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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6编:又牛又二   (1) ...

  •   (1)他们讲,每家城里都有河,河上头都有石桥。我晓不得他们有没有哄我,反正我晓得:把手放河水里,半炷香后,你会晓得石板比汴河水还要凉。
      我天天都在这桥上走。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那第七块石板下有块老铜钱,第十二块石板上面有卖梨人的血。有日天擦黑那会儿,卖梨人的血喷在梨子上,就像勾栏院里掉色的胭脂,也像铜锣湾大佬脖子上头歪歪扭扭的领带。
      脸上有块青疤那家汉子说,他家刀“砍铜剁铁”。我信他个鬼咧,那刀壳子上都有一股子旺角后巷水沟的霉气味。人活一世,有呢个东西比刀口子还要快嘛。我不服,喊他砍人,刀都莫见过血,那还能喊做刀么?你忒么就算是过江龙,来我家州桥,地头蛇眼前,也得盘成蚯蚓。
      刀锋挨我脑壳最近那下子,我猜就是差着一粒米,半炷香过后,我和这把刀就有了再也分不开的缘分。我这次没把手放到水里,也晓得石板子比河水要凉。汴梁城,铜锣湾……不一样的江湖,一样的狼吃肉、狗吃屎。
      我是牛二,州桥地头扛把子,他们都喊我“没毛大虫”。我也晓不得哪时起,他们都不敢喊我本名。

      (2)天上的日头,就像刀片子,呼啦啦划破河里头雾气。五月的州桥,糖炒板栗的香气到处飘,他们都讲好香,我闻了闻,跟我家衣袖子里的馊味没得哪不一样。
      今日里满心烦得很,看啥啥不顺眼。走起在路上,被石头子绊了一下,我一脚踢翻王老汉家桃筐,红毛桃叽里咕噜滚得比他孙子吓出来的尿还要快。
      “牛二爷今儿想吃鲜桃。”我抠着黄胡须上有粒饭,一把弹在老汉脸上,“毛桃拿开!”
      旁边卖炊饼家婆娘憋得脸通红,又不敢发出声。我一把薅住她头发:“笑么子笑?信不信我把你家癞子揪下来?”
      “牛爷饶命!”王老汉一边捡桃子一边哆嗦:“明儿个给您留最甜的!”
      我啐了口痰,一脚踩烂脚边毛桃,桃子核鞋底一滑,差点摔跤。
      转过身听见卖炊饼的小声骂:“遭天谴的……”
      我回头瞅了他一眼,吓得他家炊饼啪的落到地上。

      (3)看见我进门,醉仙楼家店小二吓得缩成一团。
      我一脚踹翻他洗碗的架子,碗碟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小二躲在旁边一声不敢吭,牙齿磕得比碗还响。
      “烫壶水,老规矩,掺一半酒!”我把鞋底往桌上一磕,飞出一坨泥巴落到旁边桌那碗红烧肉里。
      “好!”
      大堂里头卖唱家瞎老头子弓弦一顿,二胡破了音。我抄起块破碗片丢过去:“瞎子!嚎丧呢!喊你家孙女出来唱!”
      血从老头子额头上流下,滴在蛇皮筒上,黑红黑红的。
      我拍手大笑:“好!见红发财!”
      掌柜拿着个账本旁边走,我一把抢了过来扯烂掉:“记么子记?你家爷爷我吃白食是给你面子!”
      窗子外头,我看到街头上又好多人,围到一起,就像一堆黑蚂蚁,看起就心烦。我抓起桌子上头空酒坛子,要扔散这群蚂蚁。
      听到大堂里头有家汉子在小声小气的讲:“太霸道了……”
      酒坛子转个向,朝汉子扔过去:“你忒么再讲一句?”

      (4)“这鸟刀,也敢三千贯?”我一脚踢翻了那青脸汉子前头的招牌。
      木板板在青石头上刮出声响,围到起的黑蚂蚁呼的散开了。
      我就是这家街最靓的仔,摆了个陈浩南的姿势,吹了吹眼前面那坨头发。
      从□□兜里头摸出俩铜板丢地上:“砍!砍!砍不烂,我就砍了你。”
      刀光一闪,铜钱四瓣。靠,忒么还真个能砍铜剁铁!这下子脸丢大发了。不过我是哪个!
      “有种砍人啊!来,来,来,冲老子来。”我抢过刀壳子,一下一下拍在那汉子脸上。
      旁边人讲话嗡嗡就像蝇子在叫。有家人小声讲:“这泼皮太过分……”
      我扭过头瞪了一眼:“哪个?有种再讲一遍!”没得人吱声。
      那厮左手揪着刀把子,手指头青筋鼓得跟蚯蚓一样的。
      我故意撞了他一下,“来啊!”
      我拍了拍脖梗子,“朝着这儿来!”
      我嗅见他身上有皂角香,跟娘们一样,谅他不敢。

      (5)脑壳上冒着汗,身子上有些发烫,就像那炭火烧那石板上头的肉。
      好久前,我也有今日这不舒服的感觉。
      那日里,我躺在城隍庙里头三天没出门了。破烂的供桌子上还搁着半家发霉的烧饼子,硬得牙都磕不动。
      有雨水从瓦片的缝里头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像衙门里头敲鼓的声音,听着就心烦。等老子能起得来时,砸烂你个破瓦。
      角落里,耗子提溜着眼珠子从墙脚根探出头,我摸了石子扔过去:“滚!跟老子抢吃的?”
      耗子吱吱叫着跑走,我想我打不过人家,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子?
      那日后,我就再莫有那不舒服的感觉。今日里被青脸汉子盯着,那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呸,呸,呸……老子谁啊?州桥扛把子,能被你吓着!
      这世道,狼发狠吃肉,狗听话食屎,就好似家大尿壶,你不尿别人,别人就尿你。

      (6)那青脸厮把刀架在我脖梗子上,我听见喉结滚动的声响。那声音比醉仙楼掌柜的打算盘珠子的声音还要响。
      我看了一眼那刀,银晃晃的刀背上看得见我那几根黄胡须,我还闻到有股子刀锈味。青石头板冒着气,晓不得是热是凉。刀口子贴着皮肉,倒是一丝寒。我一下子又想起大尿壶,靠,今日里要被这青脸的二傻子尿了!
      谁怕谁啊!打架就要发狠,哪个怂哪个吃亏。
      “来啊!不敢砍就是你爹养的!”我故意把脖梗子往刀口子送了送,刀口子擦过喉结,好凉哩。
      旁边看热闹的人退得比退潮的水还快,卖炊饼家婆娘躲在柱子后头笑。这汴梁城里头的人就喜欢看别人痛,就跟我喜欢看卖梨的流血一样。

      (7)血冒出来那会儿,脖梗子凉飕飕的,河里头好像还吹来风。伸手一摸,粘在手里头,像那年在染坊里偷的胭脂。
      青脸那厮的手都在抖。忒么的,怂货!刚出来混世道的小太妹都比你强。
      我想笑,可血呛进了喉咙眼子。
      我牛二活了一辈子,就没怕过谁……可是为啥我还是倒了下去,青石板子真的是凉呢,还硌着腰杆子生疼。
      “杀人啦!”有人尖叫。
      我眼皮子越来越重,睁不开。咱混江湖就没怂过,最后栽在刀上,也不算白活这一遭!该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那老东西见了我,怕是也会让我三分。
      青石板板上尽是血。明日里,王老汉他们走到这儿,会踩到。也好,就好让他们记着,州桥这儿,是我牛二的堂口,老子不怕天,不怕地,又牛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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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那山,那水,那些人,那些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