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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逃跑(5) 男人狗起来 ...

  •   莲座下,一地香灰,雾霭一般铺陈开来,上面一道道划痕,或深或浅,或狰狞,或躁动,或蜿蜒,或锋利……

      严修明看着这些划痕,再看看莲座上的缺口,以及歪倒的铜炉,仿佛看到自己方才疯癫狂怒的样子,却又很难相信眼前一切皆是自己作为。

      他很羞耻。

      此事原本不该沦落到这种地步,但他偏偏失了分寸,闹了这么一出,狼狈又不堪。

      可事已至此,总得有人收拾残局。一切迷惘、一切困惑,都该有个定夺。虽说这件事并不容易,可至少康缇没被吓跑,她还在自己身边,还在自己怀里,严修明就有法子。

      他决定自私一回。

      对,也该轮到他自私一回了。

      反正佛像已经被他砸了,反正要下地狱,自私一次又如何?

      他伸手擦去康缇的眼泪,却因为满手香灰,反倒将那张白绒绒的脸弄脏了。他看着扎眼,索性扣住康缇的后脑,按在自己怀里,不去看她的眼睛。

      “缇儿,我爱你。”他脸上的表情全被抹去,好似死人一样,低下头,双唇贴着康缇的耳朵,声音却冷冰冰的,“记得启明大典上时,你从璇玑塔出来,花火一般,炫目耀眼。那时,我这半颗心便是你的了。在金凉城,我每天熬着日子,凡有机会便去趟王宫,想着能见你一面。可又不敢真的见,怕另外半颗心也成了你的。偏你是个贪心的,你在营房唤出我的名字,说是要将你交付于我,却把我整颗心抢走了。不,不只一颗心,是浩淼星汉般的心。可我没有那么多,我只一介凡人,只一颗心,所以我欠你的,不论如何爱你,都不够……”

      康缇被闷在严修明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那里起起伏伏,像是海浪,一下下推着她这艘孤舟,不知不觉背离岛屿,驶向无人之境。

      在那里,严修明用难得一见的柔情蜜意,于沧浪间夯实了一处岛。甜蜜、孤独。

      她的眼眶涌出一滴滴泪水,晕湿在他胸口。一片片潮湿散开,又黏回她脸上。她抬起头望着严修明,声音微微颤抖:“你……当真?”

      严修明不敢回望她,他再次将康缇的脸拥到胸口,声音依旧冷冷的、低低的:“从前,我见世间之物,万花百相,皆无滋味,直到见了你,方觉出其中的酸甜苦辣。可我这人早已无可救药,我尝着酸非酸,甜非甜,苦非苦,辣非辣。便如今日之雨,来时被灌了许多在口里,酸涩得很,可见着你那一瞬,竟回甘了。缇儿,你走了,叫我如何是好?余生漫长,教我如何是好?”

      一句句“如何是好”,戳得康缇心口发酸。

      初见时,他端坐在大典上,清风霁月,泰然自若,他幽深遥远,此刻却像个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讨要一点同情。

      她双臂环住严修明,反把他搂住,头扣在颈窝,仰着脸,撑着他,一边摩挲着他的后背,一边虚娇娇道:“别这样说……”

      严修明的目光漫不经心,瞥见了自己的短剑,孤零零地被丢在地上,便又道:“你若非走不可,方才我给了你一把刀,你就该杀了我,把我的心挖出来,埋在你落脚之处,也算我陪了你一段。我知足了。”

      “你胡说什么呢?”康缇嗔道,“你就不能好好的吗?”

      “你走了,我好不了。”

      “可我不走,你我又能怎样?”

      “你不走,我知道你就在那儿,我便能好活一日。好活一日,我便有法子与你相爱。”

      康缇轻轻将他推起来,盈盈地望着他:“此话何意?”

      严修明看到那双满含期待的目光,不得不抹去冷漠麻木的表情,他聚了聚神,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男人撒谎的时候,一定要郑重其事。

      “皇宫纵深,那一道宫墙也拦不住我……”

      “那岂不是……”

      “嘘——”

      严修明的手指压住康缇的嘴,低声说道:“缇儿你要信我。待时机成熟,我带你走,去你没去过的地方,我永远陪着你。”

      康缇望着严修明,方才那些穿出泪水的期待,慢慢缩了回来,沉下去,沉在心底。她整个人怔怔的,明明听见了严修明的话,却好像没听见。

      她分得清什么是承诺,什么是哄人。

      人但凡有法子,言明所思所想即可,继而依言行事,无须绕弯子,叫另一人去相信。带她走、去没去过的地方、陪着她……凡此种种,皆是承诺,毫无疑问。可若前面加上相信、等待,这便是哄人了。

      她分得太清了。

      “缇儿?”

      严修明见她一动不动,便唤了一声,顺势将她重新拢在怀里,仔仔细细地吻了她,并凑到耳边,温温热热地问了声:“缇儿,相信我。”

      他唤她“缇儿”,声音又沉又柔,像是康朔,但又与康朔不同。

      换作是王兄,绝不会对康缇说出“求”这个字。而这并非意味着他不需要她。恰恰相反,他需要康缇,比他以为的更需要。只是这位不可一世的王,羞于对一个流着仇敌血脉的亲人,袒露哪怕一丁点需要。

      他只能宽恕,只能赐予,绝不能请求。即便真有用着康缇之处,他也会巧言令色,将自己的需要,化为对她的照顾和恩赐。

      正如此番和亲,他举一国之力为康缇筹办嫁妆,他声称只有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才配得上康缇,他说一切都是为她谋划,且只有他能谋划到这种程度。如果康缇不感激,亦或是抗拒,便是对兄妹情的背叛。

      总而言之,这个白眼狼,康缇是当定了。康朔就是要妹妹永远欠着他。如此,她就算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属于他的。

      换作不相干的人,康缇也不介意当这个白眼狼,可偏偏是王兄。至亲至爱,深入骨髓。

      她做梦都盼着,王兄能求自己一次,同她索要些什么。哪怕是性命,她也会要不犹豫地应下。偿了这泼天的恩情,她才能不受钳制,安安心心地做自己。

      可这一切都是奢望。

      康缇自觉明明失去了许多,却从未被索取过,也不懂被堂堂正正地索取,是什么滋味。偏就这时候,一个“求”字,被严修明脱口而出,比一万句情话还动听。

      她甚至庆幸严修明撒了谎。他若是当真有法子,又怎能算得上恳求呢?

      答应他,让他欠着自己。这种羁绊,比两人的身体缠绕,更缠绵悱恻。

      念及此,康缇像只猫儿一般,趴在严修明颈窝,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嗯。”

      严修明听到那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嗯”,云开见月。他喜极而泣,使劲搂着康缇,那力道快要将她揉碎了。

      “缇儿,缇儿……”他的卑鄙被成全,心绪不安又激动,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像摔碎的瓷片在地上微微晃动。

      至于康缇,满心念着王兄,巴不得此刻就飞身到他面前,同他炫耀,那个西康人都忌惮的严修明是如何哭着恳求自己的。

      雨停了。

      只一晚上,湿漉漉的地面便干了个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天色晴好得不像话,祥云缭绕,瑞气氤氲,连风都带着暖融融的和煦。康缇看这周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比往日亲切了几分。

      皆因严修明求过她。

      严修明心悦于她,康缇一早就知道。即便情起之时并非一见倾心,她也笃定,这是迟早的事。可“心悦”二字,无非夏日清风,看似撩人,实则无任何分量。

      心悦,必须宣之于口,才是实打实的分量。而严修明坦白了心迹,无异于将此生之幸交由康缇裁决。康缇接受了这番心意,二人就算盟了誓。从前,人世间只是人世间;此后,便是有严修明的人世间。

      康缇满心混沌掺着清明,赌徒一般,再次坐回那辆翟车,在几千人马的卤簿簇拥下,直奔京师。

      *

      兴安城外,灞桥横卧,台观参差,柳色青青。作为朝廷接待四夷宾贡之首,灞桥驿的规制远非寻常驿站可比,朱柱黛瓦,檐角飞翘,乃巍然之观。

      仪仗队列自桥口一路铺展至驿门,引节骑兵擎着各色幡幢,神情昂扬。驿前广场上,鼓乐齐鸣,声闻于天。

      鸿胪寺少卿、典客属、礼部主事、京兆尹等大小官员早已迎候在此,乌压压站了一片,煌煌威仪。他们冠带鲜明,手持笏板,目光齐齐望向这浩浩荡荡的队伍。

      在一众官员中,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他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腰悬金玉带,身量颀长,三十多岁的年纪,眉宇间不经意露出些许帝王之气。只一点不相称,便是此人左腿微跛,站立时与常人无异,但凡走动几步,便能看出身子偏向一侧。

      这般人物,前朝后廷也只出了一位,便是大皇子李琮。

      他立于众人之首,目光从引节骑兵游到正使的车马上,再游到西康公主的翟车,最后还是落在正使严修明处。

      众人停驻,鼓乐暂歇,全场肃静。

      鸿胪寺少卿出班,宣念慰劳之辞后,严修明率众下马,解下手中节旄交还,从通事舍人手中接过嘉奖制书,交给周兆安,又待一番交割完毕,才行至李琮面前,躬身下拜:“臣严修明,奉旨迎西康公主至京。使命已毕,复命殿下。”

      “修明啊修明,可算回来了。”李琮待他异常热络,也不过那跛着的脚,忙上前相扶,“我今日请父皇的旨,特来迎你的。”

      “臣不敢。”

      “唉,你是功臣,又什么敢不敢的。”他说着,又仰起头对周兆安等一众随行官员道,“你们都是功臣,此番西行,一路辛苦。”

      众人拜谢李琮后,纷纷退至两侧。严修明才道:“殿下,公主已至,臣这就请下来。”说罢,他亲自引着女官走到翟车前,垂着眼帘,像这几个月来无数次做的那样,低声道:“公主,请下车。”

      康缇没有动。

      帘幕后,她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严修明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沉。

      他怕康缇使性子,不下来,当着百官的面闹出什么;可他更怕她下来。因为一旦她从这车里出来,站到众人面前,她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康缇了。

      片刻后,车帘还是被掀开了。

      窦韦先探出身,稳稳落地,然后转身去接康缇。

      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纤白,细弱,被层层叠叠的金镯珠串缠着。那镯圈在她胳膊上轻轻滑动,露出的肌肤上印着一道道红痕,是这些日子里珠宝勒出的印记,也是她身上最后的属于西康的痕迹。

      严修明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伸手去接。那只手近在咫尺,他只需迈出一步,就能握住。可他没有。这是女官的事,与他无关。

      严修明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被窦韦和女官们扶下马车,看着她昂首秀步,裙角一寸寸扫过青砖,穿过两侧仪仗,走到李琮和一众官员面前,却没有看他一眼。

      “这位是大皇子殿下,奉陛下之命,代迎公主。”鸿胪寺官员低声道。

      一听是皇子,康缇心头动了一下。她抬眼端详这位皇子,在其眉宇间揣度雍天子李齐的模样,目光不觉滑到李琮左腿,停了片刻,才敛衽见礼。

      这一瞬的注视虽不起眼,却足以令李琮不悦。然碍着皇家颜面,他仍含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康缇回了礼。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李琮声音不冷不热,“让女官引公主至驿馆歇息,今日,尚仪、尚宫会前来教习雍礼。雍礼,与西康之礼不同,公主学了雍礼,此后便是雍人,不是西康人。还望公主用心学,明日于大慈恩寺行册封之礼,万不可出半点纰漏。”

      康缇听出这番话中的锋芒,也知这不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在西康时,她便听说过,雍廷中人,并非全然赞同和亲。面前这位大皇子,大约便是主战者。但这并不要紧。既然她来了,李琮以及所有主战者,都要习惯今后有她这一号人物。

      于是,她迎上李琮的目光,不卑不亢:“雍礼自然要用心学,只看殿下安排的女官是否将我当作雍人用心教了。”

      李琮面色微顿,旋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带公主去歇息。”

      康缇在女官簇拥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站定。她缓缓回眸,严修明就站在几步之外,身姿笔挺,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浓郁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康缇望着他,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深到盛得下世间所有情愫。她的目光,隔着驿亭下的石阶,隔着列队的甲士,隔着即将把他们分开的这道门槛,隔着这座城、这一世。

      康缇张了张嘴,想唤一声严修明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轻轻点了下头。就一下,极短的。随即转身朝驿馆方向走去。

      仪仗扇被高高擎起,遮住了她的身影。严修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差事办完了,终于把她送到了。

      而他整个人,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逃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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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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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