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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初来乍到(2) 康缇被通知 ...

  •   册封礼结束,康缇以贤妃的名义进宫。

      蔡禾作为后宫的实际统领者,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帖。赐居的宫殿名作百福殿,坐落于太液池西畔,三进院落,雕梁画栋,庭前种着两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满树胭脂色,风过时落英缤纷。

      殿内陈设更是费尽心思,屏风上绣的是西康的山川纹样,案头供着西康特有的青釉瓷瓶,连熏炉里燃的香,都是千里迢迢从西康运来的甘松。

      蔡禾还特命尚寝局将殿中帷幔换成西康人钟爱的杏黄色,又在偏殿辟出一间佛堂,供康缇礼佛之用。不可谓不用心。

      若非要挑出毛病,仅有一点,承恩殿距陛下的紫宸殿太远了,一个在太液池西,一个在东,隔着整座宫城。

      不过康缇并不在意,她巴不得离陛下远一些,越远越好。她在意的只有严修明,和他瞪来的那个眼神。

      徐尚宫引着康缇,将殿内各司女官一一引见。掌灯、奉茶、司沐、司饰,凡在殿中当值者,逐一报上名姓,口称“娘娘”。康缇心事惶惶,却碍着贤妃的仪态,只得勉强打起精神,一一颔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末了,徐尚宫恭声道:“娘娘一路辛苦,且先歇息。殿中一应事务,奴婢们自会尽心。”康缇点头,挥退了众人。

      可还没来得及安静片刻,殿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躬身立在门槛外,尖着嗓子道:“陛下有旨,今夜召贤妃娘娘侍寝。请娘娘沐浴更衣,随奴婢往紫宸殿。”

      康缇心中一凛,后脊又是一阵凉意。

      该来的终究要来,躲不过的。

      遣走了传话的内侍,宫人们便忙碌起来。备汤的备汤,熏香的熏香,捧衣的捧衣,将康缇簇拥着送入浴房。

      偌大的浴池中热气氤氲,水面浮着玫瑰花瓣,香气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康缇皱着一张脸,满心惶恐,磨蹭着褪了衣裳,缩着肩膀沉入水中。

      池水微烫,她却觉着冷。

      她下意识将双腿蜷起,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热水漫过肩头,她却仍在发抖。

      一个宫女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壶嘴倾出的热水正浇在她裸露的小腿上。

      “嘶——”

      康缇猛地缩腿,溅起一片水花,“你做什么!”

      那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手一抖,铜壶险些脱手,连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康缇心头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气忽然窜了上来,将水花拍得四溅:“出去!都给我出去!”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一个年长的女官硬着头皮上前:“贵人息怒,奴婢们只是奉命伺候……”

      “我说出去!”

      满屋子的宫女慌忙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康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着小腿上那块被烫红的皮肤,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又想起了康朔。

      这一次,没有炫耀,没有挑衅,只是思念那个无微不至的王兄。

      突然,门又被推开了。

      康缇正要发作,却见来人是窦韦。她端着一只小瓷瓶,神色淡淡的,走到浴池边蹲下身,拧开瓶塞,将瓶中的药膏轻轻涂在康缇小腿的红肿处。

      “谁叫你进来的?”康缇这话,看似质问,实则软了许多。

      窦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涂药:“我自己想进来。”

      “你?”

      康缇有些诧异。

      她的两个贴身侍女,红熙与窦韦,脾性截然不同。红熙勤谨周全,分内分外,无不用心;便是康缇未曾吩咐的,她也能想到前头,做得妥妥帖帖。

      而窦韦与之相比,只能说是奸懒馋滑。不叫到她头上,她是不会做任何事的。若叫到她头上,也是你说一,她做一,多一步都不肯。

      按说这样的侍女,早该被撵走了。不过她却有一点好处,便是对康朔交代的差使,也同样不上心。

      康缇身边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康朔的眼线,窦韦也不例外。只是她太懒了,懒到康朔都懒得用她。毕竟有那功夫吩咐窦韦,不如多使唤红熙两回。

      因此,窦韦于康缇而言,反倒是值得信任的。

      只是这人有个毛病,凡遇上康缇发脾气,她总会躲起来,人间消失了一般。可这一回,康缇在浴房中大动肝火,宫人们吓得作鸟兽散,窦韦非但没有躲,反而顶着主人的怒气,亲自端了药膏走进来。

      “公主何必跟她们置气?”窦韦低声道。

      “你有何事?”康缇问。

      “烫着了,涂些药便是。”

      “我问你有何事?”

      “……”

      窦韦沉默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才抬起头,缓慢开口:“公主,我担心您。”

      “呵呵。”康缇冷笑一声,“你今日怎的如此怪异?”

      “我说真的。”窦韦顿了顿,又道,“公主,您还记得凡依嬷嬷吗?”

      凡依嬷嬷是康缇的奶母,是除了康朔外,她最爱的人,当然记得。只是她身子不大好,五年前就回家休养了。

      窦韦继续道:“不瞒公主,凡依嬷嬷是我母亲。”

      “她是你母亲?”康缇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可你从来没提起过。”

      窦韦低下头道:“我不想提她。她虽然是我母亲,可她从未将我当女儿疼爱过……”她的声音愈发低弱,渐渐颤抖起来,“一直以来,她最疼爱的,都是公主您……”

      伤感漫上来,她说不下去了,仓促起身,退后几步,将自己藏进氤氲的水汽里,遮挡住她泛红的眼眶。

      康缇望着那道背影,心有戚戚,大抵也猜出来,窦韦先前为何那般懒惰怠慢。

      当初,凡依嬷嬷是哭着离开西康王宫的,回到家后,一颗心却始终悬在康缇身上,那份沉甸甸的思念被她小心翼翼地藏着,以为无人知晓。可窦韦早就看出来了。

      母亲总是一脸哀愁,愁那个嗜赌成性的丈夫撑不起家,愁自己日渐衰败的身子,愁女儿窦韦前途未卜……若说这不堪的日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也只有听到康缇的消息。

      窦韦忘不了,母亲时不时翻出公主儿时的玩具,握在手里细细端详,脸上便浮起笑意来。那是纯粹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幸福,是她在这世上极少见到的母亲的模样。

      一开始,窦韦还盼着母亲也能对自己这样笑。她事事顺着母亲,由着她将自己送入宫中,送到康缇身边伺候。她以为这是母亲为她谋划的前程,可渐渐地,她才明白,那份谋划里,藏着的是母亲自己的私心。母亲不想断了康缇的消息。

      这世道,最是不公。康缇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她才是母亲的女儿。康缇有万千宠爱,而她只有母亲。

      说起往事,窦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都是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

      康缇怔怔地看着她。水汽氤氲中,她第一次认真端详窦韦的眉眼。那微微挑起的眉,和长长的眼尾,确实有几分凡依嬷嬷的影子。她忽然觉得心口发酸,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默默咽了这么多年苦楚的人。

      这是头一回,她实心实意地同情一个人。没有任何纠葛,没有任何杂念,只是单纯地为另一个人的委屈,感到心疼。

      “你、你可有稀罕的东西?”康缇抬起湿漉漉的胳膊,指了指浴室外面,“这百福殿内,若有你看上的,算我赏你的。从西康到大雍,这一路,你也辛苦了。”

      她原是想说几句体己话,可话一出口,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腔调。

      窦韦原本满心委屈,听到这傲慢又笨拙的话,竟被气笑了。她嘴角一弯,泪痕还挂在脸上,那笑便显得有些古怪。康缇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敛起笑容,正色道:“公主,我说这些,不是向您讨赏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窦韦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自己一贯怠惰,王妃也不喜欢我。当初她为您挑选随嫁的侍女,若我不愿来,她是劝都不会劝的。她会在您嫁过来后,找个由头,将我打发回家。可我不愿回去。家里……无人在意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我想,就混着吧。随您来到大雍,在皇宫里当差,总归是好吃好喝的,日子也不难过。从前在西康,我不愿伺候您,是觉得您不缺我这一份殷勤。您身边有红熙,有那么多宫女内侍,少我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想出挑,出挑的人死得快。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康缇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是,”窦韦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上一次您要逃婚,让张家二小姐帮着打掩护,我心里一下就慌了。这可是天家大婚,两国联姻,您这一逃,陛下怪罪下来,得多少人才能担下这罪责?使团的官员、凉州的官吏、沿途迎送的兵士……几千条人命,只怕都要跟着陪葬。而我这条小命,怕是也要交代了。不交代在大雍,也得交代回西康。康王不会放过我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

      “所以,”康缇接过话头,“你希望我回来?”

      “嗯。”窦韦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下去,“当日严大人去寻您,我一度以为,他是担心祸及自身,想要逃走。我心里害怕极了,一个人在驿馆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公主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如果严大人也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睛水蒙蒙的。

      “好在您最后回来了。我不知道严大人是如何说服您的,也不知道您为何改了主意。我只知道,再次见到您时,我心里竟是欢喜的。”

      康缇静静听着,她从未想过,一个影子一般的侍女,心里竟藏着这么多波澜。

      窦韦抽了下鼻子,声音又低了几分:“说句僭越的话,我嫉妒您,甚至心里有恨。您都已经是公主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竟还抢走了我的母亲……”

      康缇忙解释:“奶母是王兄为我选的,并未我……”

      “我知道。”窦韦打断她,因为急于辩白,语气有些焦灼,“我知道不是您选的。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明明我才是她的女儿,她却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您。她教您识字,哄您入睡,在您生病时彻夜守着……而我呢?我穿的戴的,都是您剩下了,赐给母亲的。正因如此,我为自己的欢喜感到羞耻。”

      “我害怕,害怕您回不来,害怕您出事。那一刻我才知道,不管我心里有多少怨恨,您终究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是您的奴仆,仰赖您过活。您好,我便过得不差;您不好,我恐怕……恐怕也活不好。所以,我是真的担心您。”

      “……”

      康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弥漫在心底的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忠诚,冲淡了不少。

      窦韦道:“打从进宫起,我便觉着您心事重重。方才尚寝局来人传旨,我看您脸色都变了。我知道自己身份低,没资格劝您什么,可我是真的怕,怕您撑不住。您若撑不住,我又该怎么办?”

      她说着,膝盖一弯,忽然跪在地上,额头抢地:“公主,窦韦害怕,求您务必、务必撑住。”

      康缇沉默不语,整个浴室也静了下来。地面多处水渍,窦韦伏跪在那里,额周的头发、衣裙、袖摆,都沾湿了。她看在眼里,心头软了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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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