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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逃跑(3) 严修明拖着 ...

  •   细雨如烟,吹打在脸上,像是给人蒙上一层布,前方似是广阔无垠,却什么也看不清。

      严修明不是第一次独自一人雨中驰骋了。

      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他从马棚里选中一匹马,一匹高大的、不适合他身量的马,费了不小的力气才跨上去,一甩缰绳,便奔着东宫而去。

      马儿大些,果然跑得快,快到蒙蒙细雨像是海浪一样呼来,眼前一片水雾,模模糊糊的,只勉强辨认出前方那辆青帷马车。

      车是东宫的车,里面坐着的人叫王喜云,是严修明的母亲。

      不过这天起,他不能叫她母亲了。因为王喜云要进东宫,给前太子李桓做奉仪。

      当时严修明听到消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片。平日里母亲待他宠爱有加,与父亲也恩爱和睦,怎么就突然要离开了?

      雨天路滑,他马失前蹄,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家丁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按在泥水里,控制住了。

      实实在在的一出闹剧。

      严修明被拖回府中,父亲严定山抽了他一顿鞭子,又将他关在柴房里饿了整整三天。他从那时起便恨上了父亲。恨他的软弱,恨他的无动于衷,恨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可他更恨母亲的绝情。他趴在地上,满脸泥浆,嘴里不停喊着“母亲”时,那辆马车连停都没停一下。

      他忍受不了不告而别。

      可偏偏这个时候,康缇不告而别。此举无异于一把陈年钝刀,再一次将他凌迟。

      她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严修明更不是当初的孩子。

      她凭什么敢这样对他?

      膝盖刺骨的痛,在冷风中愈发搅人。严修明咬着牙,紧握缰绳,终于看见了清泉寺的轮廓。

      寺里异常清静。不光是因为这阴沉沉的雨天,人们不大出门上香,更是因为张培媛交代过的。这个城郊的寺庙,大半房屋院落,都是张谏的夫人和二女儿张培媛捐的。她一句话,主持就得闭门谢客,接待她张家的贵宾。

      严修明翻身下马,左膝一阵钝痛,他咬着牙撑住了。寺里的老主持早已得了信,撑着油纸伞迎出来,躬身合十,嘴里说着什么“严大人辛苦”“贫僧有失远迎”之类的话。

      严修明没有理会,只说了句“带路”,便跟着他往里头走。

      雨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些零星的雨丝,从檐角垂下来,断断续续的,像谁在低声叹息。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黑,两旁的松柏被雨洗过,也绿得发沉。

      整个寺院静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都绕开了走。

      老主持将他引到一间偏殿前,便识趣地退下了。严修明抬起头,看见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地藏王殿。

      殿门半敞着,里头没有点灯,光从门外侵进去,铺开了一大片。光线的尽头,一小团素白身影,跪在巨大的造像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严修明刚要迈步飞奔而去,一阵钝痛袭来,令他不得不压下脚步。那钝痛不是膝盖上来的,是心口。

      他不想在康缇面前显得很轻贱,便故意压慢了脚部,像个鬼魅一样,轻轻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带着威压而去。

      地藏王菩萨的容颜,随着他的脚部,展露出全貌。垂目低眉,宝相庄严,唇角似有若无地含着笑意,像是在怜悯这世间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严修明的影子,在造像上投出一片黑域,全然笼罩着那一小团白色身影。

      “严修明?”

      素白的纱衣动了,紧接着,康缇那娇容花貌,像瞬间绽开的兰花,跃入严修明眼中。

      不待他说话,康缇已经从蒲团上跳起来,一把搂住他。那力道十足,生生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严修明,你终于来了。”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热泪盈眶,“我想你,总是想你。我本来想走,可是……可心里总是念着你,我……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

      连日的思念,在此刻都化作委屈。这股劲头上来,令她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说不出来,便用做的。康缇踮起脚,捧着严修明的脸,吻了上去。从双唇到牙齿,再到更深处。

      可严修明无动于衷。

      他垂着一双手,静静看着康缇哭泣,静静受着她的吻,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人,感觉不到她的炽热,只听得见外面雨滴砸在地面,发出清冷的声音。

      半晌不见严修明回应,康缇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水蒙蒙地望向他:“你……怎么了?”

      严修明没有回答,他推开康缇,径直走到造像前,仰头望向面前的地藏王菩萨。

      “你这几日在作甚?”他问。

      “我……”康缇已经察觉到他的怪异,低着声音道,“我在拜忏。”

      “所忏何事?”

      康缇想了半天,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还拜什么?”

      “……”

      见康缇不说话,严修明转过身来:“怎么不回答?又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我……没有,”康缇忙道,“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知道?”

      严修明看着她,笑了。笑声又冷又硬,好像在质问。

      “呵呵,你那么有主意,怎会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康缇警觉起来。

      “好啊,你不知道……”严修明向她迈进一步,像审犯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她,“你不知道,便由我来问你,你只说是或不是。如何?”

      康缇不吱声。

      “你让张谏家那个傻姑娘替了你去京师,可是打定主意要逃跑?”

      “是。”

      “你逃,可是不想嫁给陛下为妃?”

      “是。”

      “什么时候起了这个念想?可是窦骁同你说了什么?”

      “是,也不是。”

      “你可是想好了要逃去哪里?”

      “我……”

      被问到这里,康缇忽然落了泪。她低下头,委屈巴巴地解释:“我起先是想回马家寨的,但窦骁不许,我想或许可以跟着商队回西康,我……原本我都要走了,可是心中总放不下你,就想着再见你一面……”

      “好了,用不着解释!”严修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哪里是想着我,你是没地方去,才叫了我过来。”

      “不是!我……”

      “怎么不是?”严修明拔高音调,再次抢了她的话,“你逃去西康之后呢?回到康朔身边?那可太好了,你的好王兄还等着真相呢,他还等着从你口中问出来,你的男人究竟是谁。到时候千万告诉他,就是我严修明。让他一封国书递到陛下面前,让陛下将我凌迟处死……”

      他滔滔不绝,每个字眼都在激怒康缇。

      “住口!”

      康缇抬起手,一巴掌抽上他脸颊。

      严修明没有丝毫怒意,他摸了摸脸,反倒笑了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

      “我不会再见康朔的!”

      “那你今后如何打算?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他挑着半边眉毛,语气里满是嘲讽,“也是条路。只是往后没了公主的尊荣,也没了皇妃的位份,你只是一个能喘气的人而已,你甘心吗?红腹锦鸡飞出笼子,却损了一身华羽,终究是败了,终究是没劲。这话可是你说的。你的华羽呢?不要了?光着身子?”

      “你……”

      康缇还想赏他一巴掌,可掌风刚袭来,就被严修明一把抓住手腕。他顺势从蹀躞带上抽出一把短刀,塞进康缇手里。

      “来,用这个。”他一只大手,迫着她的小手,攥紧刀把,将刀尖指向自己,大喝道,“来啊!”

      “你疯啦!”

      康缇绞着眉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抽回来,却被钳得死死的。她刚要骂,却是严修明的气息先扑来,一波接着一拨,劈头盖脸。

      “康缇,你真是被宠坏了。你说要带着对西康的祝福嫁过去,可你当真爱西康吗?你的子民,你可曾正眼瞧过他们?旁人终其一生都求不到的东西,你唾手可得。你没付出过任何代价,也瞧不起别人的付出。你傲慢、虚浮,从没为心中所爱踏踏实实地追逐过。哦,不,有过一次。你亲手做了麦秆花钿,却不肯戴。因为你自降身段,甘当珠光宝气的附庸,连自己的付出都看不上。我早就知道,你的爱没有分量。你所谓的爱我,不过是拴着我陪你取乐罢了。”

      一番话激得康缇发了狠,硬是将手抽回,顺带着将短刀扔到一边。

      “我一心想着你,连日睡不着觉,下了好大的决心要见你一面,你发什么颠?”

      话音未落,严修明冲她吼了起来:“你以为我睡得着吗?一口一个想我,你不告而别时,可想过我?”

      “我怎么没想?”康缇也同他吼起来,“想了又有什么用?你是迎亲使臣,你会放我走吗?你知道我无处可去,可你能为我寻到安身之所吗?”

      “……”

      没用。

      什么都没用。

      严修明记得,当初母亲走后,他问父亲为何不把母亲追回来,父亲也说“没什么用”。

      外面雨停了,整座寺院更加安静。静得可怕。

      严修明被那声“无用”戳着,方才咄咄逼人的目光忽然弱了下来,无处安放,便下意识投向身侧的造像。

      人总是这样,无可奈何时,便不自主地去寻那巨大的,安定的,试图躲在庇护下。

      地藏王菩萨,垂目低眉,宝相庄严,唇角似有若无地含着笑意,像是在怜悯这世间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菩萨怜悯严修明,可菩萨不回应他。

      造像下,缕缕青烟升起,到半空便散了,化作一片灰蒙蒙的雾。

      香,是康缇刚上的。一共三炷,插在一个大口径的铜炉里。

      严修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铜炉。他伸手握住炉耳,用力一提,那铜炉沉得像一座小山,纹丝不动。于是他便闷闷地又加了十分力,额上青筋顿时暴起,膝盖传来“咔咔”几下响声,终于将铜炉拎起。

      康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绷紧的脊背,忽然有些害怕。“严修明,你作甚?”

      他没有回答,只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将整个香炉扛上了肩。

      那铜炉压得他身子一歪,左膝发软。严修明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香灰从炉口洒出来,落了满头满脸,灰白色的粉末混着他额上沁出的汗,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痕。

      康缇尖叫起来:“严修明,你疯了!快放下!”

      她扑上来要拉他,被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接着,严修明就在她瞪圆的眼中,将肩上的铜炉掷向地藏王菩萨的造像。

      “轰隆——”

      铜炉撞上莲台,香灰炸开,漫天灰云袭来。灰烬翻涌,将整个大殿填满了,目之所及皆是茫茫的、呛人的烟尘。菩萨的脸在灰雾中变得模糊,那垂目的慈悲、那含笑的唇角,都被灰烬吞没了。

      另一边,严修明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香灰,翻身仰面躺着,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充斥着整个大殿,嘶哑,癫狂,妖魔鬼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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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