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快走 妈… ...
-
巷口的路灯还是贺建国没沾赌时换的,暖黄的光裹着细碎的飞虫,曾把一家三口的影子叠成温软的一团,此刻却只映着贺墨琦攥着林秀兰袖口的手,指节泛白,力道轻得怕碰碎她,又紧得舍不得放。他十八,刚高中毕业,在家等着录取通知书,桌上还摊着没看完的书,而这个家,早就被赌博啃得千疮百孔,只剩一副空架子。
林秀兰的布包收拾得极轻,只有身份证、几件换洗衣物,还有贺墨琦上周用零花钱给她买的降压药,连银行卡都没敢带,贺建国早把家里的积蓄输光,连她的私房钱都搜走了。她的手在抖,指尖蹭过贺墨琦的手背,还是从前给他掖被角的温度,却凉得像浸了冰水。“松手,墨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裹着哭腔,却硬着心肠,“妈走了,你在这好歹有个住处,他再浑,也不会让你没饭吃。别跟我走,妈是去躲债,带你走,连个安稳地方都没有。”
贺墨琦没松,喉结滚了又滚,话堵在嗓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从前的画面。那时候贺建国不赌,在厂里当技术工,工资不算高,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会在他放学路上揣着温热的牛奶等他,会把他扛在肩上看庙会的舞龙,会在他熬夜刷题时,悄悄端来一碗糖水,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那时候的家,灶台永远是热的,客厅永远有笑声,贺建国看他的眼神,亮得像盛着星光。
可这一切,都在贺建国沾了赌博后碎了。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到后来的彻夜不归,赢了就摔东西炫耀,输了就红着眼骂人,家里的彩电、冰箱被他一件件当掉,厂里的工作丢了,连他攒了十几年的学费,都被搜走输了个精光。那个温柔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露凶光、满身酒气,眼里只有筹码和赌债的陌生人。
屋里传来贺建国翻酒瓶的声响,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像敲在心上的重锤。林秀兰急了,轻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柔,却带着不容回头的决绝。她最后摸了摸他的发顶,掌心的温度蹭过发梢,和从前无数次安慰他时一样,这一次,却是最后一次。“好好等通知书,别跟他犟,别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妈会给你捎信的,别找我,也别跟他提我,听见没?”
她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狠不下心走。布包擦着墙根发出细碎的声响,脚步快得像逃,转眼就融进巷口的黑暗里,消失在晨雾将要漫起的地方。贺墨琦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攥着袖口的姿势,指缝里还留着她衣服的柔软触感,那点温度,没一会儿就被夜风吹凉了。他没追,也没喊,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知道,他一追,贺建国醒了,林秀兰走不了,只会被拖进更深的泥沼。他只能放她走,放她逃离这个被赌博毁了的家,逃离这个不再是父亲的男人。
天刚蒙蒙亮,贺建国的房门开了。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里布满红血丝,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贺墨琦,没有半句问寒问暖,只是撇了撇嘴,语气嫌恶:“杵在那干什么?挡路。锅里有冷粥,自己热,别指望我伺候你。”
说完,他就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零钱,出门找牌友了,连看都没看贺墨琦一眼,仿佛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少年,不是他曾经捧在手心的儿子。
贺墨琦走进厨房,锅里的粥是昨晚的,结了一层凉硬的膜,灶台冷清清的,再也没有林秀兰早起熬粥的热气。他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口熟悉的铁锅,想起从前,贺建国和林秀兰会一起围着灶台忙,他趴在桌边,看着父亲给母亲打下手,母亲给他盛粥,碗里永远卧着一个溏心蛋。那时候的粥,暖烘烘的,甜丝丝的,喝进肚子里,连心里都是暖的。
可现在,粥是冷的,家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没热粥,只是倒了一杯凉水,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十岁生日的全家福,照片上的贺建国笑得眉眼舒展,搂着他和林秀兰,他窝在父亲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的贺建国,眉眼温和,眼里全是宠溺,而现在,这张照片上的灰尘,没人擦,连镜框的边角,都摔出了裂痕,像这个家一样,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贺建国,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心里一阵发酸。他多希望,一切都能回到从前,父亲不赌,母亲不苦,家里还有笑声。可这只是奢望,赌博像一只恶鬼,缠上了贺建国,吞掉了他的温柔,吞掉了这个家的所有美好。
中午,贺建国回来了,空着手,脸色阴沉,不用说,又输了。他看见贺墨琦坐在客厅里,没干活,也没做饭,瞬间红了眼,一脚踹翻身边的椅子,吼声震耳欲聋:“你个小兔崽子,在家吃闲饭,连口饭都不会做?我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
椅子倒地的脆响,吓得贺墨琦猛地站起来。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父亲,心里一阵冰凉,却还是轻声说:“锅里有冷粥,你自己热一下。”
“我热?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自己热?”贺建国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要把他的衣领扯破,“我告诉你贺墨琦,今天你要么给我做饭,要么给我出去弄钱,不然我打死你!”
贺墨琦的衣领勒着脖子,喘不过气,他看着贺建国通红的眼睛,眼里的凶狠和陌生,让他浑身发冷。这不是他的父亲,这只是一个被赌博冲昏头脑的疯子。他攥紧拳头,想推开他,却又想起从前,父亲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像一根细刺,扎得他生疼。
他最终还是松了手,低声说:“我去做饭。”
贺建国松开他的衣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赌局,仿佛刚才的歇斯底里,只是家常便饭。贺墨琦揉着被揪疼的衣领,走进厨房,看着冷清清的灶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是怕挨打,也不是怕做饭,他只是难过,难过那个温柔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难过这个家,就这样毁了;难过他的十八岁,没有憧憬,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傍晚,贺墨琦煮了一碗清汤面,端给贺建国,自己则坐在灶台边,一口没吃。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巷口的路灯又亮了,暖黄的光,却照不进这个冰冷的家。
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他心里却没了期待。就算考上了,贺建国也不会给他交学费,说不定还会把通知书撕了,逼他出去弄钱赌博。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只知道,眼前的日子,像一口深井,他陷在里面,看不到光。
贺建国吃完面,把碗往桌上一摔,又出门了,依旧是去找牌友。屋里又只剩下贺墨琦一个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走到自己的房间,桌上摊着书,书页上还留着林秀兰给他画的重点,她总说:“墨琦,好好读书,考去外地,越远越好,过自己的日子。”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母亲早就想逃了,只是舍不得他。如今她走了,走得彻底,走得决绝,或许,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他趴在桌上,看着林秀兰给他画的重点,指尖轻轻摩挲着,眼泪滴在书页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想母亲,想她熬的粥,想她掖的被角,想她摸他头时的温度,想她所有的温柔。他不怪母亲走了,他只怪自己,没能力留住她,没能力保护她,没能力让这个家回到从前,他的眼神空洞:“陈怜夏…你在哪…”
夜里,贺建国回来了,依旧是输了,满身酒气,进门就摔东西,碗碟的碎响,在夜里格外刺耳。贺墨琦躲在房间里,关上门,捂住耳朵,却还是能听见贺建国的骂声,骂林秀兰跑了,骂他没用,骂这个家穷酸。
他蜷缩在床角,攥着母亲遗落的一根发绳,那是母亲扎头发用的,红色的,有点褪色,却带着母亲的味道。他把发绳贴在胸口,像抱着母亲最后的温度,在贺建国的骂声和摔东西的声响里,轻轻哭了。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停电,贺建国会点上蜡烛,抱着他和林秀兰,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蜡烛的光映着一家三口的脸,温暖又安稳。那时候的夜,很静,很暖,而现在的夜,只有冰冷的黑暗,和无尽的恐惧。
不知哭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父亲不赌,母亲温柔,家里的灶台永远是热的,客厅永远有笑声。他窝在父亲怀里,吃着母亲煮的糖水,笑得无忧无虑。
可梦终究是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贺建国还在睡觉,屋里一片狼藉,碗碟的碎片散了一地,像这个家,碎得支离破碎。
贺墨琦起床,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指尖被划破了,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他走到巷口,看着天边的朝霞,一点点亮起来,巷口的路灯灭了,可他的心里,却还是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吃了饭,是不是按时吃了降压药。他只知道,母亲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是不是还要继续跟着贺建国,在这个被赌博毁了的家里,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他十八,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本该有无限的可能,可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个破碎的家。
巷口传来火车的鸣笛声,一声,又一声,飘向远方。贺墨琦站在晨光里,看着那列驶向远方的火车,眼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
他想,要是能跟着火车走就好了,走到一个没有赌博,没有冰冷,只有温暖的地方,走到母亲在的地方。
可他不能,他被拴在这个破碎的家里,拴在那个被赌博吞掉的父亲身边,像一只折了翼的鸟,飞不起来,也逃不出去。
晨光渐亮,照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那片寒。
他的十八岁,只有无尽的冷,和一场醒不来的梦。
这就是他的十八岁,没有金榜题名的喜悦,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干不完的重活,和一个冰冷的家。
贺墨琦攥着那只发圈,在心里默默说:妈,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至于我,我会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只是,妈,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
他像一根被遗弃的草。
他知道,以后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了。
没有林秀兰的掌心温度,没有那碗软软的馒头,没有灶台边的等候,只有工地的钢筋,冰冷的老房子,和那个不爱他的父亲。
可他不怨,也不恨。
因为林秀兰走了,走得远远的,活成了他这辈子,最想活成的样子。
而他,就留在这,守着他的根,守着那一点甜,直到有一天,也能走出这座小城,走到林秀兰在的地方,或者,走到一个有阳光的地方。
只是那一天,还要等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的风,很冷
作者留言:宝宝们我感觉我写的有点偏了,好诡异啊🙉不要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