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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侍寝(2) 康缇侍寝后 ...
李齐,整个大雍的主人,九五之尊。帝王之声,如天地圣咒,一字既出,万物噤声。
康缇像是被钉住一般,一动不动地支在床沿,不敢发出一丝动静。半晌,她小心翼翼转过半身,这才见着李齐的真容。
他盘腿端坐于明黄锦褥之上,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造像。若非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康缇几乎以为坐在那里的是一尊神佛。
早在来大雍的路上,康缇就想象过李齐的样子,以为是个形容消瘦、萎靡不振的人。可此番一见,不能说大为不同,至少比她想象的要有气韵得多。
李齐虽然老了,但神武之韵犹存。他剑眉入鬓,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颧骨凸起,花白的胡须半掩着乌青色的双唇。虽说这还是一张病骨支离的脸,但他阔肩舒展,脊背直挺,像是一块千年乌木,静素下方显超然神姿。
康缇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自己裸着身子,被写满了朱红色的符咒,每一笔都像血痕一般,肮脏又狰狞。此时此刻,她感到极致的羞辱,恨不能马上死去。光是死还不够,她得灰飞烟灭。她无法容忍自己如此狼狈不堪,尤其是在李齐,这个神一般的人物面前。
可是,方才内侍绑了她的手脚,只是将她塞进来时,才扯掉了堵在口中的帕子。现下,她动一动都费劲,更不要提原地消失。她只盼着李齐一直闭着双眼,不要睁开。
“难为你了。”李齐沧桑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玉曦。”
什么?
平白无故冒出个“玉曦”,难道说的是杜玉曦吗?陛下这时候提起杜贵妃,康缇以为,要么是自己听错了,要么是面前这个老东西糊涂了。
半晌,李齐又开口道:“你今年多大了?”
康缇顿了顿,心说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杜贵妃今年多大,想来应该是问自己呢,便回道:“十八。”
“十八啊,才十八。”李齐悠悠道,“朕成婚那年,也是十八。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康缇也不敢轻举妄动。
又是半晌。
李齐那花白的胡须动了动:“先帝说,成了婚,朕就能开府建牙。朕取了杜氏,她比朕大三岁。洞房夜,朕第一次见到杜氏,红烛映着她的脸,当真是如花似玉。按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可那时,朕竟有些怕她。呵呵……朕竟怕她……”
李齐顿了顿,又唤了一句“玉曦啊”,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来:“从前也不懂,朕一个皇子,对着一个臣女,何惧之有?如今也算是明白了,那是个女子啊。朕金戈铁马,开疆拓土,无一败绩,可要在一女子心中攻城略地,竟是千难万难。可杜氏温婉通透。她似是看出朕的窘迫,主动倾身过来,替朕解了衣带。朕便依着她,第一次学着如何做个男人,做一个女子的男人。”
他说着,嘴角微微扬起,笑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深长的叹息。像是重新品味曾经的圆满,短暂地幸福了一下,继而便是圆满逝去后的哀叹。
康缇从旁听着,心中的恐惧和屈辱,渐渐退去一些,转为好奇。
听他这番话,字里行间,似是对杜贵妃有些不同旁人的情愫。都说帝王无情,而李齐千帆阅尽,年近花甲,竟仍对发妻保有这般情愫,倒是难得。
康缇虽然年轻,但也见过王廷贵族诸般恩怨痴缠。活到这个岁数的夫妇,要么双双吞下不甘,全了利益和体面,要么就一刀两断、分道扬镳。可像李齐与杜玉曦这般,一个独自缅怀,一个冷漠回避,倒是少见。
这是为何呢?
李齐是皇帝,尽管老了,依旧皇权在握,难道奈何不了一个贵妃吗?若换做是王兄,有的是法子留住心仪之人,除非那个人选择了格青的路。
还有,李齐为何同自己讲这些?
康缇好奇地打量李齐,眉宇肃穆,却仍流露出一丝温和。一丝不属于帝王的温和。
另一边,李齐似乎感知到康缇的目光,眉头一动,思绪翻涌。或许是陈年往事,太过久远,猛地涌出,搅了心神,令他一时间犯糊涂了,对着康缇又是一声叹息:“唉!玉曦啊,你怎么就不懂朕呢?朕虽未封后,但放眼后宫,哪个比你尊贵?还有琮儿的腿……你怎能怪朕呢?”
李齐越说越伤感,那紧闭的双目,不禁渗出一滴泪来,落在衣衫上,瞬时化开,不着痕迹。只有原本笔挺的脊背,因为言语急促颤抖,渐渐佝偻起来。
那样子,像是失了妻儿的老者,只敢默默追忆,生怕嚎啕起来,一副脆弱的骨头架子,也被悲伤冲垮了。
康缇看在眼里,心里跟着隐隐泛酸。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李齐的样子,威严的、高傲的、凶残的、暴烈的……唯独没想过眼前这样孤独脆弱的。
孤独的人,需要一个遥远的知己。因为只有遥远,才无从知晓他的过往,才能真正聆听他的心事,而不加任何审判。
或许,这就是李齐同她讲述过往的原因。
雍帝李齐,九五之尊。他的眼泪,何其珍贵。然而这落泪的一瞬,他给了康缇。他沙哑的声音好似拨动的琴弦,令人不知不觉就听到心里去了。
一听到心里,就会伤怀哀叹。康缇便是如此。她此刻对李齐的好奇,已经达到了顶点,也对他与杜贵妃之间的恩怨,多了几分叹惋。
可直觉告诉她,叹惋是危险的。
叹惋面前这个人,分明是对自己的掠夺。她得把属于自己的痛苦、屈辱和愤怒清除掉,来容纳别人的伤感。可背井离乡的是她,被通知侍寝的是她,被扒光衣服、画满符咒的人也是她。而李齐是帝王,是比康朔更能呼风唤雨的帝王。难道就因为帝王一滴眼泪,就能将自己的不堪和狼狈抹去吗?
若康缇动了这叹惋之心,她就真的变成一张符纸了。她宁愿忍受羞辱。千倍万倍,都接得住,只要能让自己保持愤怒。
于是,在李齐又一次唤“玉曦”时,康缇挣扎着正了正身子,面对李齐,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陛下,我不是玉曦。”
“……”
随着她话音落定,整个大殿都陷入沉寂。李齐再没说半个字,只是闭着眼睛,沉默,像一尊造像。若非胸膛微微起伏,康缇还以为他死了呢。
“陛下,我是康缇。”她又道。
这时,李齐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不似老者的浑浊,倒比寻常人更加神光外现。一双漆黑的瞳仁,被烛火点亮,就像刀尖上点点刺芒,直指康缇。
她跪坐在明黄锦褥上,纤细白皙的身子全部赤裸着,从额头、脸颊、下巴到脖颈、胸脯、下腹,再到双臂双腿,就连脚底板,都画满了符咒。朱红色的笔触,一道一道,像是溢出血的伤痕。而康缇,更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美丽、脆弱、痛苦,且骇人。
*
晨曦微露,天边才浮起一线鱼肚白,康缇便被宫人们用步辇抬了回来。她蜷缩在一件披风里,脸都不肯露出办张,就像行凶之人逃罪前必须抛弃的匕首——他们要用布子包裹住,以掩人耳目。
窦韦早已在百福殿门前候着了。她看见步辇远远过来,心里便猛地一沉。待宫人们将康缇抬进寝殿,她立刻掩上门,将所有人遣了出去,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
康缇神志不清,昏昏欲睡,像个将死之人,迫不及待又无可奈何地等待着与世长辞。
她泥坨一般,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窦韦蹲在床边,手指微微发颤,一层一层地替她剥下衣物,每剥一层,窦韦的心便往下沉一寸。
当最后一片布料从康缇肩头滑落时,窦韦忍不住捂住了嘴。
那遍布全身的朱砂符文,此刻已不成字形。许是汗水的浸渍,许是整夜的辗转磨蹭,那些原本工工整整画在皮肤上的咒文,早已失了原先的模样。红的、紫的、深浅不一的晕痕,从锁骨一路开到脚踝,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窦韦不禁捂住嘴,以防自己惊叫起来,“这……这是在紫宸殿……”
她想将此事问个清楚,可看见康缇瘫在床上,哪里还忍心让她将夜里的事再讲一遍,于是只得作罢。
她替康缇掖好被角,又走到香炉前,点了安息香。青烟袅袅升起,甜腻的香气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盖住了那股隐隐约约的朱砂气息。接着,她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吩咐宫女们烧水、熬粥、备药,一刻不敢懈怠。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康缇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夜里同样的事,她又梦了一遍。
还是那张明黄的锦褥,还是那片层层叠叠的纱帐,还是那个盘腿端坐、如神像一般紧闭双目的人。只是纱帐里坐着的,不是李齐。
是康朔。
许久未见,康朔并没有大喜过望。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眼神里都是错愕。
倒是康缇先动了。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发辫,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稚气未脱,像婴儿的呓语。
“咯咯。”
一声。又一声。
那笑声像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拂过康朔眼底的冰层,他鹰隼般的眼眸,渐渐浮上一层暖意。
终于,他伸出手,将她抱了起来,郑重其事,还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缚在她身上的绳索。
不,那不是绳索,是脐带。
康朔看着她,粉团团的身子,遍布血迹,一抹又一抹,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鲜红的颜色。忽然,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滴在康缇脸上。
她冲他笑。他低下头,吻了她肉呼呼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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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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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