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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琦琦 贺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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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墨琦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的半块橘子已经凉透了。那是昨天林秀兰临走前塞给他的,说刚从集市上买的,甜得很。他没舍得吃,就放在茶几上,现在橘子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发酸的味道。
一声开门声响起,贺建国回来了,他怀里搂着一个女人。香水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贺墨琦皱了皱眉,把橘子皮捏得更碎了。
“琦琦啊,这是你苏阿姨,以后她就是你妈了。”贺建国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拍着苏晓的后背,像炫耀战利品似的。
苏晓走到贺墨琦跟前,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手里拎着的LV包晃得人眼晕。她弯下腰,试图去摸贺墨琦的头,声音甜得发腻:“琦琦,以后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
贺墨琦偏头躲开了,目光落在她领口的项链上。那是条铂金链子,坠着颗小小的钻石,是林秀兰去年生日时,贺建国承诺要给她买的礼物。原来不是忘了,只是给了别人“别叫我琦琦”
“我有妈。”贺墨琦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扎得贺建国脸色一沉。
“你妈那个跑了的烂货,也配叫妈?”贺建国扬手就想打,苏晓赶紧拉住他,柔声道:“建国,别吓着孩子。”
她越是这样,贺墨琦越是觉得恶心。他想起林秀兰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却会把省下来的钱给他买进口降压药;想起她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汗湿的鬓角贴着碎发,却总笑着说“妈不累”;想起她临走前摸他头的温度,掌心的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却比眼前这个女人的香水味温暖一万倍。
贺墨琦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门外传来贺建国的骂声,还有苏晓假意的安抚,他都充耳不闻。他趴在书桌上,看着林秀兰留下的旧发圈,红色的塑料已经褪色,边缘磨得发白,却带着母亲的味道。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贺墨琦没开灯。他想起小时候,贺建国还没沾赌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林秀兰织毛衣,贺建国削苹果,他窝在母亲怀里,听着父亲讲笑话,笑声能把屋顶掀翻。那时候的家,暖得像春天。
可现在,春天没了,只剩下寒冬。
第二天早上,贺墨琦是被厨房的香气熏醒的。他走出房间,看见苏晓系着围裙在做饭,煎蛋的油星子溅在她雪白的连衣裙上,她却毫不在意,笑着对贺建国说:“建国,你尝尝我做的爱心煎蛋,琦琦肯定喜欢。”
贺建国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报纸,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晓晓你贴心,不像那个黄脸婆,只会做些清汤寡水的。”
贺墨琦的脚步顿住了:“至少比那个小三好看”林秀兰做的清汤寡水,是为了给他攒学费;林秀兰的黄脸婆,是为了这个家熬出来的。眼前这个女人的爱心煎蛋,不过是用他母亲的牺牲换来的。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门口换鞋。贺建国抬头瞥了他一眼:“去哪?”
“上学。”贺墨琦的声音依旧冰冷。
“等会儿,苏阿姨给你做了早饭。”苏晓端着煎蛋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贺墨琦没接,拉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脸颊发麻。他想起林秀兰以前会早起给他煮小米粥,卧两个溏心蛋,粥里放着红枣和枸杞,暖得能把胃里的寒气都驱散。现在,小米粥没了,溏心蛋没了,连带着母亲的温度,也没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贺墨琦看见小卖部的老板娘在摆货。她看见他,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热包子:“琦琦,没吃早饭吧?拿着。”
贺墨琦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是他以前最爱吃的。可现在,他咬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
“你爸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昨天我看见了。”老板娘压低声音,“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你妈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
贺墨琦的手一顿,包子的热气烫得他掌心发麻。他想起林秀兰临走前的样子,眼睛红肿,却笑着说:“琦琦,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时候他以为,母亲只是去外地打工,现在才明白,她是被贺建国逼走的。
他把包子塞进兜里,快步走向学校。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他此刻的心情,支离破碎。
中午放学的时候,贺墨琦没回家。他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篮球场上奔跑的同学,心里一片荒芜。他想起以前,林秀兰会在放学时等他,手里拎着保温杯,里面装着热牛奶;想起贺建国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玩,把他扛在肩上,看湖里的天鹅。那时候的日子,像糖一样甜。
可现在,糖没了,只剩下苦。
手机响了,是贺建国打来的。贺墨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死哪去了?赶紧回家吃饭,苏阿姨做了一桌子菜。”贺建国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不回。”贺墨琦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知道,贺建国现在有了苏晓,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家。他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儿子,来维持他那可笑的家庭完整。
下午上课的时候,贺墨琦走神了。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同桌戳了戳他的胳膊,低声说:“老师问你这道题的解法。”
贺墨琦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脑子里却全是林秀兰的影子。他想起母亲教他写作业的样子,手指着题目,一遍遍地讲解,直到他听懂为止;想起母亲在他考砸了的时候,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那时候的母亲,是他的全世界。
“贺墨琦,你到底会不会?”老师的声音带着怒意。
贺墨琦回过神,摇了摇头。老师叹了口气,让他坐下:“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课铃响了,贺墨琦走进办公室。老师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琦琦,你最近状态很不好,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贺墨琦咬着唇,没说话。他不想把家里的事告诉别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赌徒,他的母亲跑了,他的家里现在住着一个小三。
“要是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老师会帮你的。”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墨琦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他抬起头,看见天上的云,像林秀兰的头发,柔软又温暖。他想起母亲说过,等他考上大学,就带他去北京看天安门;想起母亲说过,等他长大了,就给他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时候的承诺,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晚上回家的时候,贺墨琦看见客厅里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苏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贺建国在旁边给她剥橘子。橘子是刚买的,鲜红的果肉透着诱人的光泽,苏晓咬了一口,笑着说:“真甜。”
贺建国也笑了:“喜欢就多吃点,明天再给你买。”
贺墨琦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林秀兰以前舍不得吃橘子,总是把最甜的一瓣留给他;想起贺建国以前会把橘子皮晒干,用来泡水喝,说能去火。现在,橘子还是那个橘子,可吃的人,却不是以前的人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外传来苏晓的声音:“建国,琦琦好像不喜欢我。”
“别管他,一个小屁孩,懂什么。”贺建国的声音带着不屑。
贺墨琦趴在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太懂了。懂父亲的冷漠,懂母亲的无奈,懂这个家的破碎。他想起林秀兰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包糖,水果味的,现在还在他的枕头底下。他摸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呛得他更难受了。
夜里,贺墨琦做了个梦。梦里,林秀兰回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笑着说:“琦琦,妈给你买了橘子,甜得很。”他扑过去,抱住母亲,却发现怀里空无一物。他睁开眼睛,发现是梦,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第二天早上,贺墨琦起床的时候,看见苏晓在他的房间门口徘徊。她手里拿着一件新衣服,笑着说:“琦琦,这是阿姨给你买的新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贺墨琦没接,走到卫生间洗漱。苏晓跟过来,站在门口说:“琦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你妈走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妈了。”
“你不是。”贺墨琦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带着水汽的模糊,却无比清晰。
苏晓的脸色僵住了,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贺建国走过来,瞪了贺墨琦一眼:“你怎么跟苏阿姨说话的?赶紧道歉。
“我没错。”贺墨琦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
“你还敢顶嘴?”贺建国扬手就想打,苏晓赶紧拉住他:“建国,别生气,孩子还小。”
她越是这样,贺墨琦越是觉得虚伪。他想起林秀兰以前会在他犯错的时候,严厉地批评他,却会在事后给他煮一碗面,说:“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别犯了。”那时候的母亲,是真的为他好。而眼前这个女人,只是为了讨好贺建国。
贺墨琦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没再回头。他知道,这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他的家,在林秀兰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
贺墨琦的眼睛红了。他想起林秀兰临走前,把家里的存折藏在他的枕头底下,说:“琦琦,这是妈攒的钱,你留着上学用。”想起她把降压药放在他的书包里,说:“琦琦,记得按时吃药,别让你爸知道。”原来,母亲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只是舍不得他。
他走到小卖部,给林秀兰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林秀兰的声音带着疲惫:“琦琦,怎么了?”
“妈,你在哪?”贺墨琦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在外地打工,挺好的。”林秀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哽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跟你爸犟。”
“我想你了。”贺墨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林秀兰的声音:“妈也想你。等妈攒够了钱,就来接你。”
挂了电话,贺墨琦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知道,母亲不会回来了。她只是在安慰他,就像小时候,他摔疼了,她会说“吹吹就不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贺墨琦越来越沉默。他不再跟贺建国说话,也不再理苏晓。每天放学回家,他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做题,或者睡觉。贺建国和苏晓也不管他,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
有一次,贺墨琦回家的时候,看见苏晓在翻林秀兰的衣柜。她把林秀兰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扔在地上,嘴里说着:“这些破衣服,留着占地方,扔了算了。”
贺墨琦冲过去,一把推开她:“别动我妈的东西!”
苏晓被推得摔倒在地上,委屈地哭了起来:“建国,你看他!”
贺建国走过来,看见地上的衣服,又看见苏晓在哭,顿时火冒三丈:“你个小兔崽子,敢推苏阿姨?我打死你!”
他拿起旁边的扫把,朝贺墨琦打去。贺墨琦没躲,扫把落在他的背上,疼得他直抽气。他看着贺建国,眼里充满了恨意:“你不是我爸!”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贺建国的心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打:“我不是你爸?我养了你十八年,你敢说我不是你爸?”
扫把一下下落在贺墨琦的背上,他咬着牙,没哭。直到苏晓拉住贺建国:“建国,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贺建国才停下手,喘着气,指着贺墨琦:“滚!给我滚出去!”
贺墨琦站起来,走出家门。背上的疼让他直不起腰,可他心里的疼,比背上更甚。他走到巷口,看见林秀兰的寻人启事还贴在墙上,照片上的母亲笑得温柔。他伸出手,摸着照片上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该怎么办?”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一声,又一声,像母亲的呼唤。贺墨琦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个家了。他要去找林秀兰,去找回属于他的温暖。
他回到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还有林秀兰留下的存折和降压药。然后,他走出家门,没有回头。巷口的路灯昏黄,照着他单薄的身影。
像一根被遗弃的草。
他不知道林秀兰在哪里,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个破碎的家,离开这个冷漠的父亲,离开这个虚伪的女人。他要去找母亲,去找回那个温暖的春天。
火车的鸣笛声又响了,贺墨琦加快了脚步。他相信,只要他往前走,就一定能找到林秀兰,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而那个破碎的家,就让它留在原地,像一张褪色的照片,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