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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嗯 没事 ...

  •   便利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卷起,把清晨带着潮气的冷风卷了进来。贺墨琦站在冷柜前,指尖悬在冰可乐的拉环上,金属边缘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却始终没力气按下去。外面的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雾霭把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像他记忆里某些抓不住的片段。
      “还是老样子?”收银台后的老板头也没抬,把一杯热好的豆浆推到台面上,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边缘滑落,在木质柜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你那个小男朋友今天没跟来?以前总跟在你身后,眼睛亮得跟揣了星星似的。”
      贺墨琦的手指猛地一缩,拉环在罐身磕出清脆的响,像冰面裂开的声音。他把可乐塞回冷柜,玻璃门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不是男朋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落在便利店的空调声里,几乎听不见。
      老板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把一包纸巾推到他面前:“擦擦吧,眼角有灰。”
      贺墨琦没接,攥着豆浆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整条街裹得像浸在水里。他想起昨晚贺建国又喝醉了,通红着眼睛把客厅的碗碟摔得粉碎,瓷片溅到墙上,划出一道道狰狞的白痕。林秀兰躲在厨房里哭,哭声压抑又绝望,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逃出来时口袋里只揣了十块钱,在网吧刷了一晚上数学题,屏幕的蓝光映得他眼睛发酸,直到天快亮了才敢出来透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伶夏发来的消息:“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带了你爱吃的肉包。”

      贺墨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派出所门口,贺建国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推开陈伶夏,少年踉跄着撞在墙上,额角磕出一片红痕,渗出血珠。他还记得陈伶夏忍着疼抬头看他,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说“我不走,我跟你一起”时,语气里的坚定与执拗。

      他不能再拖累陈伶夏了。
      贺墨琦把手机塞回口袋,摁灭屏幕,像是这样就能摁灭心底那点微弱的念想。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冰凉的心。他想起无数个清晨,陈伶夏也是这样提着热粥和包子站在教室门口,眼里带着笑说“快吃,不然该凉了”;想起自己脚底磨出血泡时,陈伶夏蹲在梧桐树下小心翼翼帮他包扎,指尖带着雪松味的皂角香;想起他说“贺墨琦,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时,眼里的真诚与温柔。
      原来,最锋利的刀子从来不是贺建国的拳头,不是母亲无助的眼泪,而是他明明渴望那束光,却不得不亲手把它推出自己的世界。
      喝完豆浆,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起身准备。
      离开。刚走到门口,晨雾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渐渐清晰。陈伶夏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卫衣,背着旧书包,书包带松垮地斜挂在肩上。他的头发被雾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额角的红痕还没消,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点朱砂。看见贺墨琦时,他的眼睛瞬间弯起,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你怎么在这里?”贺墨琦的声音发紧,下意识想往后躲,后背却撞到了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响。
      陈伶夏笑了笑,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到他面前,袋子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透过薄薄的塑料膜能闻到浓郁的肉香。“我猜你会来这里买豆浆,就在这里等你了。”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糯,“你昨天晚上肯定没吃晚饭,快拿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墨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陈伶夏手里的包子,又看着他额角的创可贴,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那点温热的肉香钻进鼻腔,却让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不吃。”他硬着头皮说,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刻意的疏离,“你走吧,别再跟着我了。”

      陈伶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为什么?贺墨琦,我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说过,我们是朋友的。”

      “朋友?”贺墨琦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这样的人,配拥有朋友吗?我爸是个疯子,我们家就是个烂泥潭!陈伶夏,你那么干净,那么好,为什么要往我这个烂泥潭里跳?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贺墨琦,你把我当什么了?”陈伶夏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眼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没掉下来,“朋友不是只能共享快乐的,难过的时候,也应该一起面对啊!你以为你这样推开我,就是对我好吗?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需要朋友!”贺墨琦嘶吼着,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绝望都发泄出来,“我从来就不需要什么朋友!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陈伶夏的心脏。陈伶夏的嘴唇抖了半天,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塑料袋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重的鼻音:“好。”

      说完,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公交车站走去。晨雾还没散,把他的背影裹得有些模糊,阳光透过雾霭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单薄的身影在贺墨琦的视线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贺墨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双腿一软,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以为这样是对陈伶夏好,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让他远离自己生命里的黑暗与泥泞。可他不知道,他的话,他的决绝,才是最锋利的刀子,将陈伶夏那颗真诚而炽热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那天早上,贺墨琦没有去学校。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直到晨雾散去,太阳升到头顶,才慢慢站起身,捡起那个被陈伶夏放在台阶上的塑料袋。包子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混着包子的味道,咽进肚子里,又苦又涩。

      他不知道,陈伶夏并没有坐上公交车。少年躲在街角的拐弯处,看着贺墨琦蹲在地上痛哭的样子,看着他捡起塑料袋吃着凉透的包子,心脏像被反复撕扯着,疼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想冲出去,想抱住贺墨琦,想告诉他自己不走,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贺墨琦现在正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贺墨琦又回到了网吧。他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游戏音效和别人的欢声笑语,可他却觉得无比孤独。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陈伶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带了你爱吃的肉包”。

      他想给陈伶夏发消息,想跟他道歉,想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让他回来。可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怕,怕自己一旦联系了陈伶夏,就再也没有勇气推开他;怕贺建国的疯癫,真的会毁了陈伶夏的人生。

      他拿起桌上别人喝剩下的半瓶啤酒,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可这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痛与绝望。他想起陈伶夏递给他的热粥,粥里飘着的葱花;想起他帮自己包扎伤口时专注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想起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贺墨琦,你看,再黑的夜,也会有星星照亮路”;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还有我”,温柔得像春风。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贺建国的拳头,不是那句脱口而出的“恶心”,而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想拉他出黑暗的人,那个愿意陪他走过漫漫长夜的人。

      贺墨琦抱着酒瓶,在网吧昏暗的灯光里,哭了很久。眼泪打湿了他的校服,也打湿了放在腿上的手机。他不知道,这一次的推开,会让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相见。

      第二天早上,贺墨琦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了学校。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开始了,同学们都在大声地朗读课文,声音整齐而响亮。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第三组第四排望去,陈伶夏的座位是空的,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书本,也没有文具,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那里。

      贺墨琦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拉住旁边的同学,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伶夏呢?他今天怎么没来上学?”

      那个同学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疑惑:“不知道啊,我早上来的时候,他的座位就是空的。听说……他好像转学了。”

      “转学了?”贺墨琦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什么时候的事?他为什么要转学?”

      “不清楚,好像是昨天下午办理的转学手续。”同学叹了口气,“听说他要去外地,跟他外婆一起生活。贺墨琦,你不是跟他关系最好吗?你不知道这件事?”

      贺墨琦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转学了”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他想起昨天早上,陈伶夏站在晨雾里,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想起他转身离开时,单薄的背影;想起他放在台阶上的那袋凉透的包子。原来,昨天他说的“好”,不是妥协,而是告别。

      整整一天,贺墨琦都魂不守舍。他趴在桌子上,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做不下去。脑子里全是陈伶夏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眼里的光,还有他额角的创可贴。他后悔了,后悔自己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后悔自己亲手推开了他。

      放学的时候,贺墨琦收拾好书包,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教室。他想去陈伶夏家,想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走,想去跟他说声对不起。可他不知道陈伶夏家在哪里,除了知道他有一个住在外地的外婆,他对陈伶夏的一切,了解得少得可怜。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了起来,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走到了那片曾经和陈伶夏一起去过的玉兰花圃,现在不是玉兰花盛开的季节,花圃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中摇曳,像一个个孤独的影子。

      他坐在曾经和陈伶夏一起坐过的石凳上,石凳冰凉,冻得他屁股发麻。他想起去年春天,玉兰花盛开的时候,陈伶夏拉着他的手,在花丛中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他想起陈伶夏送给自己的那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朵新鲜的玉兰花,香气扑鼻。他想起陈伶夏说,玉兰花的花期虽然短,但晒干了之后,香气可以留很久,就像他们的友谊,永远都不会变。

      可现在,玉兰花谢了,陈伶夏也走了,他们的友谊,也随着他的离开,烟消云散了。

      贺墨琦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里面的玉兰花已经枯萎了,变成了暗黄色,边缘卷翘着,像被岁月啃噬过的伤口。他把玻璃瓶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瓶壁上的纹路,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瓶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伶夏,对不起。”他对着空荡荡的花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拖累你。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推开你了,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吹过枝桠的呜咽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知道坐了多久,贺墨琦才站起身,准备回家。刚走到花圃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背着那个旧书包,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陈伶夏。

      贺墨琦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伶夏?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伶夏转过身,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舍,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我来跟你告别。”他说,声音很轻,“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去外婆家,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贺墨琦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陈伶夏的眼睛,想把他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里,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给你。”陈伶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外婆给我的护身符,我戴了很多年,能保平安。现在送给你,希望你以后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受伤害了。”

      贺墨琦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温润通透。他把玉佩攥在手里,玉佩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心底,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谢谢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伶夏,对不起,昨天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你能不能别走?”

      陈伶夏摇了摇头,眼里的泪水又一次掉了下来:“我必须走。贺墨琦,我外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而且,我也想离开这里,换一个新的环境。”他顿了顿,看着贺墨琦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很好,真的很好。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否定自己。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去网吧熬夜了,别再吃泡面了,对身体不好。”

      “嗯。”贺墨琦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还有,这个。”陈伶夏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他,“这是我的数学笔记,上面有很多解题技巧,你以后学习的时候,可能会用得上。”

      贺墨琦接过笔记本,封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陈伶夏亲手画的。他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而清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还有一些小小的备注,比如“这个题型经常考,要重点记”“这里容易出错,要小心”。

      “我走了。”陈伶夏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像初春的阳光,温暖而短暂,“贺墨琦,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想来看我,我外婆家在江南,那里有很多玉兰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得很漂亮。”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好像要散了。

      贺墨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装着玉佩的盒子和笔记本,还有那个装着枯萎玉兰花的玻璃瓶。他想喊住陈伶夏,想跟他说声“我喜欢你”,想告诉他,他不是想做朋友,而是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伶夏的背影,在路灯的光芒里,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贺墨琦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贴身藏着,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把那个装着枯萎玉兰花的玻璃瓶放在床头。他抱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那是陈伶夏曾经用来给他装热粥的保温桶,一夜未眠。

      他拿出手机,想把陈伶夏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他打开黑名单,里面空空如也。他不知道,陈伶夏在拉黑他的前一秒,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贺墨琦,我喜欢你,很久了。照顾好自己,等你变得足够强大,等你能摆脱那些黑暗,如果你还愿意来找我,我在江南的玉兰花圃里等你。”

      而那条消息,贺墨琦永远也看不到了。
      “陈怜夏…如果,我没遇见你,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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