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逃跑（1） 信徒张素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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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缇回到刺史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刚跨进门槛，一个身影便从照壁后面扑了过来，是张素芝。她一头扎进她怀里，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嚎啕大哭。
“公主……公主你吓死我了……呜呜呜……你上哪儿去了……你不在我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康缇被她撞得踉跄了一步，严修明在身后稳稳扶住她的肩。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一时有些恍惚。她与这位张二姑娘相识不过数日，不过一起抄过几页经文，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
“好了好了，”她拍了拍张素芝的背，“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张素芝不听，哭得更大声了，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襟。康缇无奈，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窦韦。窦韦摊了摊手，满脸写着无奈。
此后，张素芝便像一块膏药，死死粘在康缇身上。端茶倒水，她抢在前头；铺床叠被，她比窦韦还麻利。窦韦几次想接手，都被她挡回去：“我来我来，你去歇着吧。”
窦韦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比自己还殷勤的刺史千金，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
夜里，浴房内热气氤氲。康缇整个人泡进热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声。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正经沐浴是什么时候了。在马家寨那些日子，用水是金贵事，每日只能拿布巾沾湿了，囫囵擦擦身子。此刻被温热的水包裹着，每一寸皮肤都在舒展，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她闭上眼，心想，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那些寨子里的苦日子，不过是偶尔尝尝鲜，住久了，谁受得了？可转过来想，窦骁能受得了，可她是怎么办到的呢？
张素芝跪在浴桶边，往水里添了一瓢热水，又拿布巾替她擦背。康缇享受着这份殷勤，忽然想起什么，懒懒地开口：“素芝，我问你件事。”
“公主您说。”
“你知道顺义军吧？”
“知道。”
张素芝手上没停，嘴却絮絮叨叨地说起来：“窦家原先也是朝廷要员，柱国之后，显赫着呢。早年朝中有人告窦家与废太子往来密切，谋反的帽子一扣，窦世房的父亲就下了狱，没等审完便死在了牢里。窦世房带着妹妹窦云霄被贬到山东，做了个济州参军，芝麻大的官。”
“后来呢？”
“后来山东闹起义，窦世房索性投了顺义军。他到底是世家出来的，懂兵法，会笼络人，没几年就成了顺义军的主帅。还拉拢了许多当地被贬的官员入伙，声势越来越大。朝廷打了好几次，都没打下来。”
康缇靠在桶壁上，热气蒸得她脸颊微红。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什么，幽幽道：“说起来，严修明……严家，当年也是被贬到边州的。”
张素芝的手停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严大人的父亲，当年也是朝廷的重臣。太祖驾崩那会儿，新帝刚登基，要立威，便御驾亲征高句丽。严定山被任命为辽东道行军总管，从另一路合击。可大军到了前线，粮草却迟迟不到。等粮草运来，才发现全都霉了、烂了，兵士们吃了上吐下泻，根本没法打仗。严定山的队伍半路就溃了，还没遇上敌军，先折了大半人马。”
“后来呢？”
“后来新帝那一路力战不退，好不容易逼退了高句丽大军。班师回朝后，龙颜大怒，责令彻查粮草一案。查来查去，查出严定山与户部、粮商勾结，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证据确凿。新帝念在他祖上有功，免了死罪，贬去了桂州。”
康缇眨了眨眼。前有严定山在陛下亲征时捅出这么大篓子，后有严修明与她这位新妃在回京路上纠缠不清。她忍不住嗤笑一声：“严家人胆子都不小。”
张素芝没听出那笑声里的深意，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严家挺冤的。”
“怎么讲？”
“那些年打仗，哪个武将不沾点粮饷的边？严家算是家风严的了。至于粮草发霉……”张素芝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浴房里没有旁人，才探身过来，几乎贴着康缇的耳朵说，“是有人背后做了手脚。”
“谁？”
“当今的尚书左仆射，蔡元皓，蔡相公。”张素芝的语速快了起来，“我听我父亲说，当年蔡相公当时还在青州做长史，管着粮道。陛下亲征那会儿，他扣着粮草迟迟不发。严定山在前线等米下锅，等不及了，只好自己找当地的粮商买办。赊着账买的。谁知那粮商跟蔡相公是一伙的，运到前线的全是发了霉的陈粮。事情败露后，蔡相公把账目做得干干净净，全推到了严定山头上。”
康缇沉默了片刻：“那陛下事后追责，为何只追严定山之过，不查那蔡元皓？”
张素芝摇了摇头，声音更低：“这我就不晓得了。”
康缇不再说话。雾气缭绕中，她又想起严修明与窦骁交手的样子，忽觉自己那么爱严修明，把自己的身子都给了他，却一点都不了解他。
张素芝察觉她神色有异，以为是被自己这番话吓着了，连忙又叮嘱：“公主，这些事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爹爹不让我乱讲。我是因为您问起，才……”
“我知道。”康缇打断她，忽然转头，盯着张素芝的眼睛，“培媛，你对我这般热络，可是有什么事托付于我？”
张素芝怔了一下，手里的布巾攥紧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公主，您此去兴安，能不能……把我带上？我去伺候您，为奴为婢都成。只要能在您身边，怎么都行。”
康缇愣住了。
“为什么啊？”
张素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急声道：“公主，您记不记得，那日您同我去寺里？”
康缇点了点头。
“您在佛前说的那些话。您说，‘把此岸变成彼岸’。我回去想了很久，想得夜里睡不着。”张素芝的声音越来越急迫，“我从小跟着母亲礼佛，师父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可出了寺庙，那些道理就碎了，捡都捡不起来。我活得像个纸糊的人，一戳就破。”
她抬起眼，看着康缇，眼眶微微泛红。
“可您不一样。您不念经，不拜佛，可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我觉得……您才是活的。”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活的菩萨。”
康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您走后，我睡不着，就爬起来磨墨，画您的像。”张素芝的声音越来越急，“可我怎么也画不像。画了撕，撕了画，攒了一匣子废纸。后来我又用您教的西康文抄经，您写的那些话，我挨个记住，一点一点描，描着描着，心就静了。”
“……”
康缇听这话，脑子里一阵嗡鸣。
康缇忽然有些不自在。不是被冒犯的那种不自在，是被人这样全心全意地惦着、信着，她却不知该拿这份心意怎么办的那种不自在。
“那个……我洗好了。”康缇匆匆起身，窦韦早已备好干爽的寝衣，上前替她披上。康缇擦着湿发，逃也似的回了卧房。
浴房里的热气渐渐散去。张素芝还跪在桶边，手里攥着那条布巾，看着那一桶微微泛浑的水发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身，褪去衣裙，跨进桶里。
水已经有些凉了。她打了个寒颤，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添些热水。”
窦韦送康缇睡下后，路过浴房，听见里头有水声，探头一看，愣住了。张素芝正泡在那桶水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张二小姐？”窦韦轻声唤她，“您……还没回去啊？”
张素芝睁开眼，冲她笑了笑：“不回了。今晚就在这儿歇。”
窦韦迟疑道：“可、可是……这里是公主……”
“放心吧，我不会打扰公主的。”张素芝拢了拢湿发，语气平淡，“劳烦你替我把外间的罗汉床收拾一下，我就睡那儿。”
窦韦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好……好吧。”
她转身出去铺被褥，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位刺史家的千金，放着好好的闺房不睡，非要睡在公主房外的罗汉床上，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只是人家客客气气地开了口，她也不好拒绝，便将被褥铺好，又点了安神香，这才掩上门退了出去，心里终究有些不自在。
夜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康缇隔着一层纱帘，看着外面朦朦胧胧的亮光，心中若有所思。
她与严修明痴缠过这一番，到底算不算相爱？还是她一厢情愿，严修明只是享受了自己的爱意，却从未打算真正爱自己？如果是这样，她还要爱他吗？如果不爱她，她心里空落落的，又该如何是好？
……
夜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康缇隔着一层纱帘，看着外面朦朦胧胧的亮光，心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揽到胸口，脑子里全是严修明的影子。在马家寨外的山道上，他吻她的时候那样用力，像要把她揉碎吞下去。可然后呢？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严修明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是在她发疯的时候不得不安抚她；不确定那些滚烫的吻是出于渴望，还是出于责任；不确定他嘴里喊的“康缇”是爱人，还是一个需要被看管好的、随时会惹事的麻烦。
如果严修明不爱她，她还要继续爱他吗？可如果不爱，她的心又该落在哪里？
康缇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湿润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她忽然想逃。
不是逃回马家寨，也不是逃回西康，是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逃到一个不必辗转反侧的地方。
可是，要怎么逃？逃到哪里呢？
屋里太闷了，康缇轻轻推开内室的门，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
墙边的罗汉床上，一个人影被照得朦朦胧胧。张素芝蜷在被子里，呼吸匀停，睡得很沉。她大约是累极了，连康缇走到跟前都没有察觉。
康缇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逃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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