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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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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决议去北胡后,几人收拾行李,辞别了宋易。
宋易本稍作挽留,但几人去意已定,可能云游的方士大多行迹自由,他也留不得,于是为他们准备了盘缠和马车。
孟晚本想客气几句,但盘缠着实不少,谢无归出门的时候带了不少金银细软,但此一去,便是遥远的北胡,多准备点总是没错的。
于是一面推脱一面不动声色的收下了宋易准备的盘缠。
马车驶出上雍三十里,官道渐窄,两旁林木森森。
牛头驾着车,白无常坐在车辕另一侧,手中捏着一张黄符。他回头朝车厢内道:“帝君,前头岔路往北,是否现在就…”
“用缩地千里吧。”谢无归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白无常点头,咬破指尖,在黄符上迅速画下符文。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前方道路。霎时间,周遭景物开始模糊、拉长。
车轮辘辘声变得沉闷而遥远,马车仿佛驶入了一条看不见的隧道。
这是地府鬼差赶路时常用的术法,能缩千里为咫尺。
“等等!”牛头突然勒马。
马车骤停。
孟晚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慌乱中急急拽住谢无归的袖子。
饶是如此,二人仍被巨大的惯性甩出车厢,重重跌在地上。
待眼前金星散去,孟晚扶着快散架的老腰爬起来,这才看清周遭景象——
哪里还有什么官道林木?
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天地间只有单调的土黄色,偶尔几株枯瘦的红柳在风沙中瑟缩。
“帝君!”孟晚急忙环顾四周,终于在十几步外一株红柳下找到了谢无归。
他侧卧在地,双目紧闭,如玉的脸颊被砂石擦出一道血痕,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孟晚心中一紧,连滚爬爬冲过去。
“帝君……谢无归!”她轻轻拍他的脸。
谢无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孟晚松了一口气,如今的帝君可不比她奈造。她连忙搀扶起帝君,许是觉察了孟晚太累,谢无归撑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小白和牛头呢?”
孟晚摇头,“我没看到。应该是使用缩地千里的时候有变动,传送到其他地方了。”
谢无归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沙土,“先找人。”
二人在这片茫茫戈壁中搜寻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西斜时,孟晚终于在另一株枯死的红柳下发现了人影。
“这里!”她对着谢无归喊道。
谢无归快步走来,二人拨开枯枝,看清树下景象时,俱是一怔。
红柳下,蜷缩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素白衣裙,浅青色外袍,长发散乱地铺了一地。她昏了过去,像是受了极大的伤,脸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很明显,变故在这里。
“宋衔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孟晚疑惑道,联想到宋衔月表白义父的壮举,孟晚脑海中小剧场自动开演,一个被爱伤透心远走千里,另一个大彻大悟千里寻爱。
谢无归道,“发什么愣?”
孟晚尴尬的摸摸自己的鼻子,“没什么。”
谢无归伸手探她鼻息,微弱但平稳。
还好活着。
“先弄醒她。”他收回手。
孟晚从水囊里倒了些水,轻轻拍宋衔月的脸。
好一会儿,宋衔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很有代表的纯黑色眸子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人后,迅速恢复了清明。
她没有惊慌,费力的撑着坐起身,靠在树干上,微微喘息。
“宋小姐这是何意?”谢无归声音平静。
孟晚看着眼前人,“不解释一下?宋小姐?”
宋衔月道,“我知道你们要去哪里,我要与你们同去。”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孟晚嗅出了一丝斩钉截铁的意味。
孟晚因小白施法被打断,几个人不知道分散到哪里去了,火上心头,道,“宋小姐,若我说的没错的话,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早已结束,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们会带着你呢?宋小姐不觉得有些唐突冒犯了吗?”
说了之后,又看到宋衔月那弱不经风的模样,有点后悔,他们才拿了那宋太傅的钱,万一那宋衔月噶一下死过去了。
缓和了语气,“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跟我们出事了怎么办?”
宋衔月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我可以帮你们。”宋衔月指了指眉间和宁平几乎一模一样的痣,“这个人,我比你们清楚。”
?
孟晚谨慎道,“你在说什么?”
“北胡,晋,殉国的公主。”宋衔月轻声道。
她果然知道一些东西。
谢无归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她伸出左手,慢慢解开腕上那根红绳。
绳结下,露出一圈陈年旧疤,不是烧伤,是利器割腕留下的痕迹,深可见骨。
孟晚瞳孔一缩。
“三年前,我就该死了。”宋衔月平静地说,“如今这条命也算是偷来的。”
她重新系好红绳,抬眼看谢无归:“你们要找宁平公主的真相,我要找到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孟晚追问。
宋衔月却不答了。
孟晚道,“不是,你不说,是啥意思?”
宋衔月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你们若执意送我回去,我现在就死在这车上。横竖这副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没人敢当她是玩笑。
风声呜咽,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孟晚被冷得打了个喷嚏。
谢无归皱眉,不再追问,“戈壁温差大,我们得找一处地方避风。”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树很大,中间因为风力侵蚀被挖空了,刚好形成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
谢无归生了火,孟晚坐在火堆边,宋衔月虚弱的靠在树干上,抱着双膝假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谢无归开口:“你会什么?”
宋衔月睁开眼:“识字,通晓晋室典章,北胡风物,读过兵书,略懂医术。还有……”她顿了顿,“我对宁平公主的事,知道得比你们多。”
“比如?”
“比如拓跋畴寻找秘术师,并非只为招魂。”宋衔月声音很轻。
“寻常借尸还魂,是外魂侵入生者之躯。”宋衔月看着她,“而逆转之法,是将生者之魂……强行剥离,封入死物,为另一魂魄让路。”
孟晚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宋衔月摇头,“但当年拓跋畴翻遍天下奇术,所求无非两样:要么让宁平复活,要么……让她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谢无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眉间朱砂痣,是天生,还是后来有的?”
宋衔月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眉心:“生下来就有。但以前很淡,几乎看不见。三个月前我昏迷醒来,它一日比一日红。”
她放下手,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们:“现在,还赶我走吗?”
“你不怕宋大人担心吗?”孟晚轻声问。
宋衔月睫毛颤了颤,没睁眼:“我留了信。”
“他若追来……”想了想摇头,“他不会的。”宋衔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只会当我……又一次任性罢了。”
“这个答案,对你这么重要吗?”孟晚忍不住问。
宋衔月沉默了许久,久到孟晚以为她不会回答。
“或者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等我死的那天,再告诉你。”
说完,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开口。
洞外风声呼啸,洞内火光摇曳。
谢无归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休息吧,今晚我来守夜。”
孟晚看了看宋衔月单薄的身躯,又看看她苍白的脸,默默起身与她交换了位置,让她离火堆更近些。
谢无归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篝火的光明明灭灭,照在宋衔月的脸上,孟晚缩在一边。
谢无归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孟晚身上,为她掖好了衣服。
孟晚微微一僵,抬眼看他。
“睡吧。”谢无归低声道,转身拨弄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孟晚今晚做了一个梦,梦境光怪陆离,她一会梦到宁平从城楼上落下来,一会儿梦到宋衔月的眼睛流出血泪,睡得颇不安稳,一直到最后梦到了谢无归,梦到谢无归还是帝君的时候,她在轮回之境受伤,他抱着她从轮回之境出来,他的眼神里,藏着她不懂的茫然和复杂。
第二日,醒了个大早。
实在是西北的太阳升起的太早,太阳直晃着孟晚的眼睛,她磨磨蹭蹭起来,身上盖着谢无归的外袍。
她觉得有点颇不好意思,自己才和帝君发了火,他还如此对她,她真不是个东西。
她嗫嚅着,正准备如何开口,谢无归开口道,“起来了?”
“嗯。”
“起来了去洗漱收拾一下,往西走有个小河,洗完来吃饭。”说完拿出了几个苹果和饼子。
孟晚疑惑:“马车都毁了,这些吃食……”
“昨夜在附近找到了散落的行李。”谢无归简短解释,见她仍愣着,挑眉,“愣着做什么?”
孟晚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挠头:“哪边是西来着?”
谢无归:“?”
谢无归微不可闻的叹气,“跟我来吧。”
孟晚洗完了脸,河面上倒映出她的面容,以前在谢府的时候,因为要偷渡忘川,所以脸上总糊着一层鬼气膏,亏得帝君能看下去,还给她点心吃。
帝君是个好人。
“嗯...对不起...”
谢无归不明所以,“嗯?”
孟晚破罐子破摔,“我不该同你置气的,还不应该摔门,但是你太让人生气了,那种时候干嘛板着一张脸嘛,要多笑,多笑知道吗?”
谢无归若有所思,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是在生气?”
孟晚“?”
再理他自己就是狗。
2
回到营地之后,三个人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孟晚主张,先和白无常牛头汇合,谢无归认为先找一处城镇歇脚,小白也不会在茫茫戈壁中寻找他们的,这效率太低了。
三人达成一致。
宋衔月提议,周围确实有个小城镇,名为铁木城,处于晋和北胡的交界。
半日奔驰,终于在日头偏西时望见了铁木城的轮廓。这座小城远不及上雍繁华,黄土垒砌的城墙低矮斑驳,但城门口人来人往,竟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孟晚本以为,晋与北胡关系紧张,边境城镇该是剑拔弩张、戒备森严才对。可眼前所见,两国百姓混居,商贩往来,甚至能看见北胡装束的牧民与晋人讨价还价,言语间虽有口音差异,却无太多敌意。
“国与国争的是疆土、尊严、信仰这些东西。”宋衔月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百姓要的只是吃饱穿暖,活下去。他们没有野心,也没有力气去关注除此之外的事。”
孟晚侧目看她,这个女子虽虚弱,但看问题着实老辣。
三人找了家客栈安顿。
谢无归问孟晚:“你如何与小白他们联络?
孟晚嘿嘿一笑,“我已为他们留下线索。”说着掏出了一副叶子牌,共56张,他们一路留下线索就是了。
帝君指着叶子牌,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这是?”
“叶子牌呀。”孟晚眨了眨眼,“帝君不认得?”
孟晚疑惑,帝君这副神色,难道恢复记忆了?自己在奈何桥打工的时候倒时不时和老黑他们搓两把,但到人间之后,天地良心,她兢兢业业。
说起老黑,她已经许久未见老黑,实在是想念。
傍晚时分,几个人聚在一起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小城的饭太难吃,宋衔月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微微颤抖着,极不舒服的模样。
孟晚扶住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宋衔月捂着心口,不知为何,她的心口仿佛一颗心一直在坠落似的,找不到边际,她皱着眉头摇头,“没事,不用管我。”
就在这时,孟晚腕上的环佩亮了。
孟晚震惊,自打自己来人间后,这环佩反应也太频繁了。
环佩的光明明暗暗,说实话,孟晚虽然持有她七百多年,但上次才是第一次成功的使用它,甚至她也不知道是如何使用的,见到宁平的魂魄之后,就自动开始回溯。
宋衔月见此,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刀,解下手腕的红绳,还没等孟晚说话,手起刀落,血从她的腕间流淌出来,仿佛受了指引似的,流入环佩中,那画面逐渐清晰。
3
朔风如刀。
刀刃卷着雪粒子席卷而来,画面外的孟晚跟着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能闻到风雪中混杂的血腥味,甚至能听见宁平压抑的喘息声。
那身影,她眯了眯眼,确实是宁平。
朔风剐过宁平裸露的颈子,早凝成冰壳的血痂重又裂开。
孟晚想,这应当是宁平去北胡为质的画面,可是为什么宋衔月的血能打开画面,她有些拿捏不准,难道宋衔月其实是宁平的私生女儿?
这想法太惊世骇俗,毕竟宁平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这她是记得的。
宁平踉跄了一下,靴底踩进深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激起的雪沫呛进喉咙,宁平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衔月的脸色愈加苍白,跟着一起咳嗽,孟晚轻拍着她的背,宋衔月苍白着脸,挥手,“没事,不用管我。”
这是宋衔月第二次说这样的话,孟晚想,这可真是她见过心防最重的女子。
她的目光继续投在画面上,苍茫的雪地中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跟在宁平之后。
这一次和她一同前往北胡的还有十二人,文帝膝下单薄,为了熄灭北胡的野心,从宗室当中择了十二人,同宁平一起前往北胡。
几个人聚在一起,无一人说话,大家都沉默的向前。
昨夜宿营时,少了两个。
宁平亲眼看着十四岁的清河县主跌进冰窟窿,那姑娘前一刻还絮絮叨叨的,说想家中的梅花糕,下一刻就消失在漆黑的冰水中,捞上来时,她指尖还蜷曲着,像要抓住什么。
另一个是汝南郡主的双生妹妹,才十三岁,发了一夜高烧,迷迷糊糊喊着“阿姐”。汝南郡主抱着她,把自己的外衣全裹在妹妹身上,天亮时,怀里的身体已经冷了。
北胡兵不耐烦地催着上路,连挖坑掩埋都省了,只用雪草草一盖。
汝南群主没忍住,嚎啕大哭了一场。几个胡兵扬起马鞭,她的身子本就冻僵了,马鞭落在身上迅速形成一道血痕,血迹不断渗出来,滴落在白茫茫的大地。
如今,只剩下七个人。
“公主……我真的…走不动了…”说话的是惠安县主,按辈分该叫堂姐,今年十五,比宁平大两岁。她瘫坐在雪地里,裙摆结了厚厚的冰壳,她的绣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冻得发紫,渗着血水,她就是这样一路趟着血水过来的。
宁平转身,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去,伸手拉她。她自己的手也冻得通红,十指肿胀,指尖开裂处露出鲜红的嫩肉,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起来。”宁平声音沙哑,“坐着会冻死。”
惠安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冻死也好…总比……总比到了北胡,被那些蛮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昨夜宿营时的事,像噩梦一样刻在每个人心里。
三个北胡兵喝醉了,闯进姑娘们挤着的帐篷。他们粗暴地拖走了年纪最长的兰陵县主——她今年十七,出发前刚定了亲,未婚夫是翰林院学士家的公子。兰陵被拖走时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帐顶。
回来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的发髻散了,衣襟被撕破,脖子上有青紫的掐痕。她沉默地蜷进角落,抱着膝盖,一整夜没动,也没出声。
天亮时,有人在冰河边发现了她的绣鞋。
宁平记得那鞋的样子——藕荷色缎面,绣着并蒂莲,是兰陵亲手绣的。
“不想死,就往前走。”宁平盯着惠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
“机会?”惠安惨笑,“什么机会?去北胡王庭当玩物?还是被赏给哪个部落首领当妾?”
宁平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的雪线。她伸手,把惠安硬拽起来,然后转向汝南郡主,摸索了半天,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这饼是她昨天省下来的。
“吃。”她把饼塞进汝南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
汝南怔怔看着手中的饼,忽然泪如雨下。她没吃,把饼掰成几块,分给其他人。
剩下的姑娘们围过来,最小的广陵县主才十一岁,抓着饼小声抽噎:“宁平姐姐……我怕……”
宁平蹲下身,用冻裂的手摸了摸广陵的脸,抹去她脸上的冰碴:“广陵不要怕,怕就跟着我。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好不好?”
广陵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宁平的衣角。
其他姑娘也慢慢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宁平走在最前面,风雪打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一直走到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几顶漏风的破帐篷支起来,北胡兵生起火堆,烤着腥膻的肉干。七个姑娘挤在一顶最小的帐篷里,互相依偎取暖。
广陵县主缩在宁平身边,小手冰凉。惠安在轻声啜泣,汝南郡主抱着妹妹的裘衣发呆。另外三个姑娘——长乐、安宁、永嘉,都是远支宗室女,年纪稍长些,但此刻也都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安宁县主忽然道:“你们说……他们会怎么安置我们?”
永嘉县主冷笑一声,“安置?别做梦了。最好的结局,是被赏给哪个王子当妾。差一点的,送去伺候那些贵族。再差……”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帐篷里又陷入死寂,只有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忽然,帐帘被粗暴掀开。
两个北胡兵闯进来,满身酒气,他们扫视一圈,目光过每个姑娘的脸,最后,停在惠安身上。
她生得最柔美,即便现在蓬头垢面,也掩不住那股江南水乡养出的温婉气质,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哭起来梨花带雨。
“你,出来。”满脸络腮胡的兵伸手去拽。
惠安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不要……不要碰我!”
其他姑娘吓得抱成一团,无人敢动。广陵把头埋进宁平怀里,浑身发抖。
宁平站了起来。
她挡在惠安身前,抬起头,直视那两个北胡兵。她个子矮,只到他们胸口,但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她是晋室宗女。”宁平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按两国盟约,该由北胡王庭统一安置。你们无权碰她。”
她的晋话标准,带着上雍官腔特有的清冷。
络腮胡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小丫头片子,倒有胆量!”他伸手想捏宁平的脸,“看你生得也不错,细皮嫩肉的,不如——”
宁平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刀身乌黑。她动作快得惊人,刀尖直指络腮胡咽喉,络腮胡的笑僵在脸上,酒醒了大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看向宁平的眼睛——那双属于十三岁少女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狠戾。
“你可以试试,”宁平一字一句“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天空是刺眼的铅灰色,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积雪上,反着冰冷的光。
许是宁平的威胁起了作用,他们确实没有更进一步。七个姑娘难得睡了个整觉。帐篷漏风,但至少没人半夜闯进来。
清晨,惠安帮着宁平分发所剩无几的干粮。广陵县主捧着硬邦邦的饼,小口小口地啃,“宁平姐姐……我梦见娘亲了……她给我做了梅花糕……”
宁平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长乐县主忽然低声道:“你们听见了吗?外面好像有马蹄声。”
众人侧耳倾听。
果然,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北胡兵的呼喝和哄笑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营地外。
帐帘被掀开,一个北胡兵探头进来,语气不善:“都出来!三王子来了!”
三王子?
北胡单于有十一个儿子,最受宠的是三王子拓跋烈——据说他生母是单于最宠爱的阏氏,本人骁勇善战。
她握紧袖中的短刀,低声对其他人道:“出去后跟紧我,别抬头,别说话。”
七个姑娘互相搀扶着走出帐篷。
营地空地上,停着十几匹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华丽的貂皮大氅,腰间佩着镶宝石的弯刀。他面容其实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一股戾气,看人的眼神像在打量牲口。
这就是三王子拓跋烈。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晋室女子,目光一寸寸刮过她们的脸、脖颈、身体。
“抬起头来。”拓跋烈开口。
姑娘们不敢不从,颤抖着抬起头。
拓跋烈的目光在她们脸上逡巡,最后停在广陵县主身上。广陵才十一岁,是年纪最小的,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又大又圆,此刻吓得眼泪汪汪,更添了几分可怜。
“这个不错。”拓跋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带过来。”
一个北胡兵立刻上前,要去拽广陵。
“等等!”宁平一步挡在前面,“三王子,她是晋室县主,按盟约——”
“盟约?”拓跋烈打断她,“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质?”他慢条斯理地下马,走到宁平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人质,就是筹码。筹码怎么用,自然由拿筹码的人说了算。”
他的手劲极大,宁平感觉下颌骨要碎了,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拓跋烈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听说老七护着你们?呵,一个汉奴生的杂种,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松开手,转向广陵:“带走。”
“不——不要!”广陵尖叫起来,死死抱住宁平的腿,“宁平姐姐救我!救我!”
两个北胡兵上前,粗暴地掰开她的手。
惠安冲上去想拦,被一个兵一脚踹翻在地。汝南郡主想去扶她,也被推开
宁平拔出袖中短刀,刀尖直指那两个兵:“放开她!”
拓跋烈眯起眼:“哟,还有家伙。”他非但没怒,反而兴致更高了,“有意思。你们这些小羊羔,倒是挺有脾气。”
他一步步走近宁平,“来,往这儿捅。”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让我看看,晋室的公主,有没有这个胆量。”
宁平的手在抖。
拓跋烈笑容更深了。
就在这一瞬,广陵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了一个兵的手,扑向宁平。
话音未落。
拓跋烈拔出腰间弯刀,刀光一闪。
时间仿佛凝固了。
广陵保持着扑向宁平的姿势,停在半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截弯刀的刀尖透了出来,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
“广陵——”宁平失声尖叫,扑过去抱住她。小姑娘的身体还是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却在迅速涣散。
宁平抱着她,感觉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那个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弯刀上的血,脸上甚至带着笑:“可惜了。”
宁平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抓起掉在地上的短刀,疯了一样扑向拓跋烈。
“我杀了你——”刀尖刺向他的咽喉。
拓跋烈轻蔑地笑了,随手一挥。
“铛”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里。
宁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拓跋烈走过来,靴子踩在她手上,用力碾轧。
“有骨气,我喜欢。”他弯下腰,捏起宁平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但骨气这东西,得一点点敲碎,才有趣。”
他直起身,对亲兵道:“这几个,都带回我的营地。至于这个——”他踢了踢宁平,“送去狐窟。告诉那儿的人,好好招待我们的小公主。”
两个北胡兵上前,拖起宁平。她挣扎,换来更粗暴的对待。惠安哭喊着想冲过来,被汝南死死抱住。长乐、安宁、永嘉都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宁平最后看了一眼广陵的尸体——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躺在雪地里,胸口开着一朵血花,眼睛望着天空,再也闭不上了。
然后她被拖上马,脸朝下横在马鞍前。马蹄踏过积雪,溅起混合着血水的泥泞。
风雪又起了。
狐窟其实不是窟,而是一处建在王庭外围的石头院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但一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血腥、霉味和某种甜腻熏香的气味。
宁平被扔进一间石室。
石室没有窗,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墙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有些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角落里铺着干草,算是床铺。
她蜷缩在干草堆里,手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胸口也闷得喘不过气。但最痛的,是脑子里不断闪回的画面——广陵胸口透出的刀尖,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有拓跋烈那张带着笑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开了。
一个穿着北胡服饰、却长着晋人面孔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她面容刻板,眼神麻木,手里端着一碗糊状的东西。
“吃。”她把碗放在地上。
宁平没动。
女人也不催,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半晌,忽然用晋话低声道:“在这儿,想死容易,想活难。但真想死,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宁平抬起头。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叫芸娘,以前也是晋人。二十年前被掳来的。”她顿了顿,“狐窟的规矩——新来的,头三天只给吃的,让人缓过劲。三天后,才会招待客人。”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宁平开口,声音嘶哑,“其他人……惠安她们……”
芸娘脚步一顿,没回头:“三王子带走了两个,剩下的送回原来的营地了。”她沉默片刻,“那个最小的……死了。三王子说,晦气,扔去喂狼了。”
铁门重新关上。
石室里只剩宁平一个人。
她看着地上那碗糊状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抓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食物粗糙,带着馊味,但她强迫自己全部咽下。
吃完,她把碗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柄短刀——刚才被拖走时,她趁乱又捡了回来。
母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平儿,这刀不是用来吓人的。真到了绝路,用它给自己一个痛快,别受辱。”
她握紧刀柄,指尖发白。
但最终,她把刀重新藏回怀中。
还不能死。
广陵的仇还没报。
惠安她们还活着。