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初来乍到（1） 三十多岁的 ...
-
“公主莫要紧张，明日辰时，奴婢会亲随公主左右，每一步该行该止，奴婢都会提点。贵人只消跟着奴婢的指引，便不会出差错……”
康缇的居室内，烛火煌煌，映得一室通明。
徐尚宫领着两名女官，将明日的册封仪程与康缇细细陈来，何时更衣、何时出驿、何时入城、何时于大慈恩寺候旨，每一环如何见礼，皆说得分明。
只是康缇有些乏了，硬撑着眼皮子，僵巴巴地记下徐尚宫地话。而徐尚宫作为宫中数一数二的女官，眉眼高低最是能分辨清楚，便躬身问道：“公主若是乏了，先歇一歇罢？”
“无妨，你接着讲，一并讲透了，再歇着也不迟。”康缇道。
徐尚宫笑了：“公主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奴婢是知道的。宫中规矩虽多，却也并非铁板一块。左相蔡大人特意吩咐过，说不可怠慢公主；淑妃娘娘也再三叮嘱，要奴婢好生伺候公主，万不可生了拘束。”
康缇抬起眼，目光微微一凝。这一天，徐尚宫口中频繁提及此二人。
左相蔡大人，便是尚书左仆射蔡元皓，那可是整个大雍的一驾马车，半个朝廷都得他担着。至于淑妃蔡禾，乃是蔡元皓的妹妹，嫁与雍帝多年，只得了一个公主。尽管如此，蔡禾还是手握大权，掌后宫诸事，一度越过了贵妃杜玉曦。
康缇出嫁前，听王兄提起过，蔡家亲康主和，这和亲之事，便是他们促成的。王兄还嘱咐她，李雍皇室错综复杂，遇事不决时，可与蔡家商议。不过今日迎劳，蔡家一个人都没来，反倒是杜贵妃膝下的大皇子李琮来了。
真是有趣得很。
但细究起来，也无趣得很。
康缇满心只装着严修明，雍廷你争我斗，尔虞我诈，于她而言，不单是无趣这么简单，更是需要警惕的麻烦。因为她是西康公主，一旦涉入过深，势必要依着王兄的谋划，为他步步为营。
诚然，人总得有所依从。哪怕众叛亲离者，也得再寻个泊处，心中有所皈依。康缇想与从前切割，便要尝试成为雍人。她收敛了往日的骄纵疯癫，一板一眼地同尚宫尚仪们学起雍礼，一不小心竟赢了个谦逊有礼的美名。
大慈恩寺，洪钟徐鸣，声漫九衢。这日，康缇正式受封贤妃。
寺门洞开，金吾卫的队列从山门一直排到大殿，日光落在戟刃上，寒光凛凛。殿内香烟缭绕，佛菩萨垂目低眉，仿佛也在注视这场典礼。
康缇身着深青色翟衣，金线绣纹隐隐流转，花树冠上金翠摇曳，耀着所有人的眼睛。
她在女官的引导下拾级而上，身后跟着副使捧册，两侧立着宗正寺卿、太常寺卿、鸿胪寺卿等一应执事。
而严修明作为正使，持节立于阶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康缇的背影。礼乐齐鸣，轰隆隆梗在胸口，梗得他焦躁不安。可若没了这礼乐声，又太安静了，他怕自己隐秘的心思被听了去。
旁人听了，倒也无所谓，怕就怕自己听见。一旦听真切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六宫列位，淑妃率命妇恭迎——”
大殿一侧，原本属于贵妃杜玉曦的位置，却不见她的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淑妃蔡禾。她领着六宫命妇垂手观礼。面对康缇见礼，她含笑颔首，神态温婉。而殿中天子之位，也空空荡荡。李齐并未出面，一应典仪，皆交由李琮代劳。
“恭请皇妃，升座受册——”
康缇跪在蒲团上，听礼官宣读制书。那些庄严的词句从高处落下来，像一阵不合时宜的落雨。
寺外，百姓远远跪了一地。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吉星耀雍”，那声音落下，瞬间激起一片嗡嗡的声浪。
“天降祯祥，护佑苍生——”
“皇妃临位，福泽绵长——”
寺外，兴安城沸腾了。
城中百姓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笑，有人甚至被那高亢激昂的呼喊戳中，一时感怀，偷偷抹眼泪。他们相信吉星临凡这种传说，相信西康公主就是吉星，相信她的到来，会将大雍推上一个新的巅峰，一个盛世。
声音一浪一浪，翻过院墙，飘入殿中。康缇隐约听着了，低声问身边的徐尚宫：“外面吵什么呢？”
徐尚宫低头笑道：“百姓欢呼，说贵人是吉星降世，大雍从此太平。”
听了这话，康缇心说这也太荒谬了。
她不过是被称作吉星，又不是真的吉星。再者，自己是来给陛下做皇妃的，又不是来指点江山的。盛世到来与否，与她何干？中原历朝历代，经史子集，煌煌数千载，教的是圣贤之道。其言至真至明，万疆万国、屈指可数。怎的这兴安城，天子脚下的百姓，还如此轻信盲从，此非圣贤者之志。
于是，她一个没忍住，“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偏此时鼓乐暂歇，康缇的笑声，不大不小，轻轻荡在四周。她下意识抬起头，一眼便对上李琮的目光。
这位大皇子一身绛纱袍，站在宗正寺卿和礼部尚书的中间，双手交扣在前，冷峻威严地盯着她，带着轻微的蔑视。
康缇心头一凛，立马警觉起来。她微微扬起下巴，回以同样的眼神。
可李琮不闪不躲，甚至冲她笑了起来，微微颔首：“贤妃一笑，天真烂漫，万分动人。然今日受册，礼成于佛前，万民仰望……”
正说着，身侧随侍拉了下他的袖子，却被李琮无视，继续道：“贤妃此后便是天家妇，一言一行皆系国体，往后还望时时自持。某虚长贤妃十余岁，斗胆言此，莫怪。”
康缇闻言，顿时怒从中起。
什么天真烂漫？什么虚长十余岁？这不就是说她年纪小不懂事吗？可她再小，也是陛下的皇妃，是他李琮的长辈。
今日是她的册封礼。她不过是笑了一下，声音不见得多大，又没作又没闹的。整个大殿，那么多人，有一大半都没听见，就显着他耳聪目明。
康缇歪着头看向李琮，也向前进了一步，笑道：“哦，是大皇子殿下啊。方才殿下说虚长我十余岁，想必年过三十了吧？”她笑意盈盈地对着李琮打量一番，“壮年之时，好得很。对了，殿下可曾封王？”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受问者李琮更是面如铁青。
在雍廷，皇子封王，乃至于太子侧立，不单是不可妄议，更是半句都不能提。
永春门之变后，晋王李齐一跃成为当今天子。按说新皇即位，发妻杜玉曦当封为皇后，其长子李琮，年已及冠，即便不立为太子，也该封个王爵。可李齐偏偏不按规矩来。这些年，杜玉曦始终只是个贵妃，李琮更是连个王号都不曾有过。
为此，朝臣屡次上疏，请封后立储以固国本。起初李齐以“皇长子无功”挡了回去。后来谏者愈众，言辞激烈，咄咄相逼。李齐震怒，一口气贬斥十三人，为首者更被赐死。
自此，朝堂之上，无人敢言此事。可坊间不免猜测，私下议论：李琮作为皇长子，无才无德无功，不堪大用。
这话说多了，自然就传到了李琮耳中。他虽心有不甘，奈何父王有言在先，为臣为子，也只能忍辱负重，强撑着一副皇长子的体面。只要场面上无人提及，这体面便也还撑得住。
偏偏康缇仗着自己初来乍到，无所顾忌，当着殿上大小官员、后宫妃嫔和寺庙僧道的面，将这根刺直直扎在李琮脸上。李琮铁青的脸上，强撑着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早已攥成一块石头。
这时，康缇又补了一句：“殿下还未封王么？哎呀，殿下身为皇长子，还未封王，可如何轮到其他皇子……”
李琮面上青筋微跳，已是怒极。礼官见状，慌忙想要高声唱赞，转入下一项仪程，草草结束眼前尴尬的境地。可嘴刚张开，就听见一声细咳。
他循声望去，只见淑妃蔡禾端坐于命妇之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着眉毛，直直瞥向礼官。那眼神不怒自威，分明在命令他不得轻举妄动。说白了，就是要看这场好戏。
礼官顿时噤声，进退维谷。殿中众人的气息，像被抽干了一般，窒息压抑。
台阶之下，严修明将这微妙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眉头一拧，不假思索，撩袍快步迈上台阶，从愣怔的礼官手中接过了那卷册封制书，转身面朝殿中，朗声道：“吉时已至，恭行册礼——”
他声音沉稳嘹亮，像冲车撞开了厚重的城门，尴尬窒息的局面终于结束了。礼乐重新响起，僵住的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来，继续各司其职。
蔡禾缓缓收回目光，垂眼整了整袖口。身旁的命妇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娘，那西康公主也……”
“闭嘴，那是贤妃。”蔡禾嗔了一句，却并无愠色，笑意仍挂在嘴角。
严修明将制书交还礼官，退下台阶时，侧身向李琮微微躬身，低声道：“臣方才越俎代庖，只因怕误了吉时，还望殿下恕罪。”
李琮微微笑道：“严大人一片公心，何罪之有？吉时不可误，礼不可废。有些人，便是缺了这份敬畏之心。”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康缇。
严修明垂首：“殿下所言极是。礼法森严，岂容儿戏。臣深以为然。”
一旁康缇听得真切，李琮那话分明是在讽刺自己。她心里又恼又委屈，却不是因为李琮，而是面前的严修明。
她刚要分辨，不料严修明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不同于往日缱倦神情，这一眼，只有怨恼和威压。
被他这一瞪，康缇全然愣住了。紧接着，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直冲后脑，将她心头的恼怒浇得干干净净。
从灞桥驿开始，她自以为熟悉的严修明，正一点点露出她从未见过的面目。他时而坦荡豪爽，时而虚与委蛇；他能在礼官愣怔时一把接过制书稳住全场，也能转身就向李琮低头赔礼。一张脸，换了又换，变戏法一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正在侵入她的身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