片刻工夫,便落下一个“忠”字。那字写得端方遒劲,笔力浑厚,却唯独“忠”字上方的中竖,收笔时微微一斜,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陆离搁下笔,抬眼看着严修明:“忠字,以中竖定中心,上竖为刃,向天,向敌,向四方,可斩贼,可立威,可成不世之功。上竖下沉,剑刃直指本心。一腔热血,一份执念,若不得其度,到头来,伤的便是自己。”

      他微微一顿,垂眼望着那字,又道:“古人云,尽忠而死,死得其所。只是所为何方,无人言明。还望严大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沉默了一瞬,平静地看着严修明,像是在等他问话,等着为他答疑释惑。

      严修明没有立刻接话。他倒不是没有疑问,只是心头那股被人看穿的不悦,早已压过了所有疑惑。严家世代忠勇,他严修明从记事起便被灌输了如何尽忠、如何守节,何须一个小太监来教他做事?

      “陆公公倒是会取巧啊?”严修明皮笑肉不笑,“文人向来有拆字解字的雅趣,陆公公看来也是饱读诗书的,这忠字解得有趣,有趣,哈哈哈哈……”

      陆离听出那话里的揶揄,既不辩驳,也不恼,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笔墨收拾了,便退到一旁去整理文书,像是没听见一般。

      倒是杨万宁呵呵笑了两声,接过了话头:“严大人见笑了。陆离这孩子性子直,不过他那句‘好自为之’,倒也不算多余。毕竟这宫里头,说话办事,走一步看三步都未必够用,可有时候看足了三步,也不一定能踏踏实实走上一步。多留一分心,总不是坏事。”

      严修明随意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时,一名内侍从殿侧快步而来,躬身道:“严大人,陛下召见。”说罢,便抬手引路,严修明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雕花木门,进入内殿。

      内殿像一座遗世的地宫,无论是窗外的光亮,还是殿内的烛火,都只是不痛不痒地照亮一小方天地。严修明的目光,越过那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亮,向深处望去,那里是李齐的卧榻,榻上床幔如瀑,层层叠叠自高处垂落。幔帐深处,一道人影稳坐如山,龙气腾然。

      严修明端步上前,撩袍跪拜:“臣严修明,参见陛下。”

      “嗯。”床幔内传来低沉沙哑的龙吟。

      李齐闭着双眼,开门见山:“你上的那道奏疏,朕看了。你说可以打高句丽,有多少把握?”

      严修明道:“回陛下,臣有十分把握。”

      “十分?”李齐笑了,“你倒是敢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臣不是空口说大话。”严修明直起身,侃侃道来,“以往伐高句丽,败不在兵,在势。表面是地理难、粮道远、朝议杂,实则高句丽从未正面迎战。”

      听了这话,李齐才缓缓睁开双眼:“此话何意?”

      严修明道:“高句丽打的,从来不是兵力,是耐力。他们不指望打赢大雍,只指望拖到大雍自己乱。只要边境还有一道山脉、一个冬天、一场泥泞,他们就可以继续等。这仗若不能从根子上解开,便永远打不赢。”

      闻言,李齐敛去所有表情,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打?”

      “不可操之过急,要先围后打。”严修明解释道,“所谓围,便是断其商路,绝其市易,使高句丽如孤悬之岛,外无所通,内无所济。此事须早作布局,不着痕迹,徐徐收紧。先断其与契丹、西康之往来,再以大雍取而代之,物价宜廉,税率宜薄,使高句丽渐渐觉得与大雍通商,胜于刀兵相争。时日既久,高句丽民怠其志,国弛其备。彼时再举师一击,便是定局。”

      李齐思量片刻,又问:“开放大雍与高句丽互市好说,可西康与契丹那边,如何处置才能断了他们与高句丽的往来?”

      “营州。”严修明开口道,“营州是西康通往高句丽的咽喉,必经之路。如今一半在契丹人手里,一半在燕平王手里。只要拿下营州,商路便握在大雍手里。”

      话音落毕,殿中陷入良久的沉默。严修明跪在原地,没有抬头,只数着案上烛火跳动的次数。眼前的雍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朝堂由蔡元皓把持着,严修明摸不准他还有几分从前的魄力。

      过了半晌,纱帐内才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又是李齐的声音:“也是个办法。你去写个条陈,让杨万宁他们议一议,这仗该不该打。”

      严修明闻言,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退下,跪在这作甚?”李齐问道。

      严修明抬起头,字字铿锵:“若此事还需议,这仗不打也罢。”

      话音刚落,李齐不禁冷哼道:“混账,你敢忤逆朕?”

      “臣不敢。”严修明面不改色,“臣只是想知道,陛下是否还是当年那个挥斥八极的天子。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心中不是滋味,然今夜入宫,陛下问及高句丽,臣心中犹存一丝念想。臣是武将,不善逢迎。若陛下锐气已消,臣便得过且过,先前那些奏疏,还有方才的话,便算白说;若陛下尚存雄图,臣愿做破阵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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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