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妖妃今夜有召》乌力波人

63、侍寝（1） 至暗时刻。

　　“哗啦——”

　　一股浴汤包裹着康缇的身体，倏然跃出，又倏然落下。康缇赤裸着身子站起来，声色平静：“你来，为我梳头吧。”

　　窦韦抬头看着康缇，怔了一瞬，便立即爬起上，上去扶她，并一改往昔的怠惰，手脚麻利地为她擦拭身子、更衣、熏香，又仔仔细细将公主扶到妆台前，拿起一把八宝白玉梳，仔仔细细为她梳妆。

　　康缇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越发觉得自己那张脸陌生，就好像镜子中是另外一个人。这样很好，想到一会儿是这个人要去伺候陛下，她便觉得安心不少。

　　妆毕，窦韦轻轻扶了扶康缇的发髻，要收手时，突然被康缇一把抓住。

　　“怎么，可是哪里不合适？”

　　康缇握着她的手，转过身来，眼神淡然又沉重：“今晚你不必同我前去，便在这儿留着，早些睡吧。”

　　“公主……”

　　康缇半垂着眼睛，脸上闪过一抹红晕：“我与严大人……你是知道的。我晓得该怎么做，你放心吧。”

　　闻言，窦韦鼻头一酸，也只得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康缇坐着步辇，沿着宫道往紫宸殿而去。暮光灼然，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远山的轮廓被吞没殆尽，只剩眼前这座大殿。

　　大殿孤零零地端坐在皇宫的中轴线上，巍峨磅礴，最顶上一层琉璃瓦在残阳余晖的映照下，泛着金光。金吾卫甲胄鲜明，持戟肃立，从宫门一直排到殿前，可那么多的人，散在这片空旷的广场上，竟像山脚穿梭的蚂蚁，渺小得不值一提。

　　紫宸殿大门洞开，从外面望进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康缇注视着那片幽深，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只觉得一脚踏进去，便是另一个世界。

　　“贤妃娘娘，到了。”引路的内侍轻声提醒。

　　康缇这才发觉步辇已停，脚凳已摆好。她敛了敛心神，扶着宫女的手下了步辇，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幽暗。她一步一步，穿过一道道垂花门，脚下的青砖冰凉，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像踩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终于到了李齐的寝殿。她被引入里间，站定，环顾四周。

　　这里空旷得不像一间屋子，倒像夜晚的荒原。顶很高，梁架隐没在暗影里，可四周铺得太开了，再高的顶也压不住那种无边无际的空。

　　殿内陈设极尽华美，却不像西康王宫，金银琉璃，层层叠叠，满眼都是热闹。这里有金玉屏风、雕花紫檀、织金地毯……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可这里太大了，大到这些珍宝被稀释在空旷里，像荒原上的几株野花，自顾自地开着。

　　放逐，是另一种囚禁。

　　康朔将妹妹放逐而来，她站在这片荒原上，目光一遍遍扫过周遭，似乎想为自己寻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可暮色中，那些金碧辉煌之物，早已变成了鬼魅，华丽长出了眼睛，注视着殿中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她。

　　周围的宫人们例行公事般向她欠身，纷纷退下，脚步声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唯有其中最年轻的宫女，在转身时悄悄抬眼，目光瞥向大殿深处，朝康缇微微努了努下巴，又匆匆低头退去。

　　康缇循着那道视线望过去，远处，一抹白在昏暗中轻轻蠕动，引起了她的主意，她不觉向那白影迈出了脚部。

　　一步，两步……那白影正向她靠近，也渐渐展露真容。那是瀑布一般的床幔，自上而下垂落，层层叠叠，豁大一片，将殿后隔出一个朦胧的、不可窥探的空间。纱幔内隐约可见一座台子，规整，方正，正面还竖着两道楞子，不像床，倒像是祭坛。

　　“陛下应该就在那吧。”康缇心中暗道，心跳又咚咚地擂起来，擂得她指尖发凉。

　　忽然，殿中乍起一阵铜铃声。那声音来得突兀，尖锐而密集，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盖过了她心头所有的擂鼓。康缇一惊，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帐幔两侧竟还立着人。

　　“天命玄真，圣德承运。皇天降瑞，吉星辅宸——”

　　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帐幔左侧缓缓踱出。来人像是霜雪捏成的，皮肤、须发、睫毛皆是素白，异于常人得白。就连瞳色也是极浅的，像两汪被稀释过的茶汤。他身披鹤氅，头戴竹冠，手持玉如意，长须飘胸，只是那白须白眉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非但没有仙风道骨的超然，反倒生出一种鬼魅般的模样。

　　道士身边，还有一道童，约莫十二三岁，手里摇着铜铃，面有微惧。

　　道士行至康缇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而后微微侧头，身后的道童便颤巍巍地捧出一只小小的白玉杯，双手递到康缇面前。杯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黏腻的光。

　　“贤妃，请饮此杯。”道士说。

　　康缇端起来，凑近鼻尖一嗅，腥甜扑鼻。是血。她皱眉，将杯子推回去：“这是什么？我不喝。”

　　道士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贤妃乃吉星降世，星辉晦涩，须以血引之，方能显耀。此血取自灵鹤，经九九八十一日醮祭，可通星宿。饮下它，秘仪方启，陛下龙体方可承星补元。”

　　康缇盯着那杯暗红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道士，望向那层层叠叠的纱帐深处，那里躺着一个她从未谋面的老皇帝，等着用她的身体来“采补”什么星辉。

　　她想摔了杯子，想骂人，想转身就跑。可她忽然想起窦韦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求她务必撑住，不觉又心软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将那杯腥甜的液体一饮而尽。喉头滚动，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杯子递还道童。

　　道士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跪。”

　　康缇眉梢一挑，心头的恐惧被这一声“跪”激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倔强的火气。她微微扬起下巴，盯着那道士：“你是何人，敢叫我跪？”

　　道士不语，面色不变，只微微侧头。身后一名道童立刻上前半步，小声道：“此乃玄清真人紫虚先生，受封‘洞微阐教护国天师’，掌灵台秘事，司天子修真之仪。陛下亲口敕封，见天师如见圣颜。”

　　康缇冷笑一声：“陛下呢？”

　　道士仍不语。道童说：“陛下在榻上等候。贤妃乃天命吉星，今夜侍寝非同寻常，关乎陛下龙体康健、国祚延绵。须先由天师行‘采星补元’秘仪，为贤妃醮星注灵，方可承恩。此乃天机，不可轻慢。”

　　康缇听得眉头紧锁，只觉得荒谬透顶。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是说，侍寝之前，还要先被你们摆布一番？”

　　紫虚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诵经一般：“吉星之辉，须以秘仪引之，方能入圣体。此非摆布，乃天人之契。贤妃既承天命，自当随顺。”

　　康缇嗤笑一声：“天命？吉星？你们不过是把戏法编成了经文，拿来唬人罢了！”

　　紫虚真人面色微沉，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西康蛮荒之地，何知中原大道？贤妃既入大雍，便当遵大雍之礼。此乃陛下旨意，非贫道擅为。”

　　“你才蛮荒呢！你去过西康吗？见过泽水之上绿洲城邦吗？狗东西什么都不懂，敢言大道……”

　　康缇反唇相讥，骂得正酣。突然，纱帐内忽然传来一阵咳嗽，沙哑而沉闷。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好了么？”

　　紫虚真人不再与康缇分辩，只朝身边的道童一挥手。道童收了铜铃，他又转过头，对康缇冷冰冰道：“请贤妃去衣。”

　　“你说什么？”

　　康缇忍受不了他命令一般的口吻，况且还是让她当着他的面脱去衣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紫虚真人，那股怒气毫不掩饰。

　　紫虚见康缇一动不动，又看了眼身边的道童，示意他上前帮忙。

　　道童怔住了，他看向康缇，稚气未脱的小脸顿时涌起一片红晕。可师父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盯得他愈发害怕。犹豫片刻，他觉得还是康缇的威胁小，于是瑟缩着身子，靠了过来。

　　“放肆！”康缇见道童要来解自己的衣带，一把将他推开，并护住衣襟，怒目而视，“谁敢碰我！”

　　紫虚真人面无表情，只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下巴，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为贤妃去衣！”

　　话音落下，殿外立刻涌入四名内侍，个个面无表情。他们一拥而上，将康缇的胳膊反剪到背后，任她如何挣扎踢打，纹丝不动。

　　“你们放开我！你们这些奴才！”

　　“贤妃娘娘恕罪，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领头的内侍口中说着恕罪，手上却毫不留情。另两人飞快地解开了她的衣带，将外袍、中衣、亵衣一层层剥下来，像剥一只羔羊的皮毛。

　　康缇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而徒劳。她拼命扭动身体，指甲划过内侍的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可那些人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沉默地执行着命令。

　　片刻之后，她被剥得干干净净，赤条条地暴露在灯火之下。两个内侍死死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压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凉的砖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紫虚真人这才缓缓踱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玉柄朱毫，又命道童捧来一只小小的金盂，盂中盛着殷红的朱砂液。他蘸了朱砂，在康缇的额头、眉心、双颊、下颌、锁骨，一路向下，画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符文。朱砂冰凉，触到皮肤时像蛇的信子，湿腻腻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康缇又惊又怒，张嘴要骂，一个内侍怕陛下听见动怒，便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狠狠塞进她嘴里。

　　就这样，咒骂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是西康公主，是大雍皇妃，此刻却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牲口，被人随意涂抹、摆弄。

　　终于，符文画完了。

　　紫虚真人收起朱毫，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挥手，四名内侍将她抬了起来，像抬一截木头，穿过纱帐，走上那座祭坛一般的床上。

　　纱帐被掀开，一股浓重而怪异的药味袭来，闻得人直发呕。还未等康缇适应这样的气味，纱帐又落下了，将外面的灯火隔绝。

　　康缇挣扎着坐起身，一只腿伸向帐外，想要逃离这个祭台一般的地方。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苍老而沉厚的声音：“难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