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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晴天 我原本讨厌 ...

  •   贺墨琦的指尖在玻璃瓶壁上来回摩挲,指纹嵌进那些细微的纹路里,像是要把某种触感刻进骨血。瓶底沉着几片干枯的玉兰花瓣,暗黄色的边缘卷翘着,像被岁月啃噬过的伤口,凝固着三年前那个春天最后的余温。这是陈伶夏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他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唯一敢光明正大摆在书架上的念想。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墙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底色。窗户对着一片杂乱的棚户区,晾衣绳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物,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幽灵。贺墨琦在这里住了两年,从考上大学离开家那天起,就再也没回去过。母亲林秀兰上个月偷偷来看过他一次,带来了一床厚棉被和一罐腌菜,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鞋底沾着泥,进门时局促得像个外人。
      “琦琦,你爸他……他知道错了。”林秀兰的声音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他说以后不喝酒了,也不打你了,你……你能不能回去看看?”
      贺墨琦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改论文,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都没从屏幕上移开。他知道母亲在撒谎,贺建国的脾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他手腕上那道永久性的疤痕,永远都消不掉。果不其然,半个月后,母亲就被贺建国的电话吓哭了,红着眼眶收拾行李,说“他又喝醉了,说要来找你,我怕他毁了你的前途”。
      贺墨琦没拦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佝偻着背下楼,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有些牢笼是自己钻进去的,别人拉不动,也救不了。就像母亲,一辈子被贺建国的暴力和懦弱困住,却始终舍不得离开那个所谓的“家”。
      他转身回到屋里,目光又落在了书架上的那个玻璃瓶上。伸手把瓶子拿下来,揣进怀里,冰凉的瓶身贴着温热的胸膛,渐渐被体温熨帖。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味皂角香,那是陈伶夏卫衣上常有的味道,干净得像没被世俗践踏过的清晨,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
      贺墨琦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伶夏的样子。少年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卫衣,背着一个旧书包,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的星星。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们认识的那一年,贺墨琦十七岁,正处在人生中最黑暗的阶段。贺建国生意失败后,脾气变得越发暴躁,酗酒、打人成了家常便饭。母亲总是躲在厨房里哭,而他则成了父亲发泄情绪的主要对象。为了躲开家里的压抑,他常常在网吧里通宵,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话,都被他敷衍过去了。

      直到那次数学竞赛。贺墨琦从小就对数学很敏感,即使荒废了一段时间,解题的天赋也还在。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竟然拿了二等奖。颁奖礼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贺墨琦站在后排,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知道,这个奖状对他来说没什么用,贺建国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他好一点,母亲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再哭泣。

      “贺墨琦。”

      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贺墨琦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陈伶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奖状,正是他的二等奖证书。少年的额前沾着一点细密的汗珠,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你的奖状,刚才喊你上台,你没听见。”陈伶夏把奖状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贺墨琦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让贺墨琦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伶夏没走,反而在他身边站定,看着远处的国旗,轻声说:“我叫陈伶夏,和你同班,坐在第三组第四排。”

      贺墨琦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陈伶夏是班里的尖子生,性格温和,人缘很好,和他这种孤僻寡言的人,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没想到,陈伶夏会主动和他说话。

      “我知道。”贺墨琦点了点头,把奖状塞进裤兜里,转身想走。

      “你等等。”陈伶夏叫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冰镇汽水,递了过来,“天气这么热,喝点水吧。”

      贺墨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汽水。拧开瓶盖,气泡在玻璃瓶里滋滋作响,带着清凉的气息。他喝了一口,冰爽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一点心里的燥热。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陈伶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

      贺墨琦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处境,那些狼狈和不堪,他只想自己一个人消化。

      颁奖礼结束后,贺墨琦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蹲在地上。他的脚底磨出了一个血泡,是昨晚在网吧通宵时,长时间蜷缩着身子造成的。血泡破了,渗出的血水把袜子染湿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疼得钻心。

      他正低头看着伤口发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抬头一看,是陈伶夏。少年手里拿着一瓶碘伏和一包创可贴,蹲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

      “我刚才看到你走路一瘸一拐的,就去医务室借了这个。”陈伶夏说着,示意贺墨琦把脚伸出来,“我帮你处理一下吧,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

      贺墨琦迟疑着,没有动。他不习惯别人的关心,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

      “别怕,我以前经常帮我外婆处理伤口,她年纪大了,总是不小心摔倒。”陈伶夏笑了笑,眼里的光温柔得像水,“很快就好,不疼的。”

      贺墨琦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防备不知不觉地卸下了。他慢慢把脚伸出来,脱掉袜子,露出那个磨破的血泡。伤口周围已经有点红肿,看起来有些吓人。

      陈伶夏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地涂抹在伤口上。碘伏的刺激性很强,贺墨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吗?”陈伶夏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忍一下,很快就好。”

      贺墨琦咬着牙,摇了摇头。其实很疼,但他不想说。他看着陈伶夏专注的侧脸,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少年的指尖很轻,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一刻,贺墨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温暖。

      “好了。”陈伶夏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轻轻按压了一下,“以后走路小心点,别再磨破了。”

      贺墨琦穿上袜子,站起身,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陈伶夏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了,你的数学很好,以后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贺墨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从那天起,陈伶夏就像一束光,照进了贺墨琦灰暗的生活。他们开始一起上下学,一起在教室里做题,一起在便利店吃关东煮。陈伶夏知道贺墨琦家里的情况,却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只是默默地陪伴着他。

      他会在贺墨琦饿的时候,递给他一个面包;会在贺墨琦被贺建国打骂后,拉着他去操场跑步,听他倾诉心里的委屈;会在贺墨琦熬夜刷题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书。他从来不说“你要加油”“你会变好”之类的话,却用实际行动告诉贺墨琦,他不是一个人。

      贺墨琦也渐渐变得开朗了一些。他开始愿意和陈伶夏说话,愿意分享自己的心事。他发现,原来生活也可以这么美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真心对他好。

      他们一起去看玉兰花展的那天,是贺墨琦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那天的阳光很好,玉兰花盛开得格外灿烂,洁白的花瓣像雪一样,铺满了整个花园。陈伶夏拉着他的手,在花丛中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贺墨琦,你看,这朵花开得好好看。”陈伶夏指着一朵最大的玉兰花,眼里满是欢喜,“我外婆说,玉兰花是最纯洁的花,象征着美好的爱情和友谊。”

      贺墨琦看着他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陈伶夏,他很喜欢他,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可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自卑,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干净美好的陈伶夏。他怕自己满身的泥泞,会弄脏那片纯白的光;他怕贺建国的暴力,会牵连到陈伶夏。

      那天晚上,陈伶夏送给了他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朵新鲜的玉兰花。“这个送给你,”少年的脸颊有点红,声音带着一点羞涩,“玉兰花的花期虽然短,但晒干了之后,香气可以留很久。就像……就像我们的友谊,永远都不会变。”

      贺墨琦接过玻璃瓶,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里又甜又涩。他知道,陈伶夏说的是友谊,可他想要的,不止是友谊。

      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可他没想到,命运会给他们开一个这么残忍的玩笑。

      那天下午,贺墨琦正在教室里做题,贺建国突然闯了进来。他浑身酒气,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他一把揪住贺墨琦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老子供你上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成绩一塌糊涂,还敢跟我顶嘴!”

      教室里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纷纷站起来看着他们。贺墨琦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愤,挣扎着想要挣脱父亲的手:“你放开我!这里是学校!”

      “学校怎么了?老子教训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贺建国的力气很大,贺墨琦根本挣脱不开。他抬手就要打贺墨琦,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挡在了贺墨琦面前。

      是陈伶夏。

      “叔叔,你别打他!”陈伶夏张开双臂,护在贺墨琦身前,声音虽然有点抖,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贺墨琦他很努力,他没有做错什么!”

      贺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拦着他。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伶夏,眼神凶狠:“你是谁?这里没你的事,给我滚开!”

      “我是他的朋友。”陈伶夏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叔叔,家庭暴力是不对的,你不能这么打他。”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教训我?”贺建国被激怒了,抬手就朝着陈伶夏的脸打了过去。贺墨琦瞳孔骤缩,想要推开陈伶夏,却已经来不及了。

      “啪”的一声脆响,陈伶夏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少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伶夏!”贺墨琦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猛地推开贺建国,扶住陈伶夏,声音颤抖,“你怎么样?疼不疼?”

      陈伶夏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贺墨琦,轻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贺建国被推开后,更加愤怒了,他还要上前,却被闻讯赶来的班主任拦住了。班主任把贺建国拉到办公室谈话,贺墨琦则带着陈伶夏去了医务室。

      医生给陈伶夏的脸做了冷敷,叮嘱他不要用手去揉。看着少年脸上的红肿,贺墨琦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如果不是因为他,陈伶夏也不会受这种委屈。

      “对不起。”贺墨琦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卷进来。”

      “不关你的事。”陈伶夏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是你爸爸太过分了。贺墨琦,你别再忍了,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贺墨琦愣住了,看着陈伶夏认真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涩。他也想走,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想和陈伶夏一起去过新的生活。可他不能。

      “我不能走。”贺墨琦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绝望,“他是我爸爸,他知道我所有的软肋。如果我走了,他会去找你,会毁了你的前途。我不能拖累你。”

      “我不怕。”陈伶夏抓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我们可以一起去别的城市,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我外婆在外地,她可以帮我们。”

      贺墨琦看着陈伶夏眼里的光,心里的防线几乎要崩溃了。他多想答应他,多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可理智告诉他,不能。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把陈伶夏拖进自己的泥潭里。

      “你走吧。”贺墨琦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硬得像石头,“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陈伶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贺墨琦,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贺墨琦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之前和你在一起,只是觉得无聊。你真的很烦人,总是粘着我,我早就想摆脱你了。”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陈伶夏的心里。少年的嘴唇抖了半天,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你说的是真的?”

      “是。”贺墨琦的心脏疼得快要窒息,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你赶紧走,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陈伶夏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我走。”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朝着医务室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好像要散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贺墨琦,照顾好自己。”

      贺墨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知道,他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想拉他出黑暗的人,推开了那束照亮他生命的光。

      从那天起,陈伶夏就从贺墨琦的生活里消失了。他转了学,再也没有出现过。贺墨琦去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便利店,一起坐过的操场,一起看过玉兰花的花园,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他把陈伶夏送给他的那个玻璃瓶珍藏起来,每天都拿出来看看,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点少年的气息。

      后来,贺墨琦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开了这座让他伤心的城市。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他没想到,对陈伶夏的思念,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浓烈。

      他常常在深夜里醒来,抱着那个玻璃瓶,想起陈伶夏的笑容,想起他递过来的热粥,想起他帮自己包扎伤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眼里的光。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陈伶夏。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过他温暖和希望的少年;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却依然对他说“照顾好自己”的少年。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打断了贺墨琦的思绪。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在我外婆家那边。不用来,祝你安好。”

      贺墨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知道是谁发来的,是陈伶夏。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收到陈伶夏的消息,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让他心碎的消息。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眼。他想回复,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思念和愧疚,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资格。

      贺墨琦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漏风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冷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远处的霓虹灯明灭不定,像他忽明忽暗的念想。

      他拿起那个玻璃瓶,对着瓶口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风穿过瓶口,发出呜咽的声响,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瓶底的玉兰花瓣,纹丝不动。它们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洁白和芬芳,就像他和陈伶夏之间的那段感情,再也回不去了。

      贺墨琦知道,这一辈子,他都会活在对陈伶夏的愧疚和思念里。那个曾经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少年,终究还是成了他生命中最深的遗憾,最锋利的刀子,刻在骨血里,一想起来,就疼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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