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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兄弟(1) 严家出了个 ...

  •   严府终究还是迁回了京师。

      宅子坐落于崇仁坊,左邻右舍皆是公卿贵胄,朱门对朱门,青瓦接青瓦。府邸前后五进,东西跨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府中除了从桂州带来的旧部,又添了门客、幕僚、书吏、护卫,上上下下百余号人。这么多人住进去,竟一点也不显拥挤,反倒因院子太大,廊庑太深,偶尔有一两个仆从躲在角落里偷懒睡死过去,不到天黑都未必能被人发现。

      这日天刚蒙蒙亮,严广却才从外面回来。昨夜他在酒楼喝得烂醉,干脆歇在那边,今早醒了酒,用过早饭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进了门,穿宅过院,行至一处回廊,忽觉廊下池水微漾,便探头去看,一只水鸟正立在浅水中,长喙一探,叼起一条小虫,脑袋一晃一晃地将虫儿吞下。严广看得有趣,不觉轻笑了一声。

      笑过了,抬头收回目光时,无意间瞥见远处的凉阁里,有个人影端坐案前。

      那不是别人,正是严修明。

      “这家伙怎么没上朝?”严广嘀咕了一句,一转身,朝凉阁去了。

      阁中一张长案,堆满了书籍卷册。大多摊开着,书页间夹着纸条,零零乱乱,铺了整整一桌面。严修明坐在案前,聚精会神地看着,眉峰微蹙,目光沉沉。另一旁,严亮还源源不断地搬来新书,案上垒不下,便摞在地上,一摞一摞,像砌墙似的。

      “这是作甚?”严广揪住严亮问道。

      严亮见是自家哥哥,也不客气,将手中一摞书册塞进他怀里,撅着嘴道:“哥你一天到晚花天酒地,伺候家主的活儿全是我干!”

      “臭小子,教训起我来了?”严广想抬手拍严亮的脑袋,奈何怀里塞满了书,腾不出手,只得作罢。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封上写着《高丽风俗志》。再翻翻下面几本,有《鸡林类事》《东国通鉴》《三韩食谱》……包罗万象,既有诗歌杂记,也有舆图匠造,甚至还有一本《辽东女子衣饰图样》。

      严广将这一摞书搬到案前,搁在桌脚旁,问:“修明,你今日不上朝?”

      严修明这才舍得抬起头,笑了笑:“今日本是该去的。可到了皇城门口,一摸腰间,才发现鱼袋落下了,便折回来取。取了鱼袋再回去,横竖是迟了,索性不去了。”

      “不是……”严广瞪着他,“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已派人去告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严广双手扶着书案,半截身子探过去,压低声音,“迟了就不去上朝?你何时变得如此懈怠?这不像你。再者,你刚封了静江军节度使,又领了左金吾卫大将军,正是立威立信的时候。此时懈怠,只怕朝中那些人要嚼舌根。”

      严修明嗤笑一声:“叫他们嚼去!这些腌臜货色如何揣测,与我何干?况且,我也并未懈怠。”

      他拍了拍满案的书籍卷册,目光沉定:“雍康联姻已成,夹在中间的契丹想必不敢轻举妄动。西边安定了,就该集中兵力对付东边的高句丽。这是陛下一块心病。然战事不可从急,知己知彼,方能一战而胜。”

      严广一头雾水,从茫茫书海中捞起一本,有当无地翻了翻:“那你看这些作甚?都是些民风民俗。”

      “这可比兵书有用。”严修明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沿,脊背笔挺,“陛下征高句丽,不是敲他一棍子便罢,是要将整个辽东纳入大雍版图。得民心者得天下,说的就是这个理。高句丽百姓是什么性子,他们苦什么、盼什么,我军杀过去该喊什么号子,如何撼其民心,离间其君臣、动摇其根基,这才是决胜的关键。”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狂傲。“朝中那些庸人,还有蔡元皓之流不懂这些,父亲当年也不懂。可我懂,我比他们都强。他们能办到的,我能;他们办不到的,我也能。”

      严广一边耳朵里是严修明的话,另一边耳朵里是他说话时,右手不断叩击书案的声音。左右耳朵,铿铿锵锵,军鼓似的,振得人肃然起畏,都不敢动弹一下。

      自从回到京师,一向低调沉稳、谦逊雅量的严修明,变了个人似得。

      官员们的拜帖雪片般飞来,他一概不纳,只让人回一句“严大人公务繁忙,无暇见客”;同袍设宴相邀,他拒了,三番五次来请,他便冷笑:“某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回家含饴弄孙。”

      短短数日,京中便传开了:严修明一朝得势,架子大了,眼睛长在头顶上,谁的面子都不给。之后再无人敢登门。他倒乐得清静,每日除了上朝,便关门读书,仿佛满朝文武都不配与他为伍。

      尽管如此,可严广同他一起长大,知道严修明绝不是这样的人。定是有别的原因。而严广能想到的原因,也只有严修明潜藏在心底的怨气。

      对严定山的怨气。

      自古父严过甚,子虽成才,心必积郁。严定山当年对修明既寄予厚望,动辄鞭笞禁闭,父子之间从未有过一日温言软语。而王氏失踪后,无人从中相劝,严修明便只能受着。如今他有这怨气,并不意外。只是连严广也没想到,那怨气竟来得这般猛烈,严修明连装都懒得装了。

      一想到这些,严广不禁替他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气来得突然,倒令严修明笑了。

      他绕过书案走到严广身侧,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哥,别担心。我一定能收复辽东,为大雍开疆拓土,光耀严家门楣。对了,你一身武艺,不如来帮我,做我的裨将。你我兄弟联手,打下这不世之功!”

      严广被他那双灼灼的眼睛盯着,心里发虚,竟有些不敢直视。他垂下眼帘,支支吾吾道:“修明啊,其实……我打算半个月后就走。”

      严修明脸上的笑意一僵:“为何?”

      “我……那个,我打算去一趟山东。”

      “去山东作甚?”

      “还能作甚?游山玩水罢了。”

      严修明笑道:“大丈夫岂能终日浪迹山水?你与我协力,创个丰功伟绩,封侯拜相,不好吗?”

      严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讪讪地笑了笑:“我哪里是那块料。修明啊,你可别寒碜我了。”

      严修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不剩一丝表情,只拿那双幽深冰冷的眼睛盯着他。

      严广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你、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严修明忽然开口,直截了当:“你去山东,可是要去寻那济北王?”

      “济北王”三个字一出,好似一道霹雳,在严广心头炸开。

      他怔了片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修、修明,你瞎说什么呢?天子脚下,你提那人,不是害我吗?”

      严修明没有接话。他负手而立,一双眼睛依旧盯着严广,不怒不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沉甸甸的审视。

      凉阁陷入压抑的寂静。

      “修明哥,就剩这些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严亮的声音。他抱着最后一摞书,步履匆匆地跑进来,脚下一绊,“哗啦啦”撒了一地,书册滚得满地都是。

      严广见状,如蒙大赦,赶紧迎上去,蹲下身帮着捡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心当心”,一边把书往怀里搂。他的动作很快,手却微微有些抖,像是在逃避什么。

      严修明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严广微微佝偻的背上,一言不发。

      入夜,严修明又差人将严广请到书房。

      案上已摆好一壶酒、两只杯。酒是凉州带来的葡萄酿,色泽殷红如血。严广进门时,严修明正背对着他,负手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孤零零地投在地砖上。

      “哥,你来了。”严修明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亲自执壶斟了两杯酒。严广心里有些发虚,面上却不动声色,装着大大咧咧的样子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叫我做什么?”

      严修明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才道:“哥,咱们兄弟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严广一愣,随即笑道:“这不是天天见着吗?”

      “我是说,掏心窝子的话。”严修明放下酒杯,抬起眼,直直看着严广,“你心里藏着事,我看得出来。”

      严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讪讪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多心了。”

      严修明声音平缓而笃定:“你去山东,到底是为了什么?别再拿游山玩水搪塞我。”

      严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修明,”严广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什么叫不知道的好?”严修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我一同长大,我认你作兄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若遇难,我拼了命也要救你;你入歧途,我打断腿也要把你拉回来。这是兄弟间的本分。更何况,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与我严家脱不了干系。你若行差踏错,不是你自己扛得住的。我拿你为重,愿与你坦而言之,你若还瞒着我,便是负了你我多年的兄弟情分。”

      “我……”

      严广端着半杯酒,不知该喝还是不该喝,这酒杯,也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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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