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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8篇:赤发刘唐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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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什么?是万世沙砾当中一颗。
古铜色面庞,一头高耸蓬松的乱发,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一片黑黄毛。就我这造型,搁在人群里,那就是这条街上最亮眼的仔。搁到千年之后,我绝对是大伙儿迷恋的对象,是众人口头不朽的传说。
小时候,他们经常笑话我是异类。那又如何!这世间,若人人皆是一般模样,那该有多无趣。缤纷色彩显出的美丽,是因它没有分开每种色彩。
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随性所至,逍遥自在。不然,还不如衙门里去考取个正名。当然,那些个衙门里头的大老爷,尽是肥头大耳,专干些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儿,也不全是循规蹈矩之辈。他们考取正名不也是为了吃香喝辣、逍遥自在,因为那些条条框框就是他们定的。
凭什么他们定规矩,却不遵守,还要我们听话?这世间若没有我这般人,他们岂不更加张狂?
我就是我,这世间颜色不一样的烟火。我叫刘唐,一个杀马特的汉子,行走江湖,外表率性,内心赤诚。
(2)夜,仿似墨一般浓稠,灵官庙里的菩萨在月色里透着股阴森,闷热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破庙鲜有人来,原本想在这将就一晚。脱了个精光,全身只留下根红绳系住头发,扫开供桌躺上去。刚合上眼,就被一阵嘈杂之声惊醒。睁开眼,四周火把通明,一群官兵将我团团围住,一个都头领大声吆喝:“将这贼子绑了。”
我心里暗叫不好。还没等我起身,几个官兵就如饿狼般扑上来,将我死死按住。我奋力挣挫,怒喝道:“凭甚抓我!”
那都头领一声冷笑:“瞧你这贼眉鼠眼的模样,赤溜溜不着片缕躲在这灵官庙,不是贼是什么!”
“我哪里不着片缕了?不是有根红绳嘛!”
每次都因这与众不同的形貌,被当作贼人,从来无人听我辩解。这群不讲理的官兵,随意就定人罪。这世道,当真是黑白不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知道,以貌取人是何等愚蠢!
此刻,我却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寻思着如何脱身。
(3)灯初上,夜未央。
双手被吊在门房的梁上,双脚还不能沾地。夜半的露水沾湿了光腿上的黑毛。
全身上下只有发髻里的红绒绳却还扎得紧实——那是我在码头扛活时,相好阿翠用染坊剩下的红染料浸的。阿翠说:“红色显眼,丢了好找寻”。我原本不想要,哥这赤黄毛,还不够显眼么。但我还是一直留着,除了娘,这是第一回有人还记挂着我。
东溪村的篱笆在月光下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算盘珠子,晁盖家大门的灯笼从门缝中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我用力弯了弯胳膊,头往上伸了伸,手指摸到了头上的红绳。我想起了阿翠的话,那是从一个本京来贩枣子的欢客那里听来的。她告诉我说:“生辰纲是梁中书刮的不义之财,谁要是劫了,算积德”。
不义之财?我扛过的漕粮、卸过的盐包,哪样不是刮来的?那些个金珠宝贝,哪有什么义或不义?不义的是那些乱伸的手和贪婪的心。
(4)“汉子,你是哪里人?我村中不曾见有你。”
“你来我村中投奔谁?姓甚名谁?寻他有甚勾当?”
那气宇轩昂的汉子一连串发问,就似连环枪般刺来,让我招架不住。不过从门房跟他说的话,我也隐约猜到,这厮就是我要寻的托塔天王晁保正晁盖。
一听我来送一套富贵的,陌生人就变成了娘舅之亲。
保正陪着都头再进来门房的时候,鬓边这一搭朱砂记,就成了我们舅甥影影相认的最佳明证。
都头走后,学究来了。后堂深处,主宾分坐。“舅舅”说昨夜得一梦,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不义之财,应梦取之。
(5)晁盖家的酒盏略略有些硌手,阮小五抓起一坛酒用牙咬开泥封,酒气混着身上的鱼腥味扑过来。
“刘唐兄弟,这生辰纲可是块烫手山芋。” 阮小二用手摸着微微鼓起的肚皮,眼里的光比桌上的油灯还亮,“去年梁中书的十万贯,可是被人劫了,至今无捉处。今年定会更为小心。”
我灌了口酒,朱砂记上的黄毛仿似都变红了:“官府家的,抢了就抢了,他们才不在乎。我在码头见多了——运粮船沉了,官府说是‘风浪大’;盐车翻了,说是‘劫匪抢’。明明沉的是一船,翻的是一车,可最后上报都成了二,另外的一船一车哪去了?”
“这纲银,本就是百姓的血汗,拿回来分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算什么抢?”
阮小七拍着桌子大笑:“这红毛汉子对脾气!”
(6)黄泥冈上,一轮红日当天,没有半点云彩。
我躺在松林影里的江州车上乘凉,只有脸上盖着草帽,就如那夜灵官庙里一般。帽缝间望去,阮小七正舒头探脑价望向旁边林子另外一拨人。这是吴学究的计,要把那青脸汉子引来。
这厮果然中计。他拿了朴刀赶入松林的时候,我们七人齐叫:“呵也。我等小本经纪,哪有钱财与你。”这也是学究早先定下的。
我故意把草帽放下,捂在腰下,亮出我闪亮的毛发。学究说,亮相比遮掩更能取信于他。果然,青脸汉子眼里原本的警惕少了,抽出半截的朴刀也送回了刀鞘。
白胜适时的担来了酒,我们依计买了一桶,又装贪心偷喝了另一桶。那群人彻底打消了疑心。
“这酒里真有蒙汗药!” 青脸汉子软了身子挣扎倒下时,我差点笑出声。饶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
我扯了片大树叶子,给青脸汉子遮脸。阮小五骂我“假仁假义”,我记得阿翠说过:“再恨的人,也都是爹娘生的。”
(7)梁山聚义厅,日头一如黄泥岗那天。厅外面没有兵,没有马,我却感觉兵荒马乱,内心冰冷一片。
我望着山下那些新来的弟兄。他们有像我一样的流民,有被抄家的书生,还有卸了甲的兵卒……他们心里有梦,眼里的光,脚下有力量。哥哥们给他们在暗夜里点亮了一盏灯,就和我当年在东溪村篱笆外看见的灯笼一个样。
可是我当年看见的那盏灯,却灭了。就像阿翠给我染的红绳,不管我如何舍不得,它还是一天天的变浅,变白。赤黄的毛发也总有变浅,变白的一天吧。
说好的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可终究,酒有清浊,肉分肥瘦。看看秦明,看看徐宁,你就晓得,这官军和贼酋,不过一念之间。
我抬起一碗清酒,从半空中慢慢倾倒在黄土地上。这碗酒应该能倒满两杯吧,那就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
(8)又到了大称分金银的时候。吴用给我算“分红” 时,我只要了两贯钱。
“够去城里找阿翠了?” 他问。
我摸着头发里已经发白的红绳:“她去年赎了身,嫁了个老实人,听说日子安稳。我就不去扰她了。”
夜里,我躺在山神庙的草堆上,没有再像灵官庙里那般,露水打湿了身上的短褐。我想起黄泥岗上打开箱子里的银锭,就像今夜月光下闪亮的鱼鳞。
我们抢的不是银子,是那些混进了黑的白,是那些迷失在夜里的光。我总得让他们记得,在遍地黑发的人群里,有这么一撮倔强的赤黄。
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每一个传说都会随时间褪色。红毛也好,草莽也罢,总得有人把暗淡的光亮出来。就像阿翠染的红绳,哪怕磨白了,系在我头上,也是这山上最亮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