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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兄弟(3) 严修明监禁 ...
严广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房内,脱了鞋就跳到床上,被子一蒙眼睛一闭,死人一样开睡。可半晌又半晌,始终是追不着。
他咂摸着严修明的话,什么“日思夜想”“日久天长”……这黏糊又渗人的话,怎么就能从严修明口中出来?这压根不像他能讲出的话。可严广又觉得,既然严修明说得来了,想必心里是苦到了极处。若是如此,他此刻离开,岂不是冷漠无情?
“就多留些时日吧。”严广翻了个身,打定主意,待到小满过后再动身。不过,得先给山东那边递个信,顺义军内事务繁杂,该交代的要交代,该安排的需安排,如此才能放下心来。
翌日,严广起了个大早,连饭都顾不上吃,便趴在案前奋笔疾书。一封写给窦世房,禀报京师近况;另一封给麾下裨将,详列各项军政事务如何安顿。
写罢,他急匆匆吹干墨迹,仔细封好,塞进衣襟,骑上马往城外王梁庄去了。那里有个茶馆,是顺义军弟兄们接头的所在。
到了城门口,严广同旁人一般,早早下了马,牵着缰绳缓步前行。刚走没几步,一名方脸微须的守城兵士便迎了上来,朝严广抱了抱拳,客客气气道:“敢问这位,可是严大人府上的严广公子?”
严广侧目看了他一眼,笑着还了礼:“你认得我?”
“严公子英武不凡,谁人不认得啊?”
那兵士恭恭敬敬地垂着手,语气殷勤小心,听得人心里倒是舒坦。可严广觉得,自己常年在外奔波,京师里认得他的能有几个?此人这般热络,怕不是冲着严修明来的。
自严修明回京加官进爵后,想攀附他的人数不胜数,偏他摆着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谁的面子都不给。攀不上正主,便拐到他身上来,倒也不奇怪。
想到这,严广嘴角微微一扯,摆摆手道:“严大人命我出城办事,你若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走了,不好耽误正事。”
那兵士笑了笑,随即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严公子,严大人有令,说您今日不得出城。”
“什么?”严广一愣,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见严广脸色骤变,那兵士赶紧躬了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公子体谅。”
严广皱眉问道:“严大人几时下的令?”
“昨晚。”兵士回道,“严大人亲自吩咐的,还拿了您的像,说若见了您,务必拦下。”
“昨晚他明明……”
严广话说了一半,便自己噤了声。他心头一股火气腾地蹿上来。
严修明醉成那样,哭成那样,竟还惦记着拦他?这是拿他当什么了?逃犯?他好心替严修明着想,念着兄弟情分,愿意多留些时日陪他,可他倒好,竟把他当贼防着。
“知道了。”
严广撂下两个字,便翻身上马,跑去宫门外等着严修明散朝。
他抱臂倚在拴马桩上,冷眼看着宫门的方向。越看越窝火。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宫门缓缓打开,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严修明一身紫色朝服,正步履从容地往外走,曹安已驱车在不远处等候。
严广一眼便瞧见了他,几个大步冲上去,手中未出鞘的长刀横着一挡,拦在严修明面前:“修明,你什么意思?”
严修明脚步一顿,还未开口,曹安已疾步赶到,一把推开严广,手按刀柄,“锵”地拔出一截,寒光一闪,刀锋便横在了两人之间。
严广瞥了一眼那半截寒刃,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修明,这是要拿我?”他说话间,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搭上自己的刀柄,目光冷冷地盯着曹安。
严修明从后面拍了拍曹安的肩膀,示意他退下,而后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严广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道旁几个官员正驻足张望,不远处的卫士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他咬了咬牙,松开刀柄,退后一步,翻身上马,连招呼都没打,一抖缰绳,便先一步朝严府方向驰去。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府中。
严修明径直进了书房。严广跟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开门见山:“为什么不让我出城?”
严修明缓缓解下朝冠,不紧不慢地放在案上,转过身,看着严广,语气平平的:“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严广几乎气笑了,“你把我当贼防着,是为我好?”
“你心里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严修明整理着案头的文书,语气依旧平静,“眼下多少人盯着严家,尤其是蔡元皓这个贼人,他巴不得拿住我的把柄。你若出城被人盯上,不光给严家惹来祸事,你们顺义军的接头点怕是也暴漏了。”
严广冷笑一声:“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城,哪回不是平平安安的?偏就你当我是逃犯,拿了我的像给那些兵士,禁我出城。”
严修明的语气始终不冷不热:“这都是为你好,我不能让你去当反贼,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如今这世道,哪里不是火坑?”严广语带激愤,胸膛起伏,“我这一路走来,见的苦还少么?修明,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既知世道不公,自当挺身而出,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争一口气,方不负这一腔热血。你有你的顾虑,我不怪你。你若怕受牵连,我大可以与你割袍断义,从此各走各路,绝不连累于你。可你不能将我圈在这兴安城里!”
一番义正言辞,落入严修明耳中,句句如刺。他停下正在整理文书的手,缓缓抬起头看着严广,目光又冷又厉。
“与我割袍断义?”他嗤笑一声,“那不能够!我不会放你走的!”
“你此话何意?”严广也上了火气,话赶话地冲口而出,“皇帝老儿都挡不住的顺义军,你以为你能挡住?你将我困在城中,难道我的那些兄弟就找不到我了吗?”
听到严广称呼顺义军为“兄弟”,严修明心中怒火更甚,他拿着文书的手,不禁颤抖,拇指在上面生生按出一个印子。
他将那股怒火压了又压,半晌才开口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你出不了城,可你的那些兄弟,兴许能进城。”
闻言,严广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话了,瞬间警觉起来“你想做甚?你敢动他们,你我兄弟就没得做了。”
严修明见严广拿兄弟之谊威胁自己,便再也压不住那股怒火。他猛地挥手,将手中的文书狠狠砸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纸页散落一地。
“严广!”他喝道,“我说过,我是为你好!”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严广还想争辩,严修明已大步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拽开门,朝外厉声喊道:“曹安何在?”
严广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拔腿便往门外冲。可严修明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冰冷如铁:“给我拿住他!押回房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此人踏出房门半步!”
话音未落,廊下已涌出四五个家兵,个个虎背熊腰,迎面便朝严广扑来。
严广赤手空拳,左挡右突,可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身经百战的护卫,他一时挣不脱,反被曹安等人从身后一把反剪了双臂。铁链哗啦啦缠上来,咔嗒一声锁死,将他双臂牢牢缚在身后。
“修明!”严广扭过头,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又急又痛,“你疯了!”
严修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负着手,目光平静地望着严广。
突然,严亮不知何时已闻声赶来。他站在廊下,看着自家哥哥被人用铁链绑住,眼睛瞪得滚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哥!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哥!”
他扑上去想拽曹安的胳膊,被曹安轻轻挡开,又去扯严广衣袖上的铁链,手指被铁环硌得生疼,却不松手。
直到严广被带走,严亮这才发现站在屋檐下的严修明。他连滚带爬跑去,扑跪在严修明脚下。
“修明哥!”严亮仰起头,满脸是泪,“让他们放开我哥!他怎么了?他犯什么错了?”
严修明蹲下身,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可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别担心,亮子。”他平静地说,“都是为了你哥好,别担心。”
“真的吗?”严亮抽噎着,红着眼睛看他。
“真的。”严修明拍了拍他的肩,兀自回到书房,关上了门。
方才被他扬落在地的文书,还散在原处。严修明缓缓走过去,弯下腰,一张张捡起来,捻在手里,仔仔细细整理好。
这片刻功夫,他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活了这么长时间,他从未如此平静过,连严修明自己都感到意外。他本该为兄弟情谊破裂而难过,可他没有,他得到的只有平静。
不过,这种平静很快被打破了。严修明发现手中一页纸上,记录了西康近年与高句丽通商的品类名录。
西康,这二字映入眼中,顿时令他浮想联翩。他不由得朝房中一侧的罗汉椅上望去,似乎康缇就在那,晃动着那条白花花的腿。
或许,真正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也只有这条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盘踞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撇下那些文书,从墙边斗柜中翻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只有一颗莹润的珍珠安静地卧在锦缎上。
严修明捻起珍珠,在指尖摩挲着,走到罗汉床前躺下。他将珍珠高高举起,悬在眼前,目光透过那温润的光泽,看见光晕中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缇儿。”
严修明在心中默默唤着,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闭上双眼,将珍珠塞入口中,久久含着,就像平日含着茯苓那样。
他就这样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来人报,宫里的王承焕来了。严修明一个挺身坐起来,飞快地吐出珍珠,用袖子擦净,藏回锦盒中,又理了理衣袍,这才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王公公来了,有失远迎。”他离着老远便拱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来,快请屋里喝茶。”
王承焕急急回礼,摆着手道:“严大人,茶就不喝了。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何事这般急?”
“事倒也不急,”王承焕道,“只是陛下今日精神尚好,想与您商议攻高句丽一事。”
闻言,严修明心头一动。入京后,他屡次上表,提请尽早布局辽东,如今看来,陛下终于动了心。而此刻,他思量的却不仅仅是战事,是一件令他难以自持的事——此番入宫,或许能见到康缇。
必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王公公稍坐,容我准备一下。”严修明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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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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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