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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逃跑(4) “求你不要 ...
寺庙大殿彻上明造,梁、椽、枋、檩,层层叠叠,都隐没在头顶那片幽暗里。寻常时候,无人在意,除非像严修明这样,折腾到精疲力竭,轰然躺倒,一双忧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顶棚,才能于昏暗中分辨其纵横交错。
可他太年轻了。那双眼睛过早窥见了世间权欲纵横,其情、其欲、其行,错综纷乱,无所归一,不得安宁。
严母王喜云,攀附皇权,抛家弃子,却是个心尖命穷的。外人都这么说,但严家人自己心里门清,这又是一段百转哀肠。
王喜云为县丞之女,天生丽质,严定山对她一见钟情,不顾门第之见,执意聘为正妻。娶进门后,不仅对她宠爱有加,连带着她那几个兄弟都跟着鸡犬升天,在朝中谋了差事。
偏就严修明的小舅王兴不争气。仗着姐夫是严定山,在外头横行霸道,侵占他人田宅不说,还闹出了人命。严定山有心回护,却被牵连下水,事情越扯越大,竟被扣上了“结党营私、欺压百姓”的罪名。
树大招风。严家到了如今的势力,说是根深叶茂,可保不齐哪个蛀洞就把整棵树给蛀空了。那阵子,严定山四处托人求情,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受了严家恩惠的门生,一个个避之不及,连门都不肯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就在严定山一筹莫展之际,王喜云说她有法子。
原是严定山先前与东宫有些来往,王喜云也跟着出入过几次东宫,与太子李桓打过几个照面。就是那几次照面,李桓便上了心。可太子到底是太子,怎能明晃晃地去夺臣妻?再喜欢的人,得了机会远远望一眼便是,也不会惊扰任何人。
王喜云却是知晓他心思的。她告诉了严定山,严定山也知晓了。
夫妻间本该互相信任,可严定山得知此事的那一天,恰好是王喜云决意离开严府、去东宫伺候李桓之时。也就是说,王喜云只是来知会一声,不是来商量的。
此举意图明显,便是求东宫庇护严家。
可严定山并不领情。他满脑子都在想,在此之前,爱妻与太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过多少面,说过多少话,这话里又传了多少情?
疑窦一旦起了,恩情就不存在了。
严定山默默看着爱妻离开府邸,没有拦。从那以后,严家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党。
严家是保下来了。偏偏太子不争气。
王喜云离的第二年,晋王李齐以“太子谋反”之名,在永春门伏击了李桓的车驾。李桓被杀,不到一天时间,整个东宫被血洗,尸横遍地。
李齐登基后,清算太子党,严家族中,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唯独严定山一脉,仅仅被贬到桂州。
这一切还是因为王喜云。
李桓待她,也是极好的,甚至算得上宠溺。可宫变之后,王喜云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太子强抢去的,严家也是被迫绑在太子这条船上。如此,李恒谋反便多了一条证据,且拉拢朝臣的手段,堪称卑劣。
李齐念在王氏聪慧豁达,在太子府中忍辱负重,探得机密,有功于社稷,不予追究,令其返还严家。
陛下饶恕了她,但朝中群臣不肯放过她。那些大儒,恨透了这些年的权斗倾轧,却对眼下的局面无可奈何,只好把一腔怒气全泼在一个妇人身上。
于妇人而言,就不该有独立于家族的政治智慧。从父从夫,天经地义。那些“不贞不洁”“红颜祸水”的骂名,传遍了大街小巷。渐渐地,没人相信一个妇人能挽救一个家族。
王喜云回到严府,上上下下看她的眼光都不及从前。严修明更是无法面对这样的母亲。她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女人,而是一个陌生的、沉默的、眼神空洞的躯壳。
后来,王喜云失踪了。一家人默许了夫人的失踪,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有些事情,已经变味了。
严定山变得越发古怪。那些年,严修明看见父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变成一个沉默寡言、酗酒颓丧的男人。父亲有时会突然暴怒,抽他鞭子;有时又会拉着他的手,叹着气说“你要争气,严家不能毁在我手里”。
严修明分不清父亲是爱他还是恨他,就像当年分不清母亲是好人还是坏人。
其实也不是分不清,只是他心里的声音被淹没了。若想清晰地听到,就得面对自己的无能。相比之下,就这么含糊过去,不去深究,不去对峙,这便是智慧,是对谁都是有益处的智慧。
神佛赐予他智慧,含含糊糊地把西康公主迎进皇宫,就算交差了。是他非要怜悯她的脆弱,是他非要爱上她的疯狂。
如今,他把人家菩萨的造像砸了。可高高在上的地藏王,依旧垂眸,依旧慈悲,俯视着地上这个被自己的良心撕成碎片的男人。而那个他为之发疯的女人,早已尖叫着跑出了大殿。
康缇跑出大殿,被雨水冲刷过的院子格外清透。地面上的青砖,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清得像一面面镜子,将她白晃晃的身影,映得左一块右一块,好似碎了一地。
殿里的轰响引来了寺中的僧人。老主持和徒弟们,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举着油灯,有人攥着念珠,有人手里还拎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
他们站在殿门外,瞪圆了眼睛,望着那掀倒的铜炉、残破的造像、散了一地的香灰,还有皱皱巴巴瘫在地上的那个人。
“这……这是怎么了?”一个小沙弥缩在师兄身后,声音发颤。
“造孽啊,造孽啊!”一个老僧摇头叹气,手里的念珠拨得飞快。
“地藏王菩萨的像都敢砸,不怕遭报应吗?”另一个中年僧人满脸怒容,攥紧了拳头。
住持没说话,只皱着眉,目光从造像移到严修明身上,又移到康缇身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先把人扶起来!”住持终于开口,吩咐两个年轻力壮的徒弟上前。
两个僧人一左一右去搀严修明。可严修明像一摊烂泥,软塌塌的,扶起来又滑下去,滑下去又扶起来。他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目光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严大人,您……您先起来……”小僧人急得满头是汗。
“别碰我。”严修明忽然低吼了一声,猛地推开身旁的僧人,踉跄着倒退几步,又摔在地上。他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几个僧人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康缇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那些光秃秃的脑袋,落在严修明身上。他的狼狈、他的疯狂、他的支离破碎,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头,还不忘搔一搔痒。
她不知道严修明为何发这么大脾气,但可以肯定,都是因为自己。她一面为男人无能狂怒的样子心碎,一面又为自己是始作俑者而狂喜。
康朔也好,严修明也罢,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他们总是用权利经营着自己的体面,因此这些人发起疯来,别有一番景致。
康缇就是这样。她总跟人反着来,旁人冷静时她疯狂,旁人疯狂时她又冷静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住持面前。
“大师父,”她道,“请各位师父先回避一下吧。这里交给我吧。”
住持迟疑地看着她:“公主,这……”
“他不会伤我地。”康缇语气异常平静恬淡,“我也不会让他再伤菩萨。”
住持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朝徒弟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回各自寮房,今晚的事,不许外传。”
僧人们陆续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只有檐角残存的雨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落。
康缇转过身,跨进殿门,走到严修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严修明翻了个身,避开她的目光,侧着蜷成一团。
“你、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她嘴上说着害怕,身子却蹲了下来,趴在他身上,轻轻笼住了他。
一袭暖香包裹而来,刚触到严修明时,他便猛地翻身,紧紧回抱住康缇的腰,整张脸埋在她的肚子里,放肆地流泪,放肆地同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康缇不停抚摸着他的脊背,像履平一只大犬的毛,顺便将那些香灰扑干净。
“你生我的气,你会恨我吗?”
严修明在她怀里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要走,不要走……”说着,他又将胳膊紧了紧。
“放心,我在这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严修明抬头,坐起身子,扶着康缇的双肩,眼神异常郑重,“你不要走,不要离开,不要一声不吭,我受不了。”
“可是我……我真的要嫁吗?”康缇拧着眉头,眼神哀伤而迷茫,“我不想……”
“我爱你!”严修明几乎是喊出来的,“康缇,我爱你,你不要走。”
他一把捧起康缇的脸,密密地吻了上去,口中喃喃道:“求你,不要走。不要去我力不能及的地方。一想到你不知身在何处,我就同死了一般。你不能走,若非要走,求你杀了我。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地方……”
生死情话,比那些温热的吻,更令人意乱情迷。康缇在他怀中,像是泡在浴盆里,全身苏苏散散的,化了千万次,又千万次被他打捞起来。
尽管如此,她还残存着一点意识:“我若嫁了,今后我同你,该如何是好?”
一句话,让严修明也清醒了几分。他收起贪婪的双唇,浓郁的眼睛看着康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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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