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027编:进退有方 (1) ...
-
(1)当时光的列车缓缓驶过史家庄后院那块空空如也的场地,六十三岁的我就坐在那里,深情的目光望过去都是自己十八岁的影子。诗和远方的期许固然美好,而列车的短暂停留更好似岁月的美丽回眸。
十八岁的史进在后院练习我教授的枪棒。那枪尖翻飞的红缨,在尘土里飞扬,宛如破晓时分冉冉升起的红日。这小子是块练武的好料,已全无初见时那花哨模样。
我想起留在东京家里墙上的那根水磨禅杖,它随我东征西战,立下不少功劳。但在东京,它还不如高衙内那柄没开刃的小剑好用。这世道早已不是那个凭本事吃饭的年头了。高太尉睚眦之怨,顷刻间就让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抛家舍业、落魄江湖。
教史进“禁军拳”之时,我故意放慢了拆解的招式。唯恐他学得太快,不懂这拳脚背后活命之理。其实,若是当年我肯对高俅低个头,何至于亡命天涯?但是,若真要弯了那腰,往后又如何抬得起头?
日光将我师徒的影子在空地上拉成长线,远处可见村里袅袅炊烟。故乡虽美,少年终将长大,乘着那短暂停留的时光列车,驶向遥远的他乡。我教他的不是杀人技,是乱世江湖里的“缩头术”与“硬骨功”。枪棒使得精,何时扎出、何时收回更要分得清。
我是王进,一个在乱世里把身家性命当枪头使,却又怕这枪头伤了自己的教头。
(2)时光的列车驶回东京瓦市,瓦市像一口煮沸的油锅,六岁的我扒在人群里,从缝隙里望着父亲高大的身影。
父亲枪棒尖一翻,挑飞了那高二的头巾。那泼皮搂着圆社的彩球在地上一个驴打滚,正欲站立起来之时,父亲枪棒一回,棒尾戳在高二肩侧三寸处。我在人群中听见一声脆响,那泼皮汗如雨滴下。
茶肆楼上传来叫好声,茶客们拍着桌子溅起的茶汤滴飞落在高二的彩绣裤脚上,就像是给那身绸缎绣了朵尿花。
“你这贼配军,安敢讹诈良善!”父亲收起枪棒,指向那泼皮的面门。
我攥紧袖中母亲给的糖糕,看那泼皮耷拉着手脚爬起来,发髻上还沾着父亲刚才扫落的灰。
“兵器是死的,人要活泛。”后来我自己习得枪棒才知晓,父亲这一棒没往死里打,原是给东京的地痞留着体面。
(3)黄昏夕阳里,父亲的朴刀如汹涌连绵的海浪,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圈。我的木□□向波浪圈,却总是慢了半拍。
汗珠子在灰土地上洇出一朵又一朵的梅花印,我感到手里的枪越来越沉。
“手腕再翻半寸!”父亲扔下朴刀,藤条啪的敲在木枪上,“这般破绽,如何赢得西夏铁骑兵!”
饭桌上,母亲一边替我擦拭脸上的汗珠,一边向不停向碗里夹肉的我说:“你爹教你的是杀贼的本事,你娘我教你的是做人的道理。”
她顿了顿,停下为我擦汗的手,按在我肩头,望向窗外沙沙作响的竹枝说道:“进儿啊,你看那竹子,风来了晓得弯下腰,根须深深的扎进土里。这世道黑白不分,你便学这竹子,该低头时且低头,脊梁骨却得像竹节般挺住啊。”
我嚼着肉,点点头,余光里看见父亲蹲在门口,替我修着那杆木枪。
(4)白色的晨雾弥漫在演武场,来自各州的牌军们搓着手呵着气在晨雾里列队,冷雾在枪尖上凝成水滴。
“这教头看着真忒么斯文。能教么?”拎着丈二蛇矛行径队列时,我听见有人在嘀咕,那声音有刻意压低,却又刚好够我听见。
我没有转头,心里暗暗冷笑一声,矛尖在青石板上生生戳出一团火星。硬生生教那几个嚼舌根的牌军唾沫咽回肚子里。
“看仔细了!”矛杆撞在其中一个牌军胳膊弯里,“擒贼要擒王。刺人刺要害!”
“谁不服?上来。”
一个高大黑壮的关西提辖出列,挺枪往我面门直刺而来。我侧身让过,矛身一转,平拍在他膝弯处。提辖扑通跪地,我手腕一翻,矛尖挑起他的铁盔抛向半空里。
“若是边关遇见西夏人,你已是尸身一具。”
全场哄笑声里,提辖就势一拜:“请教头教我!”
(5)殿帅府张灯结彩,朱漆的大门左右打开,就像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就像两排兽牙列在门口。
“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有声音冷冷的从两排兽牙前传来。
我躬身唱个喏,起身时识得,这高殿帅便是当年瓦市的高二。
“当年你爹不该一棒打折他腿。”回到家中告知母亲,她手抖得像风中的烛火,“这世道,良善总被恶人欺。”
逃亡的包袱捆了一层又一层,能捆进去的也只能些许细软。借口酸枣门外岳庙里烧头柱香还愿,我带着母亲出了门外。
依稀的晨色里,茶铺张三哥在街对面不停冲我使眼色。我拽着母亲闪进旁边正在卸门板的布庄。门板缝隙间,看见高俅的亲随正在街道上用鞭子抽人,那嘴脸跟当年瓦市里的高二一般模样。
(6)史进手中的棒忽地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
我连忙撇下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史进爬将起来,跑去旁边掇条凳子,袖子往凳面一拂,将我按坐下,纳头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我慈爱的看着他,深情的目光里全是自己十八岁时候的模样。这小子,是块练武的料,可惜之前花拳绣腿走错了方向。
受人之恩,不可不报。既然这小子肯学时,我便一力奉教。一发教了他方去,从新点拨他去了那些只好看,却上阵无用的花棒。
(7)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
我尽心指教点拨下,史进十八般武艺一一学得精熟,件件都有奥妙。也是时候该上延安府去了。
史太公的酒盏在月光下晃着,史进的眼泪滴落在包袱上。“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
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这世道兵荒马乱。在此虽好,只是不了。”我把半卷枪谱塞进他怀里:“且记,枪头要直,人心得正。”
晨光里,我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自挑了担儿,跟着马,自取关西路里奔延安府而去。回头望去,史太公、史进父子二人在庄门外昏黄的灯笼里,愈发的不清晰,就像被吸入了深深的隧道里。
(8)我就这么陪着母亲,古道西风瘦马般徐徐前行。有一个瞬间我分不清自己是六十三岁还是十八岁。在这时光隧道里,总有一次相遇让你无悔倾尽所有过往,总有一幕场景让你以为青春可以重来,总有一次回首让你怎么也看不清自己年轻的模样。
走出岁月风尘你终于豁然开朗,你感激它给了你颠沛却深刻的旅程,给了你一生无法割舍的师徒情缘。
当烽烟升起之时,那个曾属于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岁月不会随年华逝去,而只会在江湖的漂泊中常常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